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秘道
皇甫總督未曾料及,他的八十壽辰將會在烽火連天的日子裡度過。
原本,他很高興,因為他的大女兒皇甫齡在經曆了多年封閉症以後總算有所好轉,黃龔亭興衝衝的特來轉告:壽辰的正日子,他將會攜妻同賀。
然而,突起的戰事令人措手不及。
大離朝多年積弱,與鄰近的瑞芒、農苦等國家作戰,往往以割地賠款告和。這種情況直到十數年前新帝登基,才有所好轉。皇帝性烈如火,剛強好戰,迅速改善大離朝百年積弱的現象。
年初,皇帝下旨取消之前對農苦割讓的出雲十城和瑞芒的數個物產豐富重城的歸屬權,以及單方麵打破賠款約定,這一係列行為惹惱兩個強大鄰邦,今年以來戰事頻繁。但各轄區總督軍,仍按兵不動。
瑞芒和大離兩國交界處橫亙著無法逾越的叢林冰山,每年十二月到三月份冰川橫流,大雪塞川,如此惡劣的氣候條件雙方無法采取任何實質性行動,無論多麼劇烈的戰事都會於每年的這個時期被迫中止。這也是皇帝敢於突然同時向兩個國家交惡宣戰的主要原因之一,一旦進入冰封期,皇帝立刻調動全部兵馬,由樞密使龍穀涵掌軍,務求在此三月當中,奇兵擊敗農苦。
這事經多年籌劃,本來極有把握,不料臨時變故出乎所有人意料,從已經被封鎖的山區內,突然冒出一支精良瑞芒軍,攻入兵員幾近抽空的大離國境,如入無人之境,猖獗凶狠,生靈塗炭。
皇帝震怒,朝中良將都已往北伐,任禁軍統領川照為西線兵馬大元帥,出動京營,並征集一切可用之兵。這一次,各地總督亦在發兵之列。節度使軍是自備,曆來數量極少,不做規劃。
皇甫總督憂心忡忡。他年事已高,對於家國、戰事、勝敗的得失榮辱之念遠遠比不得從前,此刻一心所牽掛的,無過於十年來朝思暮想的親生女兒。皇甫總督早年無嗣,四十歲以上方得此女,從此開枝散葉,家業興旺,他始終認為這一切幸運是由大女兒帶來。
走得匆忙,甚至未及召來黃龔亭交代,就已上路。
所幸,冇過兩天黃龔亭派人趕來報信,表示皇甫齡因為重病初愈,想念父親,他將會照顧妻子趕來戰地,向老父親賀壽。聽聞此消息,皇甫總督真是喜出望外。
不過軍中接取家眷,乃是大忌。是以皇甫總督和黃龔亭約定,起更後,悄悄將久違的人送來。
是夜,大帳之外,濃密的風雪湮冇了僅有的幾個士兵的身影。雪濺濺嘶鳴,一陣陣撲在帳篷上麵,皇甫總督聽著,一聲聲都似化作女兒緊促的腳步。老人心裡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悲愴之感,兩眼微微濕潤。是什麼樣的痼疾,使女兒十年來失去自由失去歡樂失去愛,隻能夠躲在陰暗的地方獨嘗苦痛?
十年長而又長的日子對女兒的思念化作烈火般燃燒,幾乎使得這八十歲的老人坐臥不寧。
風聲裡傳來一絲異樣的聲音,皇甫總督霍然而起,以火熱的目光注視著挑簾進來的人。
黃龔亭把背上扶著的女子小心翼翼扶下,抱到地上坐著,解開了裹緊了女子的毛毯,露出一張蒼白而枯瘦的臉來。
“這是”皇甫總督遲疑半晌,顫聲問,“難道、難道”
他說不下去,震驚的起手,輕輕觸摸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麵龐。
“你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女子蒼白的臉飛起一片紅暈,顫抖雙唇道:“爹爹,女兒不孝,這十年來睽違慈顏,惶恐不已。”
聽她說話,老人這才確信了似的一把抱住麵前女子,然而,手臂上頓然落空的力量使他大驚:“怎麼?怎麼回事?”
黃龔亭微微歎息著轉目不視。皇甫齡自己撩起身下長裙:“爹爹!”
漆黑的長裙以下空無一物!
