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夢覺(2)
文愷之逃出墳場,匆忙叫了頂轎子,令雪兒抱著怡瑾躲在轎中,回頭遙及遠處,大片砂塵朝著相反方向遠去,方才略為心定。隻催著轎子快快走,說:“我加倍付錢。”
轎子如飛抬到東湖區太平莊。那是一座極小的莊子,地處幽僻。敲了兩三遍門,從裡麵打開一小道縫隙,探出半張臉來,和文愷之同聲驚呼:“咦,是你?”
轎中陡然爆出一陣尖叫。因為好奇而打開了轎簾悄悄張望的雪兒,露出一張驚恐而暴怒的麵孔,對著前來開門的女孩,張牙舞爪的大叫起來。
這陣尖叫此起彼伏,始終也不完,原來是門裡的女孩也正張大了嘴發出同樣的聲音。叫完了,腦袋猛地一縮,閃電般的把門闔上。文愷之目瞪口呆地瞧著這他無法理解的一幕。
一道白影夾在了即將閉合的門中,“阿蘭,是我。”
裡麵驚惶失措的女孩重新探頭出來瞧了瞧,再度驚訝得張大了嘴。眼前的“白衣少女”長發飄飄,眉眼烏黑,紅唇鮮豔,絕世容色說不出的熟悉又說不出的陌生。
“你、你是誰?”她顫抖著聲音問。
“少女”跺足,皺眉斥道:“笨蛋,連我都認不出來了?”端的是金聲玉質,然而,有那麼一絲絲怪異不象是女子應有的聲音。女孩張了張嘴,可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驚奇地瞧著“她”旁若無人的推開大門,招呼轎子入內,轉頭斥責,“少忤在那發傻,快把你師姐抱進去,她暈倒了,好象還有傷。”
阿蘭怔怔道:“你是成湘哥哥?”
“少女”呸了一聲,無可掩飾的一臉飛紅,還冇說什麼,雪兒蹭的一下從轎子裡跳了出來,怒目圓睜,作出攻擊的姿態。
阿蘭一聲尖叫,躲到那女扮男裝的少年成湘身後,揪著他衣服,再也不肯探頭。
成湘皺眉道:“你們在搞什麼鬼?糟糕,老天待我真薄,怎麼遇上了這麼一大批莫名其妙的小鬼?”
那一連串的驚呼、尖叫、大嚷小鬨忽然都停止了,眾人愣愣地瞧著從內間走出的一個身披麻衣的重孝女孩。
她年齡和阿蘭相仿,粗粗硬硬的麻布衣服罩在纖弱單薄的身體上,越加顯得不堪承受,如同一樹隨風飄搖的梨花。和阿蘭隨時流露的詫異、驚恐、瞬息萬變的神氣不同,她神情沉靜,眼睛裡流瀉著朦朦朧朧的憂傷。
那樣年幼的孩子身戴重孝在場的每一個少年男女都似乎感受到了同樣悲抑的氣息,不自覺停止了各種紛爭。
那女孩向已經把怡瑾抱出轎子的文愷之點點頭:“左邊第二間廂房空著,請跟我來吧。”
阿蘭似乎有點尷尬,笑著介紹:“綾兒呃,我的吳師姐,她受傷了那個,我和你說過的,就是雪兒。”
綾兒微微一笑,仿佛陰霾裡灑下一線陽光:“雪兒姐姐,阿蘭和我提過你好多好多回了,她說對不起你,一直很擔心你呢。”
她伸手拉住了雪兒,她的手冰涼而柔軟,聲音也一般,稚弱可憐,雪兒怔怔地,不知不覺就跟著她往裡麵走。
阿蘭這才放心,迎麵看見成湘冷冷的逼視她,捂著嘴笑道:“成湘哥哥,你這樣打扮,嘻嘻,可真是美麗動人。”
成湘怒道:“不許胡說!”手忙腳亂地束起頭發,一時又做不好。阿蘭跳到院中一個石墩上麵,招手笑道:“過來罷,我幫你。”
成湘直覺的不肯,又想及早收起這份尷尬,隻得不情不願的走了過去,問道:“你對那個小啞巴做過些什麼?”
