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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連雲(1)

2025-05-29 作者: 錦城

第四章連雲

藍衣少年佇於水邊,看兩岸繁花的倒影搖搖泄泄鋪陳一溪清流,如緞如綿,上麵襯著天邊微雲一抹的絕美身影。

沈慧薇微有不安。

江湖首盟徐夫人,對她發出邀請不止一二次。她在來到期頤的中途就對這位權勢人物特彆的“愛好”如雷貫耳,所以幾次托詞不見,決絕無回。本來她可以用簡單的方式令徐夫人死心,但始終不脫促狹的孩子氣,偏偏對於這一點諱莫如深的隱藏著,人人以為她是靉靆群花之中一片最最耀目的紅楓葉,多少成名人物被她耍得團團轉,她便覺著了淘氣的歡喜。

而今日不得不上門求見,是為了雪兒。

安排雪兒獨處成了時刻橫亙於心頭的大事,怕她一人闖禍,怕她被路人窺見,也怕她未改狼的習性再次回歸深山沈慧薇本打算往期頤報到之後,借故返回總舵,那就可以把雪兒帶回故鄉。誰知幫主要她留在期頤原是為了兩月之後的龍華會比試,這一來,無法回鄉。

在期頤將近一月,屈指算來與雪兒相約之期已臨。她按捺不住,決心即便冒著風險也要把雪兒帶在身邊。她悄悄前往那個廢棄了的荒村,結果是人去樓空,影蹤難覓。

牽掛雪兒的心,一天比一天憂急如焚。便在此時,聽謝秀苓無意中提及,徐夫人府上有一隻奇異的人形家畜,徐夫人喜歡安排它和猛獸相鬥,供客人觀賞,端的是狠厲非常。謝秀苓一向與她不和,見她有意打聽,反而一字也不肯說了。問錢婉若,也說是有這樣一個據說是“狼人”的東西,但她不忍見動物殘殺,一次也未曾見過。除謝、錢兩人以外,旁人再冇機緣能夠進入首盟府邸。

沈慧薇彷徨許久,決定親自走一遭。

而那位徐夫人,聽見她求謁以後,不但立即開正門迎接,而且引她到了這靜謐如畫的花園之中。雖然很隆重,但並不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哪。徐夫人,那位被整個武林敬畏著、仰望著的徐夫人,看起來果然是有某種特彆的習好。沈慧薇下意識想著,明亮的眼裡含一絲若有若無苦笑的意味,看起來,自己苦心孤詣維持的“美少年”形象大約是要毀於一旦了吧?

“哎喲喲,貴客盈門,有失遠迎。”貴夫人三兩步跨上臨水軒台階,滿臉笑容向著意外來臨的客人伸出手來。

沈慧薇微笑,道:“靉靆沈嵐有禮。打擾徐夫人,冒失之處還望見諒。”

她還了一禮,在這一禮之間,倏地退出三尺之遙,衣裳角兒輕輕掠過徐夫人鼻端,形成一道風景。

眼前的少年,輕衣飄灑,藍衫瀟瑟,遠山眉下,含情目中微微而笑。那般耀眼奪目,宛如明光翩躚,繁花綴滿枝頭的流光溢彩;一襟微涼,卻又是清麝洗絕的輕雲出岫。徐夫人眉開眼笑,清晰的聽到自己加促的心跳之聲,頭腦裡微微發熱,直是血脈賁張。

二人歸座,徐夫人眼底裡燃著一團火,笑道:“沈少俠,你今日又怎麼肯來?意外光降,使蓬蓽生輝,不勝榮幸哪!”

“嗯”

這樣的眼光,這樣的表情,與龍華會上,徐夫人第一次看見“他”時無異。沈慧薇募然覺得皮膚底下有一陣涼麻的東西滑過,宛如劇毒的蛇在膚下遊走。

“蒙夫人見愛,幾次見召,都未有遐奉命。所幸夫人不與小子一般見識。”

徐夫人眉開眼笑,“噯,少俠過慮了,我可是不會怪你的。我這兒你愛來便來,我是永遠張開大門歡迎的。彆的不說,秀苓、婉若是我乾女兒,是你同門的姊妹,我們從這一層上來講,已經是親戚了,無事走走親戚,誰還計較不成。”

沈慧薇一笑:“正是,論起這個,我該管夫人叫一聲伯母。”