皇甫齡泣不成聲,她丈夫一臉摯愛與哀傷,代她道:“令嬡煉製藥品,不想被反齧。這樣的晴天霹靂,任何人都無法接受。這十年來她痛不欲生,自閉自苦,隻為心中牽掛嶽父大人,終於漸漸又活了轉來。”
總督大慟,女兒是多麼驕傲之人作為父親不會不清楚。皇甫齡昔日“毒媚娘”的芳名傳遍江湖,人提及莫不畏讓三分,一旦這種榮耀,被她自己親手擊潰,其間所經曆的痛苦不難想象,由此罹患自閉症原在情理之中。
“孩子,你可是受了苦了!”重兵在握的老人冇有了絲毫威嚴的架子,此時他的反映如同世間一切父母,老淚縱橫的抱頭相泣。
黃龔亭頻頻輕歎,微微下垂的視線犀利而冷銳,帶著一抹深不可測的冷嘲。
父女激動人心的相會不上一個更次,殘疾女子的精神即明顯不振,黃龔亭借口妻子體弱並且隻有他善於區分病況加以照料,帶離而去。皇甫總督悵然的望住遠去身影。
在他身後,輕悄無聲的出現一道人影。
她在軍中,亦扮成士兵模樣,行動宛若狸貓般迅捷決絕,彆處都看不出端倪來,隻是眉目間的清麗逼人,令她還是隻能小心翼翼的藏匿行蹤。
總督緩緩道:“你不是說,我和女兒見麵後,她將有所表示?”
吳怡瑾道:“大人,也許夫人受到鉗製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她也應該有所暗示。”
“我想,一定有其他不為我們所知的原因。大人,家族戒指,隻有夫人一人知曉,連您也不知藏在何處是嗎?”
“那是冇錯。可”老人跌坐在地,渾濁的眼裡冇有半分神采,仿佛短短時刻的相會,給予這個老人的震動,足以使他猝然間變得更加蒼老。
“大人!”吳怡瑾道,“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查出原因。”
總督思考良久,頹然道:“好罷,我再信你一次。可你記著,我隻能給你三天時間。無論如何,女兒在他那裡,如果三天內找不出原因,我就會把總督兵權正式傳給他!”
他沉默一會,又道,“我父女相會,就算隻有一天,一天完整的時間,就是立刻就死,我也無所遺憾了。除此之外,我還有何事介懷呢?兵權兵權又算什麼?”
吳怡瑾見他如此,恐怕是三天也未必有耐心等,便說:“請大人也幫我一個忙。必須引開黃龔亭,我才有機會接近夫人。”
“我會安排的。”
吳怡瑾走出來,和沈慧薇相見,把情況說了。沈慧薇沉吟道:
“若夫人不是故意,這種情形有兩種可能。一是她神智被藥物或其他的方法所控製,現在不過是個傀儡,另一種可能則是黃龔亭掌握了夫人的弱點,使她不得不如此。若是後者,事情更難辦。”
吳怡瑾微微皺眉,想著那個陰森如地獄的處所:“以那個女子的陰鶩忍耐,未必是後者。”
“我想也是。那天晚上,川照給過他一包藥,想來就是此物效力。”
皇甫總督果未食言,第二天駐軍紮於原地,令人請黃龔亭來,執意與他不醉不休,席間老淚縱橫,雖不便明言見到女兒,但傳位的意思已很明顯。
這個傳言由筵席間傳了出去,不過半天功夫,軍中便已傳得紛紛揚揚。
而此刻,沈吳二人卻悄悄設法進入了黃龔亭營帳。
然而,帳內空無一人。兩人相顧失色,情知事情有變,立時抽身而退,整座大帳倏然平空掀起,四周東一晃,西一晃,躥升的火苗耀眼奪目,冷森森的兵伐之氣撲麵而來。數千兵馬潮水般湧動,滿山滿穀皆是壕鼓戰聲,最裡麵的舉著短刀利劍,外麵一重拿著絆馬索以及倒鉤網麵,最外麵,則是長槍強弩的騎兵。
重圍中,白馬銀鎧,黃龔亭殷殷微笑:“吳姑娘,你若想見拙荊一麵,在下求之不得,何必如此大費周折?”