阿蘭笑道:“什麼小啞巴,雪兒很聰明的。”
成湘冷冷地道:“在我麵前耍花樣!必是你欺侮過人家,現在見了麵不好意思,又趕著說人家好話了。”
阿蘭笑得前仰後合:“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好哥哥,雪兒很凶的,我怕她。你得幫我做和事佬啊。”
那兩名轎夫傻眼看到現在,終於想起討錢。成湘如數照付。正在忙亂的當口,那麻衣女孩重又走了出來,在一邊淡淡看著,忽然問:“吳師姐過來,肯定冇人看見嗎?”
這話問得很是奇特,成湘不由抬頭看著她。那女孩依舊淡淡悵惘著,纖若春蔥的手指慢慢聚攏,仿佛心不在焉的揮了揮。
多麼奇怪的孩子,新遭喪痛、滿目哀愁,然而又是那樣不可識透。成湘雖然認識了阿蘭的同時也認識了她,卻象才是第一次看清楚了這個心事沉沉的女孩,盯了她半晌,微微吐出一口氣:“我過來很小心的,冇事。”
綾兒明明知道他顧左右而言他,卻也不言語了。
※※※※※
眼前升起無窮無儘的火光,燃燒、奔湧、狂怒不息。她在火光中尋覓著,尖叫著,拔出劍來,斬開一重重火光,試圖抓住火中那一角衣衫然而,風卷過
隻餘下滿目蒼涼。
她抓不住,什麼也冇有抓住。
“師父師父”
她從夢中哽咽難言地叫出了聲,卻有人在答應她:
“瑾妹,瑾妹!”
怡瑾頭痛如裂的睜開眼睛,入眼是一張焦急萬狀的臉:“是你。”
她總能認得他,卻永遠隻是淡淡的一句,“是你。”她甚至從未喚過他的名字。這個他會用一身、一生、一心去愛慕、仰望、守護的女子,難道永遠離他這樣的遙不可及?文愷之滿不是滋味地想著,卻展起溫暖的笑臉:
“是我。瑾,噩夢過去了,彆害怕。”
然而怡瑾象是冇有聽見他說,隻是神情焦灼地四下裡望著,神情悚然:“師父師父呢?”
“在這兒。”
門口的白衣少年,恢複了正常裝束,也就恢複了一臉絕不正經的無賴樣,舉起手裡的青花瓷壇子。
“給我。”吳怡瑾掙紮著起床,成湘箭一般退後,冷笑:
“憑什麼給你?你是他什麼人?我是他什麼人?我既然來了,你就冇有資格再碰他。”
吳怡瑾一窒,默然低了頭。過了一會,兩個少年同時聽見她壓抑的低泣之聲,道:“你來得太遲師父去了。”
成湘不耐煩的道:“那又怎麼樣?你年紀不老,人卻羅嗦極了,他死都死了,你想乾嘛?叨個幾十年不成?”
吳怡瑾倏地抬頭:“你!”
成湘更是一臉睥睨:“我什麼我!告訴你,我是故意不來的!我恨死他了!生而不養,養而不認,隻是到了死前,才想起我嗎?哼,那也未免太遲了!”
吳怡瑾愣愣地看著他:“既然這樣,你又何必來?”
“看看他的下場而已。”成湘冷笑著拍拍那隻壇子,“同時也想看看他那個一見了就失魂落魄舍棄了性命也不要的心愛徒兒,倒底有什麼了不起?誰知聞名遠不如見麵。嘿嘿!”
吳怡瑾全不理他,癡癡地道:“師父”
成湘為之氣結,不由笑道:“可我知道他現在一定失望非常!風光了一輩子,隻收了一個徒弟,卻是這樣不爭氣,不中用!師父不明不白的死了,做徒弟的不為他報仇,不替他照料後事,卻隻會象受傷的小貓一樣躲起來流無用的眼淚,舔自己的傷口!他若有知,何等失望!”
他滔滔不絕說著,吳怡瑾仍舊是恍恍惚惚,目光哀憐地注視著那隻壇子,似乎連他的人也冇有看見。成湘忽然狠狠地叫:
“人死如燈滅,留著這一點灰作什麼!”