徐夫人喜出望外,眼裡堆滿了笑:“侄兒麵前,我亦無須自謙。實不相瞞,自古英雄出於少年,我平生最愛的,也便是少年俊彥男女。可大凡人之成名,除自身能力而外,還需有天時地利人和相輔。放眼當今武林,處處結黨營私,拉幫成派,爭鬥不絕,真乃是一片混亂,暗無天日。我以女子之身忝為江湖首盟,其實論我自身區區一女子,哪裡有這個野心?隻不過心裡還存著一點指望,我是著意還江湖一個清白麵貌,營造一個公平環境,給後起少年們一個進階台步,這才勉為其難的擔當重任。一做十二年,不過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沈慧薇萬料不到她開口就是一番長篇大套,滔滔不絕。默然微笑。但覺這番話也非完全虛妄,徐夫人這十二年來,確實提攜了不少江湖後進,“女伯樂”是她流傳頗廣的美譽。雖說這些人很大程度上被她利用,還是有無數前赴後繼的少年俊彥們,期望得到徐夫人一目垂青。比如自己幫中謝、錢兩位師姐,也是一到期頤,便拜在門下。

徐夫人似是說得渴了,端起旁邊幾上香茗,喝了半盞,並做了個主人讓客的手勢。

沈慧薇笑著端起茶杯,先看了看,披毫隱綠,雀舌含珠,一股清香撲麵而來,於是慢慢啜了兩口。眺望遠處,悠然神往:“夫人這園子,玉樹瓊林,無異人間仙境。”

徐夫人大喜,道:“可是遇到知音了。我彆的不敢誇耀,對於這間園子的建造,一向自認得意之筆。來來,我帶你各處走走。”她一手伸過來,沈慧薇臉上微紅,冇有掙脫,由她抓著自己的手。徐夫人心花怒放,一路加以殷勤介紹。

沈慧薇起初聽著,漸漸神不由主,隻感神魂飄渺,離之遠去。業已西沉黯淡的日照射入她目中,竟灑做了萬道光芒,晃晃悠悠的耀眼。望出去,山屏凝紫,霞錦烘紅,水光花影都是一種虛幻。

徐夫人的聲音也漸行漸遠:“賢侄呀,你的來意,不說我也明白。可我身在高位,亦有自己的難處鐵券丹書”

猛然聽得“鐵券丹書”四個字,猶如冰雪入懷,腦海裡登時冷徹清醒:“她在說什麼?!”

徐夫人一眼不霎地看著她,“鐵券丹書,名義上是由我行使發放權力。不過,朝廷對於江湖勢力看得越來越重,節度使和我共同主持龍華會不算,更每次派欽差過來,名為祝賀,實為監視。唉,你哪裡知道我的苦楚哦!”

沈慧薇這時完全明白。那個精明之極的女子,滿腦子隻是權力和,當然不信沈慧薇無事來登三寶殿。因而搶在前麵,先把話堵住。

然而,她眼裡堆滿了笑意,神情之中,更是透著異常的曖昧,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無不在表示你求我,你求我我還是可以答應你的。

沈慧薇又好氣又好笑,心下栗然。由知可知這女子多疑之極,若雪兒真不幸落入她手中,自己問起來,須得萬分小心,彆引得她起戒懼之心,反而害了雪兒。

當下也不答話,隻管遊目四顧。

徐夫人見她不答話,略為喪氣。一想,也許“他”冇有明白自己的暗示,又也許“他”臉嫩羞於出口相求。

白柳橫坡,疏林如畫,一大片草地綠意盎然,平鋪宛如錦緞,中間有一塊卻是枝葉衰敗,餘草枯黃,呈現踐踏過後留下的狼籍。沈慧薇眉宇間流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氣,輕呼道:“這麼好一塊草坪,毀壞了真可惜。”

“哦,那個呀”徐夫人不在意地望了望,“可惜你冇早幾天來,否則倒有一場奇觀呢。”

沈慧薇心頭一跳:“說到點子上了!”

忽然覺得不妙。她心頭這一跳,再也停不下來,越來越是加劇,臉熱心燥,體熱如沸。她轉頭望著徐夫人,後者招手緩緩笑道:“寶貝過來過來”不太年輕的聲音充滿了沙啞的磁性,有一種特異的吸引力。徐娘半老的姿容輝映在靄霞染金的斜陽之下,眼中笑意如酒,濃濃的漾了出來。

沈慧薇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兩步。但覺天光變幻,飛快灰黯下來,冇有長空,冇有綠茵,冇有那條豐滿又窈窕的身影,有的隻是暗宇沉沉,四麵空牆,也有這樣一個飄忽的、不可捉磨的聲音在對她說:“過來,過來吧!”

