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柳赬玉
柳家老宅坐落於一片湖泊內孤立的島嶼中,若從天空中俯瞰,有種與世隔絕感。
倒上生長著茂密的棕櫚樹、鳳尾竹、紅薑花、朱蕉、鳳凰木、軟葉刺葵等森森密密的亞熱帶風情植物,連吹拂過的風都是暖熱的,像溫水流過手背,留下一片燥熱又黏?的痕漬。
一座吊橋將島嶼與陸地連接了起來,暮色四合,霞光如溶金碎日,粼粼地斑駁在湖麵上。轎車耀眼的氙氣燈飛快地疾馳而過,驚起幾隻白鷺。
老宅內隱隱傳出大提琴低沉悅耳的聲音,黃鸝獸人優雅的歌聲若隱若現,穿透玻璃花窗,繚繞在蒸發騰騰白霧的草坪上,又在最高亢嘹亮處戛然而止,掌聲四起,讚美聲此起彼伏。
薑扶傾抹了把額上的汗,抬腳踩在了一旁阿舍爾的足肢上。
阿舍爾圓洞洞的大眼睛看著她,麵無表情的臉略顯呆萌。
薑扶傾指了指頭頂上方兩米多的井蓋,道:“送我上去。”
阿舍爾聽話的抬起足肢,像自動升降的雲梯一樣將薑扶傾送了上去。
她雙手一抬, 撐開了沉重的井蓋,對著阿舍爾撂下一句:“在這裡等我哦。”然後就爬了出去。
她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柳家的草坪裡,散尾葵的纖脆瑩碧的葉子隨著燥熱的風搖曳著,景觀池塘裡睡蓮靜靜開放,不遠處的老宅的百葉窗上映著隱隱綽綽的的賓客身影。
薑扶?將井蓋複歸原位後,回憶著阿舍爾曾給她繪製過的地形圖,朝著後院小跑著過去。
後院琥珀色的玻璃上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玻璃中的她穿著女傭的黑白裙子製服,腰間係著圍裙,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薄薄的空氣劉海垂在額前,眼眸是淡淡的灰色,清秀卻毫無記憶點的一張臉。
薑扶傾撫摸著這張陌生的臉,心中讚歎:不愧是雲奈呀,人皮麵具都搞得出來。
她穿過後院的長廊,來到主屋門前。
門口紅外儀掃過她的麵部和瞳孔,核驗身份,短暫兩秒之後,紅木大門緩緩打開,機械女聲響起:“身份驗證通過,請通行。”
薑扶傾提著裙子走了進去,柳家老宅有著濃厚的南洋風情,薄荷綠的遊泳池邊生長著茂盛的紅棕櫚樹,薑紅與墨綠的大膽撞色,鮮豔明麗,神秘而複古。
“芭芭拉,你在這裡乾什麼,我們都要忙暈過去了。”身後忽然有人喊住了薑扶傾。
薑扶傾鎮定回頭,看著麵前的女人,腦子裡飛速調取著她所冒充的“芭芭拉'的人際關係圖,終於想起了對方的名字:“瑪索。”
瑪索將兩瓶香檳酒交給她:“快去端給宴會上的客人,我還要去後廚幫忙。”
“好。”薑扶傾說。
她像侍應生一樣端著香檳酒,推開海棠紋玻璃門,穿過一片灰綠色玻璃牆裙,踩著洋紅色的花紋小磚,在一群衣冠楚楚的賓客中穿梭著。
“誰能想到一夜之間,曾經叱吒一時的諾曼家族會灰飛煙滅呢。”一個大腹便便的鬣狗獸人咬著雪茄,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道。
“可惜了那位諾曼家的大小姐,至今下落不明。”一頭公豬獸人惋惜道。
鬣狗獸人嗤笑一聲,道:“誰知道是真失蹤還是假失蹤,官方到現在也冇有個準確說法,不過他們應該巴不得她死了吧,畢竟冇有繼承人,諾曼家族的那些產業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被柳家所蠶食。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孤女,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
呢?我記得她長得挺有姿色,活下來隻會更痛苦吧。”
說完,鬣狗獸人夾著雪茄往正端著香檳路過的薑扶傾的身上撣了撣煙灰,還帶著熱溫的煙灰落在她的裙子上,瞬間燒出了兩個不規則的洞。
薑扶傾抬眸看了他一眼,鬣狗獸人對著她露出了一抹嘲弄的笑意,並用指甲輕敲了一下自己的手中酒杯的杯壁,傲慢地提醒著她給他的酒杯續酒。
薑扶垂了垂眸,低眉順眼地斟酒。
一旁的公豬獸人和鬣狗獸人對視一樣,玩味地笑了起來,仿佛剛才捉弄‘芭芭拉'的動作,是令人回味無窮的小遊戲。
“話說回來,基蘭他真的死了嗎?”公豬獸人突然問道。
薑扶傾斟酒的速度慢了一些。
鬣狗獸人優哉遊哉地翹起了二郎腿,道:“管他的,就算基蘭還活著,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今天宴會的主菜可不是他,而是那些美味的………………
此時,鬣狗獸人才防備地看了眼薑扶傾。
薑扶傾識趣地抱著香檳酒退下,女傭的裙擺隨著她的行走而晃動搖曳,裙上那燒糊的兩個洞就像花瓣上被蟲蛀掉的兩個窟窿,直洞洞地注視著他們。
‘主菜………………薑扶傾在心裡嘀咕:“什麼主菜要搞得這麼神秘,柳家人究竟在密謀些什麼?”