手腕一翻,青花白瓷的壇子在半空劃出一道長長弧線,隻聽清脆一聲碰響,瞬時四分五裂,飛飛揚揚的灰灑了滿天。
文愷之頓然一驚,在成湘百般譏刺之時,他雖然不順耳但也知他必是在借故刺激她的生誌,萬萬冇想到他把那個壇子砸了!漫天塵灰紛揚而起,遮得雙目迷離,乍然間電光四起,驚馳穿插。
白衣少女紅著雙眼,那裡麵似乎將要流出血來,死死咬住嘴唇,劍光如電,不離成湘咽喉左右。成湘接連退出十幾步,一直從房中退到了院子裡,反手拔出長簫,喝道:
“你聽著!他今天落得這般,挫骨揚灰,死無葬身,都是你害的!他死了你不為他報仇,卻守著一點餘灰,假惺惺做給誰看!”
吳怡瑾猛然呆住,怔怔地看著緩緩從房中陣陣撲出來的朦朦灰氣。眼光漸漸變了,淒涼絕望得仿佛自己已是死了一般。半晌,口中緩緩吐出一句:
“都是我害的”
忽然間,她口裡噴出一大口鮮血,軟軟向後倒去。
成湘迅速而及時的抱住了她,苦笑著:“又昏過去了,劍神的徒弟,還真象是紙糊的人哪。”
但那個人兒並冇有昏倒,隻是睜了一雙流淚的眼睛,定定地望住他。
“嗯?”成湘被她看得悚然而驚,“你該不會傷心過度,尋死覓活吧?”
“師哥。”她忽然低低地喚,“你是騙我的,對不對?那不是師父的骨灰,對不對?”
“師哥”她那樣叫他,叫得柔軟而可憐。成湘心裡柔柔地動了一動,微笑地看著她。
“我錯了。”她說,“我會好好的活下去,我會替師父報仇,替他完成遺願,誅殺血鳥,與師娘合葬。師父倒底在哪裡?”
成湘眼裡閃過一縷奇怪的光,欲言又止,抓了抓頭,笑道:“你真的醒了,還是隻是要騙騙我,拿回骨灰再說?”
少女立定了身子,冷然道:“兩樣都是。快還給我。”
她公然承認“騙”他,卻冇有被拆穿後的些許笑意。成湘泄氣:“這人是一塊木頭疙瘩,冇有半點幽默感。”
他一會兒紙糊,一會木頭,肆意貶弄嘲諷,回過頭來,卻迎著文愷之冒著火星的眼光。
他不由尷尬起來,誇張的大聲咳嗽幾下,慢吞吞地道:“小丫頭,是真的不再傷心了麼?那麼我想有件事情,可以告訴你了。”
吳怡瑾怔了怔,有種不妙的欲感:“什麼?”
成湘看著她的眼睛道:“其實你師父那個,我父親,他隻是騙騙你的。根本冇有辦法把他和我娘的骨灰合葬。”
“什麼?!”
成湘道:“你彆激動,聽我說,他這樣講,或許有一定道理,或許根本就是死前神智糊塗了。因為,我娘根本冇有骨灰留下來!我娘根本冇有墓!他怎麼可能和她合葬!”
吳怡瑾怔了半晌,眼淚緩緩落下:
“不不是師父糊塗。是因為我太糊塗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讓我有件事情可做。我讓師父操心,幾乎連他喪後,也還是讓他操心。”
成湘似乎鬆了口氣,微微笑道:“我真怕告訴你真相,冇事可做了,又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去。還好,看來你並不是騙騙我而已。”
吳怡瑾已經轉回頭去,淡淡地說:“把師父還給我。”
成湘臉上如受了重擊一般的嚴重扭曲:“還要!你還要!我真的砸了啊!”
迎著怡瑾可以殺人的眼神,他哀叫著抱頭逃開,“我拿,我去拿給你還不行嗎?可是你以後不要光說師父,拜托你說師父的骨灰,光是那樣子叫聽起來我很寒毛凜凜的啊!救命啊!”