這聲音的出現好似一個焦雷,徐夫人異樣嫵媚的笑容瞬時化作青白厲鬼,沈慧薇微咬舌頭,保持最後一分清醒,默運玄功,不一會兒,靜涼如水,種種異象都從眼前消失了。

她暗自駭異,從第一次眼目暈花開始,她就知道那杯茶有問題,她曾在雪域受過專門鍛煉,對於各種藥物毒素都有專門的認識。但那杯茶裡並冇毒藥,隻是放了一點點份量不足的***,無色無香,不易察覺,總以為把這***壓過以後就無事了,想不到這僅是第一關,更厲害的還在後麵的催情劑上頭,這徐夫人竟如此不擇手段,不由忿忿地紅了臉。

徐夫人看著她唇邊泛起迷離的笑意,轉眼間站住了不動,又似清醒又似迷茫,也吃了一驚,隨即見她臉色緋紅,更是可愛,笑盈盈道:“好孩子,你乖乖聽話,以後有我的就有你的。”

沈慧薇嫣然而笑:“多謝啦。”卻不移動腳步。徐夫人再難按捺得住,伸手攬她肩頭。藍衣少年神情慵懶,由她擺布。徐夫人又驚又喜,她從謝秀苓無意中提及這少年起始,便不曾斷絕綺念,龍華會上一見,猶勝於傳聞。但是這少年論武功,論性格,比她以前她遇見的所有少年都要不可捉磨過百倍,因而甫一上門,她便決定無論使硬使軟,都決不讓這少年脫身。想不到隻是一杯茶,這可愛的人兒已無抗衡之力,真是出奇的順利。

不知是暖風吹散了發髻,還是因其他的緣故,綰發的簪子叮的一聲脆響,落在地上,沈慧薇懶洋洋的轉了個身,長長的秀發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婉兮清揚,春雲出岫。

徐夫人陡然退了半步,手心、後背俱是冷汗,喃喃道:“你你究竟是男是女?”

沈慧薇極其安靜地看著她,眼神氤氳,仍在不清醒中,並不回答。

徐夫人氣極,不由化作一聲冷笑:“你、你好極了!嗬嗬,你好!”

沈慧薇笑嘻嘻的,又向前走了一步,伸手若要相喚,徐夫人已是萬分戒備,不想還是被她的手搭上了肩膀,大驚,高喝:“夠了!你快醒醒!”

沈慧薇一怔,徐徐回了神,左右張望,茫然道:“呀我在哪裡?這是怎麼了?”

徐夫人氣得無可如何,跺足道:“你這你這頑皮的丫頭,我此處不歡迎你,快走快走吧!”

沈慧薇重新把發綰束完畢,回頭看看正門之上所懸的黑底金字書“江湖首盟”大匾,回想剛才那一幕,那麼熟悉又那麼邪惡,心底的冷笑凝聚成眼角的一滴淚。

她穿行在期頤的大街小巷以內,茫然不知所向,甚至不想回到冰絲館靉靆集聚之處。避開塵囂,拋卻世俗,是她此刻唯一的願望。可情神恍惚、仿若宿醉的藍衣少年是路過行人矚目的對象。沈慧薇感覺到那些眼光,越加無從述說的憤懣難耐。

夕陽西沉,夜幕漸臨,這是一天當中最為混沌的一刻,大地收下最後一縷光線,星月還冇有爬上山坡。她走在暗色裡麵,輕忽得如空中的一片微雲,也仿佛得到保護的些微安全感。

但她隻身淒涼,冒昧闖入江湖首盟的府邸,除了險些受到一場侮辱而外,她冇有得到絲毫有關雪兒的消息。隻看到大片被踐踏的草地。她敢說,那是雪兒重新又變人為狼所留下的證據。心頭一絲絲的絞痛,後悔也在吞噬她心靈,和雪兒相伴雖隻一個多月,潛意識裡已經把她當成自己在世上無依無靠中有數的幾個親人。

因為顧慮到徐夫人和靉靆巨大的實力懸殊,她寧可露出紅妝真相,也留給對方一點薄麵。然而非常清楚的一點是,她此後切切實實失去了再度打聽雪兒的機會。徐夫人之多疑已為她親身領教,倘若直言以詢那奇形獸人,隻會為雪兒帶來無窮麻煩。

然而卻任由雪兒在那個心機深沉的女子手下,掙紮求生?

她做不到幫助她再世為人,難道眼睜睜看著她重失人性,複歸狼途?山中荊璞誰知玉,海底驪龍不見珠。可真正是在咫尺之遙失去了她。

怎麼辦?怎麼辦?!

風漸涼,夜色,轉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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