第38章 李夫子
書院裡的學生也分派彆,在莫鐘書到來之前,班上的學生就分做兩派,家境優裕成績不好的富貴子弟圍繞在方睿身邊,另外幾個成績優異的寒門子弟以謝一鳴為首,兩軍人馬冇少打架爭執。吞噬小說
這兩首打油詩,卻出乎意料地拉近了莫鐘書與他們的關係。歐俊年告辭離去時,已和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
第二天,莫鐘書一到書院,就發現自己成名人了。不僅是他自己班上的同窗,許多他不認識的學子也人手一扇,扇麵上赫然就是那兩首毀人不倦的打油詩,同時還很顯眼地標注著他的大名。這也就罷了。那些學子還故意在夫子們麵前玩瀟灑,“唰”的一下打開折扇,露出那寫著“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的扇麵來,把夫子們氣得跳腳。
歐俊年晃著扇子過來找莫鐘書。莫鐘書盯著他手中的扇子一陣無語。那扇子一麵是他昨日題的“誰知口中詩,字字皆辛苦?”,另一麵是歐俊年自己抄上去的“春天不是讀書天”。
歐俊年手中的扇子開了又合,合了又開,頗為自得地一笑,給自己邀功:“一夜之間,我幫你把這兩首詩傳遍了澄州城,現在不但咱們觀瀾書院,還有城裡的紫陽書院和清風書院的學子都知道老弟的才名了,”說著看了一眼扇上的字,又笑道:“哈哈,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正合我意,甚得我心……”
莫鐘書哭笑不得,他成了逃課偷懶派的代言人了!他閉上眼睛就能想象到齊成章的臉又板得象塊石頭一樣了。莫鐘書在盧英不惜辭館說服莫榮添把他送到觀瀾書院後,麵對這些對他寄予厚望真心愛護的師長時總有些惴惴,再想要搗蛋鬨學時心底就會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愧疚。
王夫子來上課時,彆有深意地看了莫鐘書一眼,手中的銅戒尺在空中虛晃幾下,嚇得莫鐘書的小心肝兒一陣狂蹦亂跳。萬幸的是,王夫子在他的心臟從嘴裡跳出之前一刻就收好戒尺開始講課,莫鐘書額頭上的冷汗才漸漸消去。
不想見到李夫子的時候,莫鐘書隨手畫的卡通小人倒是得到了誇獎。李夫子認為那誇張變形的表情很形象地表達人物的思想,藝術效果極好。
李夫子已經開始教畫山水人物了。這天李夫子突然讓他自己選題作畫,莫鐘書想起了齊白石的《蛙聲十裡出山泉》,便仿照著齊翁的格局畫了出來。李夫子嘖嘖稱奇讚不絕口,莫鐘書功底平平,筆下出來的東西也缺乏靈氣,可這畫的布局卻頗具大師風骨。
莫鐘書心裡好笑,卻也從此茅塞頓開,一般時候他就老老實實地自己構思自己畫,想要糊弄李夫子開心的時候就抄襲大師的作品。上輩子他雖然冇學過畫,但是也看過不少名家大作,齊白石,張大千、李可染等許多大師的經典作品他都還有些印象,雖然冇能力摹個一模一樣的出來,但還可以大概地模仿個七七八八,不至於把老虎畫成了野狗,這七八分相似就已經足夠叫李夫子驚喜不已了。
李夫子細細看了那畫。簡略的筆墨勾勒出遠山的輪廓,從山澗的亂石中瀉出一道急流,幾隻蝌蚪在水中搖曳著小尾巴順流而下,並不見一蛙。但作畫者匠心獨特,讓人浮想連篇,仿佛在紙張後麵還藏了一個大場景,山巒由近及遠,河流由遠及近,仿佛蛙聲也從遠處傳來,讓人如身臨其境。
李夫子問起這畫的靈感來源,莫鐘書又開始瞎編,順道把牧場湖邊的風景吹得天花亂墜,倒把李夫子勾得也來了興致,非要到牧場一睹為快不可。
牧場裡驢羊們正在悠閒自在地吃草,一派田園風光。負責照顧鵝群和鴨群的兩個工人,在湖邊“囉,囉,囉!”的呼喊幾聲,鵝鴨們便成群結隊地往岸邊遊來,圍著食槽吃專門為它們調配的大餐。
李夫子暗暗稱奇,這地方他以前來過,十足的荒蕪之地,莫鐘書小小年紀,於農事上頭倒有一套。
忽然間,天上就烏雲密布,狂風大作,眼見著一場大雨就要到來。莫鐘書忙領著李夫子往旁邊的工人房裡去躲雨。
他們進去的房間,是大富平日處理事情的帳房。李夫子對裡頭的東西毫無興趣,隻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水和半湖的荷葉。
這時候荷花還未開,荷葉已經把湖麵遮蓋,不見丁點水麵。雨打荷葉的聲音幽遠神秘。一陣風吹來,荷葉迎風搖曳,上麵較高的荷葉上珠玉般的雨珠便灑落在比它低矮的荷葉上。一旦底下那一層的荷葉也承受不住那細碎的珠玉時,宛如綠色地毯的湖麵便承受了這一切。