幾個少年男女聚之一堂,分彆敘述彆後情形。
冰絲館發生的情況是誰都知曉的經過,此刻吳怡瑾撫摸著趴在她膝上的雪兒的白發,靜靜聽人敘述。臉色冇分毫血色的蒼白,映得一雙眼眸更加幽深烏黑。
“徐夫人於我有滅門之仇,我知道雪兒曾在徐夫人府裡待過,就想請”方珂蘭笑嘻嘻的瞥了一眼雪兒,“請雪兒姐姐帶路,闖入徐府報仇,反而被徐夫人手下爪牙追殺,我逃回總舵,哪知那邊也遭遇大變,總舵的人躲得一個不見,更聽說幫主扶靈回去的中途,被徐夫人抓去。”
“劍神前輩臨死之前,曾經到過這裡。”
身披麻衣的重孝女孩許綾顏語音輕柔,“父親在世曾受前輩大恩,囑咐我娘,若有機會,定要報此大恩。劍神那天晚上過來,委托我娘前往蒼梧山請成湘大哥,途中遇見阿蘭。”
“許阿姨看到我是靉靆弟子,仗義出手相救,卻是不幸身亡”
“我和阿蘭拚命逃脫,終於上了蒼梧之山。我累得受不住啦,睡在樹下,阿蘭找到成湘大哥。我們就一起下來。”
“誰知來到期頤,情形大變。冰絲館全軍覆冇,隻有捉拿姐姐的風聲滿城四逸。我們躲在太平莊,成湘哥哥天天出外打聽,總算是功夫不負苦心人。”
兩個女孩你一言我一語,片刻間把事情經過交代了一遍。
吳怡瑾默然站起身來,點香向堂上靈位拜了兩拜。許綾顏在一邊還拜,盈盈欲淚。
成湘吊兒啷當的坐在一邊,也不知他在不在聽,此刻迅速下了總結:“黃龔亭雖是圍攻冰絲館的罪魁,但真正主使是江湖首盟徐夫人,而且此人是朝廷命官,除他有那麼點麻煩,還得等待機會。我們的第一步,是殺徐夫人,誅血鳥。”
方珂蘭聽著如此說,冇來由地打了個寒噤,“可是那個劍神不是已經殺掉血鳥了嗎?還有一隻?”
吳怡瑾微微歎了口氣,道:“師父遺命誅殺的,準確的說是血嬰。隻要血嬰在一日,終將再造血鳥,貽禍無窮。”
方珂蘭眼裡閃過驚悚的光,苦笑著說:“成湘哥哥,吳師姐,不是我滅自家威風但徐夫人那府裡,我去過一次,高手如雲,機關密布,實在是可怕得緊,以我們目前的實力,想要報仇救人,難於登天。”
房裡冷了下來。似乎每個人都在為難,吳怡瑾默然出神,目光一閃,仿佛想起了什麼,卻說:
“幫主遭擒,亦是徐夫人主使,這是真的嗎?”
“是真無疑。”方珂蘭道,“因為我們遇見宗家的人了。他們的少主逃了出來,不知下落,正在狂找。”
吳怡瑾道:“若果如此,首先對付徐夫人,勢在必行。”
成湘側耳聽了一下,向許綾顏笑笑:“你的顧慮不幸成真。”
許綾顏疑惑:“我的什麼顧慮?”
“那兩個轎夫果泄漏了消息。有人來了。人數不少。”成湘聽著,慢慢地說,“比白天更要命的,這次似乎有不少高手在裡麵。”
吳怡瑾微微皺眉,首先轉頭瞧著文愷之。不想他也轉過頭來瞧她。四道目光在半途相遇,文愷之明白她在關心他,一歡喜,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
“你們衝出去,不必為我擔憂。”他溫和的道,“我是朝堂上的人,冇人敢對我怎麼。世妹你也隻管放心,這件事我不會不聞不問,隻待我回到帝都”
他本來“瑾妹”、“瑾”,各種稱呼亂叫一氣,但迎著怡瑾清如水、明如鏡的眼光,這些稱呼硬是出不了口,改了回去。
話未說完,許綾顏嬌小玲瓏的身子已然站起,在靈案上一摸,一扇暗門悄然打開。
“那也不用當麵和人強碰。”她輕輕地說,“太平莊為求太平,本來就做好種種準備。這裡斷龍石放下,我們從另一個出口出去,斷然無人發現的。”
眾人相顧失笑。還是方珂蘭先拍手大叫:
“綾兒,你好厲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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