她端著已經空了的香檳酒瓶往回走,夜風拂過走廊上清透的紗幔,在燥熱的空氣中她隱隱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梔子花香。
緊接著一隻蒼白修長的手從紗幔內伸了出來,像極了恐怖故事中冷冷陰森的鬼手,一把抓住了薑扶傾的手。細白輕柔的紗幔扶住了對方的臉,讓他的五官顯得極為朦朧,若隱若現的輪廓卻有種破碎又殘缺的美感。
“扶住我。”那人與薑扶傾隔著一層薄紗,卻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身上,氣息微弱,指尖冰涼。
薑扶傾手中的香檳酒瓶在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碎了一地,玻璃殘渣上沾著酒液,像一條亮晶晶的陸地河流。
薑扶傾並不想跟柳家宅邸內的客人有過多接觸,害怕引人注意。但身為女傭,對一位遇到麻煩的賓客置之不理,顯然更加引人注意。
“小心點。”薑扶不得不扶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客人’在長廊邊的藤編漆木椅坐下。
冇有了薄紗長幔的遮掩,薑扶這才看清了他真實的樣子,是一位大約十八九歲的少年,黑色的短發柔順的垂著,容色清冷而精致,纖長的眉眼輕垂,睫毛在眼底落下了一排淡淡的陰影,眼梢天然著一抹墨色,仿佛渾然天成的水墨一筆,陰
沉沉地,眸光流轉間透著一抹陰鬱淒清的韻致。
但最讓薑扶傾注意的還是他的嘴唇,是典型貧血的淡紫色,之前她賣血後差點暈過去時,嘴唇就是這種顏色。
“您好些了嗎?還需要什麼嗎?”大約是同病相憐,薑扶傾一時心軟,半蹲著身子仰眸注視著少年。
少年指了指不遠處掉落的書籍,薑扶傾立馬跑過去撿起,在合上書的過程中,她不小心瞥見了書的扉頁上被人用鉛筆精心素描出了一個圖案。
圖案周圍簇擁著無數聖甲蟲,它們密密麻麻的簇擁在一起,讓人瞬間毛骨悚然,仿佛下一秒紙上的這些蟲子就要活過來,爬到她的手上,偏偏圖案中心是一個似人非人似神非神的模糊而扭曲的形象,她被這些蟲子虔誠的膜拜著,冇有教堂裡的
神聖,卻有種冷幽殘忍的神性。
當書本被合上,薑扶傾看見那書上的名字《蟲族史觀》,很少有獸人會研究蟲族。
她擦去書籍上的灰塵,遞給少年。
少年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終於緩了過來,丹鳳眼微睜開,露出一雙漠然的黑眸與薑扶傾對視。
他一臉冷漠和麻木地盯著她,虛弱的聲線帶著冷意:“你不該直視我。”
“………………?”薑扶傾很無語,剛剛那一丁點的心軟,此刻全部消失。
有錢人事兒可真多。
“您說的是,非常抱歉冒犯了您,請您原諒。”薑扶傾低眉順眼,以一個完全合格的小女傭姿態輕聲說道。
柳?玉眸光淡掃了她一眼,庭院的燈光披拂在他清冷的側顏,沉靜而淡漠:“你的道歉很敷衍,我聽得出來。”
薑扶傾:你好煩,真的。
她正要繼續不走心的道歉時,忽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了下來。
柳?玉一手撐著膝蓋,冷清漆黑的眸子深沉如同能將一切吸食的深淵,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一字一句:“你不是芭芭拉。”
薑扶傾霎時全身冰涼,一股涼血湧上了大腦。
她強忍著現在就把眼前少年滅口的衝動,笑著道:“您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我怎麼可能不是我自己呢?”
柳?玉淡淡一笑,纖麗陰冷的丹鳳眼帶著一種迷人的譏誚:“你的偽裝很完美,但偽裝不出芭芭拉隱藏在假麵下的真實性格。”
薑扶?沉默無言,看樣子柳玉明顯和芭芭拉相熟,怪不得能一眼認出她是假的。
“你是誰?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柳玉容色驟然一冷,警惕地問道。
薑扶?微微握緊了拳,看著眼前少年纖長的脖子,在心中思量瞬間擰斷的可能性。
但下一秒,她便麵露哀戚之色:“我是來找柳少爺的,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混進來,可是幾乎找遍了整個島都冇有找到他,我隻是想要他一個答複。”
說著,她的手已經撫著自己的小腹,一下一下舉止溫柔,甚至還有一絲慈母的聖光。
“我哥?”柳?玉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怔愣。
薑扶傾也冇想到隨手一扶的人,竟然會是柳家的少爺,幸好剛才冇下手弄死他,不然事情就變得更複雜了。
柳?玉倏爾一笑,丹鳳眼中的碎光如水銀,清麗卻口。
“淩晨一點,去地下室找他,他應該在那裡。”柳?玉細白蒼冷的手指向東南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