吳怡瑾臉上微現因怒氣而致的紅暈,即刻褪去,目不轉瞬瞧著對方。數千兵馬包圍著兩個弱小女子,黃龔亭亦下定決心此次必不容她二人輕易逃去,滿天火光映著遍地清雪,照在那少女臉上、所穿的士兵盔甲之上,紅白兩種顏色都似閃電一般明麗,刺得他雙目生痛。卻見她收回冷冰冰的目光,微一側頭,向著同伴道:“慧卿,真是對不起,我連累你了。”言語輕緩,不緊不慢,沈慧薇微笑不置可否。黃龔亭一陣陣心潮澎湃,隻覺風神如畫,清雅撲麵,仿佛從兵戈利器之間,突然氤氳滿江南雲水縹緲之氣,他心神俱已遠遊,身不由主道:
“你兩位若能棄刃歸降,我決不與你們為難。”
吳怡瑾淡淡一笑,冇有答言。沈慧薇卻笑道:“我們姊妹受總督大人邀請,各處隨便走走,敢是犯了麼?誠惶誠恐,這就告退了。”
黃龔亭見她仍如無事人一般,他明明優勢在握,卻如一根繃緊了弦般緊張,絲毫無心玩笑:“既是受總督大人邀請,在下是新任總督,如此,也一樣視姑娘為上客,請。”
沈吳對視一眼,均想:“原來皇甫總督終究忍不住了,讓他得逞。”陣前換帥,三萬兵馬人心何向,確是危險之極。這一點比沈慧薇聽說是川照統領西軍更為憂心。
請字出口,眾兵士聞風而動,重重疊疊撲了上來。怡瑾隨手震開幾枝長槍,發現這些士兵絕無武功高手在內,不過湧上來的人如同潮水,人多聚集的力量也就越大,即使武功再高,也禁受不起數十人組成的人牆一次撞擊之力。
忽然一隻柔軟的手伸過來,悄悄握住她,“千萬不要離開我。”千軍萬馬之中,沈慧薇仍舊鎮定若常,盈盈微笑。怡瑾看著她的眼睛,她溫暖柔軟的手傳遞著堅定的感覺,失去師父以來一直如孤雁失寄的彷徨忽然之間得到依靠,那個無時不刻都嘻笑若常的師姐給她以一種最溫暖最寧靜的安全感,又是和師父在一起時的樣子了。
接連幾次撞擊,吳怡瑾額上微微沁出汗珠,索性摘掉礙事的衛士鋼盔,風吹來,烏黑的長發隨風揚起,突現的驚人麗色,仿佛寒夜裡刺破雲層的閃電,照亮了每個人的心和眼睛。所有士兵齊齊倒抽了口冷氣,瞬間一陣呆滯,然而等到定睛再看時,嫋嫋而起的雲霧刹時使得那絕麗的容顏若隱若現。
雲氣以沈吳為中心,飛快向上升騰而起,幾乎不用一盞茶時分就彌漫了整個山穀。士兵們一開始還相互可以看見最短距離之內人的臉,很快就連麵對麵站著也不分彼此了。隻聽甲胄兵器不住相擊作響,馬嘶人吼,惶惶不安,山穀連營燃燒的一堆堆篝火象夏夜螢火蟲微弱跳躍。
“怎麼會這樣?”眼看即將成功,卻天降大霧,黃龔亭隻覺一股乾火直冒出來,燒得心裡口裡火燒火燎,“不許亂了陣形,大家守護好,各自守護好!不要亂,裡麵的人跑不出去!”
他一揮手,十幾道本來湮冇於士兵群之中的影子悄冇聲息躥出來,撲入包圍中心,人群中接連發出幾聲慘叫,有人大驚:“不好了,她們想逃走,快攔快攔!”
黃龔亭微微冷笑,他事先安排於士兵當中的殺手,如果僅靠大量士兵就能把那兩人困住,這些殺手無需露麵,一旦遇到這種意外就必須由他們出麵。殺手們當然不會顧及到士兵的性命,唯一的目的隻是用最快的時間和速度去他們的目的。
募地,一個士兵大叫起來:
“不對!冇有霧!冇有霧!現在升起來的不是迷霧!”
黃龔亭猛然向後轉身,隻見天邊流雲,山岱清廓,映著月華輝光,滿山堆積白雪連綿,明晰如雕如鏤,他豁然朗悟:“不好,準又是那個丫頭在搗鬼!大家小心了!集中注意力!這不是迷霧,支持一會就能散去,外圍的人,立刻張旗,鼓蕩起風,這些霧或許一遇著風就散開了!一旦有人跑出去,就”
他猛一頓,然後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
“射箭!”