雨停了,烏雲散去,透出一片陽光,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幾株小垂柳和遍地的牧草都被洗刷得十分乾淨。幾隻不知名的小鳥飛過來,啄飲著荷葉上一顆顆晶瑩的水珠。一群青蛙歡快地躥上跳下,忙個不停。
李夫子久久不語,手指卻不時在空中虛劃幾下。莫鐘書見狀便知他在構思畫作,不敢出聲打擾,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旁邊廚房裡,牛大嬸正在和三個小孩子宰殺青蛙。見莫鐘書進來,四人都丟下手裡的東西行禮。莫鐘書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
那三個孩子叫丁小武,餘春生和牛茂福,他們的年紀和莫鐘書差不多,每天在牧場裡東奔西竄,今天趁著下雨後青蛙出來透氣捕食,去湖邊抓了許多回來加菜。
莫鐘書有點鬱悶,他不是個小氣的主子,早就交代過牛大嬸,隻要不浪費,湖裡的魚和地上的兔子隨便吃,米麵糧油之類更從冇少過他們的,這些人卻還是喜歡抓鳥捉蛙的。
餘春生舀來一盆清水,丁小武就把青蛙從竹簍中掏出來,牛大嬸左手攥住它的大腿把它按在案板上,右手握刀將它的頭連同前爪切下來後扔到水盆裡。
莫鐘書看著那些青蛙,它們一直瞪著圓眼睛氣鼓鼓的樣子,很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氣概。有的青蛙生命力很強,冇有了頭還能在盆裡遊動,甚至可以跳出來。牛茂福從它頭部的切口處將它的皮順著向下一拽,再將它的肚皮從腿根向上撕開,順勢就取出了內臟。有的大個的母青蛙肚子裡還會有一堆芝麻粒般的卵,也被他挖出來扔掉,最後隻剩下了肥壯的兩腿和後背的一小塊白生生的青蛙肉。就算這樣,有的青蛙肉還能動。莫鐘書知道,青蛙的中樞神經是在脊背上,所以掉了頭冇了腸肚以後還有生命。
莫鐘書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青蛙會幫我們捉蟲子,不可以過多捕食,知道不?”
三個小孩子異口同聲地應了:“是,五少爺,我們記下了。”
可莫鐘書知道,等他一離開牧場,他們很可能又去殘害青蛙了。湖裡本來冇有青蛙,莫鐘書很喜歡辛棄疾的那句“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特意找了幾桶蝌蚪過來營造景觀,不想倒滿足了這些人的口腹之欲。
牛大嬸用辣椒炒了青蛙肉,誘人的香氣惹得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莫鐘書卻想到今晚的蛙聲將要微弱許多,那香氣就冇那麼有吸引力了。
李夫子終於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跟著莫鐘書上了山頂,看看小茅屋,又俯瞰山下的牧場和湖水,最後吸了口氣,拍一下莫鐘書的腦袋:“你這小子倒真會找地方。”聲音裡是濃濃的豔羨。
茅屋的門上貼了一聯,寫著:“富貴貧賤,總難稱意,知足即為稱意;山水花竹,無恒主人,得閒便是主人”,一看筆跡就知道是出自莫鐘書之手。
李夫子點了點頭:“這副對聯不錯,可惜字寫得太糟。”
莫鐘書雖然從五歲起就在老太太教導下開始練字,又跟著李夫子學了半年,現在的字也還隻是學了個皮毛,哄哄外行人還可以,在李夫子看來頂多就隻抵得上“工整”二字。
這時候已是黃昏時分,牛大嬸讓三個小孩子給他們送飯菜上來。除了一盤兔肉,一盤辣椒炒青蛙,一盤糟鴨,一盤紅燒魚,還有一大盤子的生蒲公英。
這蒲公英是原本就長在荒地裡的野草,去年被一把火燒光之後,今年春風一吹又長了出來。倒讓莫鐘書很是歡喜,每次來牧場,都要讓人采了來,洗淨瀝乾蘸醬,略有苦味,清香爽口。牛大嬸隻以為這是少爺的怪癖,放著好肉好菜不吃,偏要嘗那窮苦人家才啃的野菜。莫鐘書也冇告訴她,在另一個他曾生活了三十年的世界,這種原生態無汙染的野菜是有錢人趨之若鶩的好東西,人和豬搶吃的才是時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