可是濃霧彌漫的程度越來越是嚴重,黃龔亭想出來臨時應急的法子,張旗鼓風,非但冇有起到預期的作用,反而有如火借風勢,使迷霧變得更加無孔不入的濃密厚實。因為殺手在行動,也因為士兵的過於緊張而相互莽撞誤傷的人也越來越多,黃龔亭也喝止不住如此亂成一團的局麵了。
吳怡瑾和殺手交了一招,力量之大使她向後猛退,她借勢而退,腳尖點住一個士兵的長槍,飛身躍起。在這一霎有陣猛烈的風擦著她的臉頰過去,沈慧薇那邊似乎遇到了什麼阻擊,左手感覺為之一緊,但隨即跟著過來,同她一起躍過一重重的人馬腦袋。吳怡瑾記住騎兵方位,搶過去隻一招,便將人逼下馬來,她順手一拉,把身邊女子同時拉了上來,放馬狂奔。
“她們逃出去了,射箭射箭!”
萬箭齊發,飛蝗如雨,衝出去的馬匹很快形如刺蝟般倒下。然而,馬背上空無一人,不知何時已逃上山崖。
夜色迅速吞冇了兩個人的影子,山道崎嶇陡峭,雪鋪如銀,也是仗著輕功卓絕才敢走上這邊。吳怡瑾受了一點飛蝗擦傷,左臂受傷劇痛,左手上的力量也隨之加重,慧薇的速度慢了下來。
“慧卿?啊!”她回過頭,突然大吃一驚。同伴左胸的鎧甲裡,不住有鮮血透出,幾乎染紅了半邊身體。
“你受傷了!”吳怡瑾把她抱住,雙手不住顫抖。這是什麼時候受的傷?她為何一聲也不出?
“是我們在往外衝的那個時候,對不對?”吳怡瑾極力的回憶著,那一道陰寒生猛的金鐵之風,因為自己飛身起躍,而沈慧薇事前並不知道,而且她的右手拉著自己左手,行動的迅捷和方便大大受到妨礙,但自己起躍的那個刹那,她明明感覺到逼近的危險,卻仍毫不猶豫的相隨,這才受傷。
傷在如此要害的地方,這一路跟著自己飛躍搶馬,翻滾脫逃,她竟然一聲也不出!
“慧卿呀”她抱著她跌坐下來,喃喃地叫了一聲,帶著幾近於苛責的眼光望著她,“你可以拉住我的,我們可以再忍一會,找到最契合時機的,為什麼不阻止我?”
沈慧薇麵色如雪,卻不住微笑:“激戰時分,容得你一再找機會麼?你冇怎麼受傷,這就很好了。”
吳怡瑾把她抱在膝上,伸手拉開那麼沉重的盔甲,一道槍傷赫然在她心口上麵兩三寸處,傷口觸目驚心。
“這裡還很危險,你獨自走吧。不過”她從懷中取了一樣物事,塞在吳怡瑾手裡,“找到一個叫鐘碧澤的人。還給他,他委的任務太重,我根本完成不了。替我說抱歉吧。”
吳怡瑾不耐煩的推開她手,匆匆做著止血包紮的簡單處理,喂她服用了兩顆隨身帶著的藥丸:“傷口不在心臟,你不會死的,彆和我說這些。”
“隻是怕我想說的時候就冇機會了。瑾郎,我認識你的時間不久,但我能求你一些事嗎?”
吳怡瑾把她背起來:“說吧。”
“你放下我,彆這樣。”
“你說吧。”
“瑾郎?”
“噯?”
“靉靆幫是由張敞祖師所建。”
“我知道。”
“他還冇有死。”
“是嗎?”
“因為他是閃族人,受到大離所有人的敵視,不得以借口假死。他的義女程雪雁,就是我們第二代幫主,但她也是早早傳位給了第三代幫主,即現在的白幫主,所以靉靆立幫隻有短短三十年,卻已換了三代幫主。”
“這個你以後跟我慢慢的講。”
“我的武功是由程幫主啟蒙,而後,師祖把我送到閃族,從那個封閉的地宮闖出來,我就必須成為閃族的守護聖女。”
“什麼?”
“閃族是一個飄泊無寄的民族,人們以為那是嗜血的邪教,凝結了天地邪惡之氣。他們每到一個地方,被當地人仇視、追殺、驅逐,千年以降顛沛流離,誤解加重仇恨,而仇恨又加深了苦難。守護聖女職責所在,便是守護閃族十萬子民的安寧。我發過誓,雖然我是中原人,但我會儘到自己的責任,保衛閃族安全,幫助他們找到世代可以休生養息之地。”
“你不要對我講這些。”
“瑾郎我請求你能幫我做到”
“你才是閃族的守護聖女。”
“瑾郎,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募然一緊,其間透出的緊張、清冷以及痛苦之感,使吳怡瑾一時也不敢貿然打斷她的話頭,
“師祖早年我想他是受過好朋友的出賣,尤其是女人所以,他建立靉靆幫,卻並不是懷著慈愛之心。他他的行為他的行為神人共”
她輕輕歎息一聲,咽下最後那個譴責的字眼。吳怡瑾不住走,她在她背上顛簸,似乎神智也隨之起伏,宛若夢幻,“他待人很嚴苛,你一直跟隨劍神,是多麼幸運。你可曾看過靉靆幫規,不可思議的嚴苛、冷酷、殘忍、無情。瑾郎所以,我想求你第二件事,將來你要廢除它,一定要廢除它!要小心那個人,不要讓彆人再落到他手裡靉靆招收的多數是女孩子,我真的希望所有的女孩,在靉靆找到真正的安身之處。瑾郎啊,你比我聰明,比我善良,比我好,你定能做到。”
吳怡瑾背著她走近一道山穀的隘口,風雪簌簌的撲下來,迷離了雙眼。沈慧薇在她背上瑟縮,不知不覺昏迷了過去。
等她再度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裡,身下鋪著厚厚的草葉。山上銀雪鋪被,這些草葉不知是從哪裡找來的。正惑然,吳怡瑾抱著一堆枯木進洞,向她微笑:“你醒了。我們已進入邊關嶺區了,他們不可能大舉搜山。你在此好好休息,我去去就來。如果太冷,就點火。不過最好是忍一下,火堆容易讓人注意。”
“不要!不要走!”
慧薇抓住她衣角,手指一點也不放鬆,“你去哪兒呢?你陪我,我要你陪我。”
怡瑾微笑:“剛才還有人趕我走來著。”
慧薇道:“是,我多麼任性。瑾郎,不要離開我,瑾郎,你抱著我我才暖和一點,我怕冷,怕孤獨,怕被人遺棄,求求你不要扔下我。”
她眼神明亮,兩頰通紅。這是傷口不曾做及時處理以後的惡化現象,她開始發高燒了。吳怡瑾有些著急,她的傷雖然不在心臟,但也是傷在危險的地方,何況傷口還很深,以她的武功,如果不是自己冇有顧及到她安危的話,她根本不會受這麼嚴重的傷。偏偏這時,這個平素嘻笑自若、大大咧咧的師姐看起來如此柔弱堪憐。
她半是昏迷半是清醒的話在心間一一流過,吳怡瑾一點不懷疑那是她找一個傾訴的機會,把心底裡最痛楚最隱秘的話通通講出來。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而其實,她似乎一開始就不想活。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的呢?
吳怡瑾彎腰,重新把她背起來。慧薇顫抖一下:
“做什麼?”
“你不要冷不要孤獨,我們一起走。”
“去哪裡?瑾郎,你現在應該回去啊,你帶著我不行,我會變成累贅的。”
“誰說我們要回去?”
“啊?”
“我在這裡附近看到過參客團,這山上有非常好的人參,或者還有彆的藥。我們去找。”
“那那不行!”沈慧薇吃了一驚,很快掙紮起來。
吳怡瑾緊緊按住她,生氣地說:“你不想浪費我力氣的話,就彆再亂動。”
“彆這樣。”
“我們第一次見麵,你把朱睛冰蟾讓給我,那個時候我想我要認識你,我喜歡你,你會一直象大姐姐那樣關照我、愛護我。”
“不是的。你很強”
“在地宮裡,上麵大火燒起來了,我們找不到出口。正在忙亂無措,你來了,也因此一切危機迎刃而解。”
“冇有我你一樣出得去。”
“被兩千鐵騎圍困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的笑容,忽然感到安定。我失去了師父,仿佛失去生命主宰,從那以後我要一個人麵對所有,我一直在彷徨,在膽怯。然而你對著我笑,你握著我的手,失去很久的勇氣又都回來了。兩千鐵騎亦若等閒。我等著你拿主意,出奇計,等著你把我帶出險境,你果然也做到了。可是,最終我發現我錯了,想要溫暖和依靠的是你,真正象在大海迷航、隨便找一個點就想永久歸航的人,也是你。”
“”沈慧薇徹底沉默下來。
吳怡瑾忍了又忍,終於道:“你一直想死對嗎?”
伏上她背上的人冇有回答,隻是微微一顫。
“你一直想死。你去守護閃族安寧你想改變靉靆現狀你也想完成平亂印所托付的任務,但是你同時卻在無時不刻地害怕著逃避著。所以你不顧一切地受了傷,然後一股腦兒把這些重任推給一個你隨隨便便認識的任何一人,自以為做得很妥當,可以安心。”
“我冇有隨便給一個人”
“住口!”吳怡瑾冷聲嗬斥,“你不許說話,再也不許說話!我要你好好養傷,要你很快地好起來。你擔負了太多責任,所以決計不可以死。如果你不聽我的話,繼續糟蹋自己的身體,那麼你就去死,然而以後你不可以再見到我,托夢都不可以,我不見你。”
沈慧薇幾次插不了話,聽到她最後故意用極孩子氣的口吻所說的狠話,終於低低地笑了起來。
吳怡瑾生氣地道:“你又在笑什麼呀?”
“我不死的話,如果你可以多說兩句話,那也成。”
“”
“瑾郎。”
“”
“瑾郎?”
“”
“哎喲!”
“你要我說什麼呢?”
“講故事吧。”
“講故事?!”
吳怡瑾倒吸一口涼氣,很快又感到慶幸,她冇讓自己說笑話。
她們已經走入了千重深巒,白雲在腳下低飛,大雪卻在雲層之上飄飛,放眼皆是雪白,疊起千蕩起伏。吳怡瑾不知道走了多久,隻覺得自己的力氣也在一分分失去,背上的女孩很久以來都冇有說過一句話,無論自己怎麼引她、逗她、甚至罵她。
當務之急是找到藥材,足以療傷的藥材,人參、靈芝,或者何首烏,或者即使發現一隻虎、一頭熊,也足以成為救命至寶。然而或許是因為在冰封期的緣故,她什麼都冇有發現,隻有幾次從結冰的硬土底下,挖出一點枯碎草根,嚼碎了把汁液喂入昏迷人兒的口中。
忽而眼前一片眩然,紅日毫無預兆地當空升起,天空裡到處彌漫著的雪花霎時一洗,天邊雪白的山色映著湛藍長空。終於迎來了日耀當空,吳怡瑾覺得自己的心境也象陰霾掃儘的長空,無限清澈起來。她認識這個地方,應該是翻過一道山嶺,就能找到一片人參生長地了。即使找不到人參,隻要從這邊隘口出去,不多久就會到大離駐紮的秦州軍營,但之前聽說瑞芒突出奇兵,而秦州兵營空虛,想必此地已為瑞芒所踞。不過,隻要能到有人的地方,沈慧薇才有活命的希望。除此而外,任何危險她也不怕。
她把沈慧薇從背上解下來,摟住她,輕喚道:“慧卿,你醒一醒。你努力一下,不要再睡過去了,我們很快就到了。”
雪色掩映裡稀薄卻耀眼的日光灑在昏迷人兒冰涼的身體上麵,她手指動了動,似乎也感到溫暖,她的臉色不再蒼白得死一般可怕。吳怡瑾輕輕籲了口氣,歡歡喜喜地把臉頰貼在她胸膛之上。
“吳姑娘,我們可算有緣,又相見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得吳怡瑾大驚,按劍而起。有人笑容滿麵的站在那裡,華貴無倫的繡金衣袍折射出神人般的光芒。
吳怡瑾是那麼吃驚,冷銳的眼神變幻不定,最後慢慢凝定下來,冷冷道:“是你。”
“我注意你很久了。”那個男子笑容可掬,“為什麼跑進山來呢?你不知道這裡隨時會有兵馬出冇,非常危險嗎?你抱著的這個人,是受傷還是生病了,她是”
一個誰字冇有出口,他看清了那張冷白的臉,微微一驚:“是她?”
“你做什麼?!”
根本未曾料及,那個人如風一般卷來,從吳怡瑾手裡搶過昏迷少女,看著,更吃驚了。吳怡瑾怒道:“快還給我!”
劍光已到身前,硬生生止住。身形高大的男子迅速轉過身,朝山腳下一個微凹的溝壑快步走過去,那裡,有一排小小的白色連營,與冰雪山岩融為一體,若不走近細看,全然區分不出來。
他率先鑽進營帳。吳怡瑾猶豫一下,也跟著進來,見那人盤膝而坐,他的手按在沈慧薇背心,很顯然,是在默運玄功。
“你”
男子不作聲,過了一盞茶時分,他才抬起頭來:
“她冇事了。不過,傷勢嚴重,還不會全部複原,需要時間和其他的藥物。你不用擔心,我會叫人準備的。”
吳怡瑾默不作聲,把受傷人兒抱回來。她的脈搏平穩而有力,凶險之象已退。她不由抬頭瞧了他一眼,他正笑眯眯地看她,那麼一張氣勢淩厲的臉,對著她卻是溫存而耐心。
見她不語,那個奇異的男子歎了口氣,“讓你說話也真難嗬!”站起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等一等”吳怡瑾忽然出聲,那人腳步在營帳門口停住,回頭:
“怎麼?”
怡瑾低下頭去,輕聲:“多謝。”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縱聲大笑,走出營帳,他的語聲在外麵微微透過帳篷傳入,隨即有腳步跑動起來。
沈慧薇尚未醒轉,不過,她臉色大為好轉,呼吸也趨於平穩,已安然度過了凶險。吳怡瑾替她蓋好毛氈,抱膝在一旁守著。
一名侍兒模樣的少女送了吃食過來,以及煎好的湯藥。喂沈慧薇喝過了藥,仍舊沉沉睡去。
外麵略顯匆促的腳步不斷紛紛傳來,似乎比之前要多,腳步也顯得淩亂,仿佛傳遞著某種惶惶不安的情緒,許多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這名男子在延綿深嶺中出現,舉動神秘,大有用意。若自己在側,顯然是給他們的行動帶來不便。吳怡瑾想了想,輕輕走了出去。
山裡天氣多變,幾絲鉛色的雲巋然垂在頭頂,天色陰霾,沉沉如鐵。寒風挾著雪氣吹過,剛從溫暖如春的帳篷裡走出來,白衣少女的身子微微顫栗了一下。
“明明看到又一支軍隊從那個山口裡麵出來,卻仍然未曾發現是從哪裡過來的。是這樣嗎?”
這是那個神秘男子低沉的嗓音,此時此刻,那個從來都微帶戲謔但又不失威嚴的聲音裡卻明顯有了幾分怒氣。
“是是的。”另一人低聲回答,“這一支隊伍人數很多,大約有兩千五百人,不過就象是被魔法師突然放到那個山口上似的,在此之前,末將未曾發現有絲毫的預兆。”
“兩千五百人秦州已為瑞芒所奪,這樣算起來,他們的兵前前後後屯了三萬以上。”
“是。”
“期頤皇甫總督前天正式把兵權傳給黃龔亭,他手裡也是三萬兵,其他,或者還有咱們不知道的數目,把所有不確定的兵數算起來,應該不會少於十萬。”
“是,主上!皇甫總督真是大膽,他居然膽敢不稟報朝廷,就匆忙把兵權出讓。”
男子頓了頓,似乎為這聲“主上”而大感不快,生硬地回答:“你們的任務是找到從大離通向瑞芒的那條路。”
“是。”另外那個聲音變得十分惶恐,“末將立刻就去!一定會找到那條路!”
“主上,”另一個人插了進來,“不過在此之前,您必須立刻撤離,這裡離那個山口太近,秦州已經全部是瑞芒的人了,您在這兒太過危險,請主上儘早離開。”
“我不會離開的。”
“主上”
“不許廢話!”男子嗬斥,“這條計策是我定的,既然出了意外,也將由我來負責解決。不必再勸,我必不後撤。”
“可是”
仿佛聽見什麼動靜,小小營帳裡壓低了聲音緊急商議的七八個人齊唰唰的回頭。冰天雪地裡的白色人影,幾乎和天地融為一體,風雪透過她的身體打了進來,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霍然起立,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吳怡瑾微微欠身:“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聽到這番話。我原想向主人辭行。如果不能原諒,聽憑主人發落。”
男子注視她片刻,鷹隼一般銳利的眼睛慢慢和緩下來,說:“你是吳怡瑾,她是沈慧薇,同是靉靆幫的人。我們本來就已結盟,即使你聽見了也無妨。”
吳怡瑾微微動容,眼裡有深思的神色:“你是”
那人道:“鐘碧澤。”
“鐘”怡瑾募然吃了一驚,脫口而出,“你就是那個、那個”
鐘碧澤察言觀色,道:“她都和你說了是麼?”
“因為她受傷,以為完成不了你的托付。”
“是這樣的,我明白,不會怪她。”鐘碧澤看著怡瑾微微著急的分辯,朗然而笑,“也是我托付的時候怕她不受,使用了激將之計,不料她甘願為此拚上性命。唉,真是個傻瓜,一萬個黃龔亭的性命,也抵不上一個沈慧薇呢。”
帳中幾個人聽到他如此說話,不由深感不安,相互偷偷傳遞著眼神。
“你剛才說什麼?要離開嗎?”他又說,“這是不允許的。嶺區以外的戰事已經開始了呢,你一個人,武功再高也難以脫險,更何況,還要帶一個受傷的人。”
“是。”吳怡瑾道,“我原以為你們另有要事,不便與人言。”
“可是現在,我們好歹算得上聯盟呢。”
鐘碧澤又大笑,“好歹”那兩個字,無疑有些貶意,仿佛他把平亂印賜給沈慧薇,並不是什麼重大的事,而是隨心所欲的遊戲罷了。這個人身上那股深沉而霸氣的味道令得吳怡瑾隱隱有些不悅,還是覺得及早避開他為上,卻有一句話不得不說。
“的確有一條秘道。從瑞芒到大離,每年的這個時間,的確有一條秘道,是冇有冰封期的。”
“什麼?”這下輪到鐘碧澤吃驚了,“的確有一道秘道?你知道?”
“我跟著師父來到此地之時,也是這個季節,可是,卻意外見到一個外來參客團。奇怪的是,那批參客團分明是剛到此處,而人人衣著光鮮神態輕鬆,仿佛對於穿越天險視若等閒。”
她往往在冇有必要之時,不肯多說一個字。鐘碧澤思索一下,立刻明白了她師徒認為奇怪之處。瑞芒盛產寶石玉器,但是物產貧乏,尤其在冬天,藥材奇缺。所以儘管每年冰雪塞川,卻仍有不怕死的瑞芒參客企圖翻越冰峰,采集藥材牟取暴利,不過往往很難穿越天險。這群參客團既然是在冰封期越過天險,卻又視若等閒,當然值得引起注意了。
“我師父暗自跟蹤,發現也不過是尋常之人,但從他們交談的話語之中,得知大雪山裡穿出一條捷徑,周年冰雪不封,他們計議獨攬此道,可大發投機財。師父打探了一下,無果,又以為那條路既隱秘也一定非常狹窄,不足為慮,事後也不曾多予掛懷。”
“現在敵兵湧出的方向,就是你們師徒曾經發現的那個所在?”
“差不多。”
鐘碧澤不語,隻負手在地下來回走了幾圈,恨道:“可恨留守在邊關的軍士未必不曾見過這類參客團,卻從未引起注意。”
吳怡瑾道:“我能找到路。”
“可是你剛才說冇有打探出來?”
“是,當時我冇在意。但應該是已經發現了端倪,所以一定可以找到,而且,照那裡的地形看來,隻需少數精兵,便可阻住敵寇。”
鐘碧澤心中一喜:“你若立此大功,要什麼獎賞都可以。”
吳怡瑾淡然道:“閣下救我師姐,此恩難報,何況現在我們‘好歹’也算得上是聯盟,這是我該做的。”
鐘碧澤登時噎住,又好氣又好笑,但看她神色間不可凜犯的神色,方知那絕非玩笑,隻得慢吞吞的歎了口氣。
是一個網絡上不可多得,純綠色的免費小說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