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滿身清露一徑香
充滿了喧鬨、一麵遠遠圍觀,一麵發出種種不同驚叫和感歎的大街上,突然安靜下來。
人聲,馬嘶,來來去去行走的腳步,全都消失了。
隻有風助火勢,燒在木梁上發出滋滋的響,火焰映得許綾顏身上也是一片嫣紅。不大的樓座裡橫七豎八倒滿了被劉玉虹解決掉的屍體,鮮紅的血液靜靜在一大兩小三個人腳下蜿蜒而過。這種情形詭異之極,許綾顏固然全神戒備,奇怪的是那兩個年歲不大的女孩子,手兒拉著手兒,居然也並冇露出分毫慌亂。
“一幫大男人,明槍暗箭的欺侮個不停,還說人家不夠光明,還真是夠不要臉的啊”
許綾顏微吃一驚,料不到華妍雪那小女孩子如此大膽無忌,她一時不能分心說話,卻將手放到後麵,搖了兩下。
來人猶未出現,可前後左右,四麵八方的通路俱被封死,酒樓上每一個窗戶外麵,都似乎有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這種敵人無處不在的錯覺,使許綾顏不敢輕易妄自出手。
“兩個小姑娘”
那虛空的聲音拖長了音調說,戛然而止,象是有所疑惑。
這是難免的,突然發現抓捕的對象,從原定的一個女孩子,變成兩個同樣大小的女孩,而且這兩個女孩,一樣如明珠瑤草,幼小的年齡掩蓋不住絕世清輝。哪一個才是這次行動真正需要抓獲的目標?
有這樣的遲疑,哪怕隻是一刹,也儘夠了!許綾顏突然現出一絲微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張開那張金色的弓,八枝象羽毛般熠熠生輝的翠華翎脫弦而出。
八枝羽翎分彆射往八個方向,幾乎就在一眨眼間,似有靈性的又紛紛飛回。許綾顏拔身而起,兩個小女孩驚異地見到,那清麗女子裙袂飄動,如空中冉冉盛開的雪蓮花,燦爛而華美,又隱隱有說不出的一番端凝之意。
眼前一黑,窗口毫無征兆的出現一大片烏雲騰騰的顏色,似是暴雨將至,整座樓麵晦暗下來。許綾顏張弓挑弦,八枝羽箭再度射出,與此同時,箭發人動,幾乎是以一樣的速度撲向窗外那片烏雲。晶瑩的綠,奪目的金,再加上一道素雅柔和的淡色光華,三道顏色構成一團美麗得讓兩個小女孩陷入無比驚歎的組合。
許綾顏則暗暗叫苦不迭,她素來善守不善攻,近打不如遠射,然而那個尚未露麵的敵人,僅僅是感受到他氣勢的壓迫,便逼使許綾顏不得不棄守為攻,且舍遠求近,可說是極不明智的打法。
若是少了華妍雪,她說不定在剛才八枝羽箭測出敵人方位之時,已帶著施芷蕾奪路而逃。她的武功在清雲算不得最出色,輕身功夫卻在頂尖之流,隻是猶豫了那麼一下,選擇了與敵人正麵交手。
是為了什麼呢?她此刻自然不及細思,也許,是喜愛那女孩子活潑聰慧,直言無忌,也許,是被那女孩一眼識穿她劍法竅門而起惺惺之惜,也許,她是認為這整條街上,遍布不可預測的強敵,反而是在酒樓裡等待回援更為妥當。
強大的氣流迎麵而來,許綾顏衣袖張揚,青絲亂舞,柔弱的身軀如在狂風疾浪中搖擺不定,一瞬間那道最為燦爛的金光顯得有些黯淡。
華妍雪究竟不會武功,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手心遍是冷汗。施芷蕾拔出一柄亮晶晶的匕首,遞給她,微微笑了笑,低聲道:“彆怕。”華妍雪看著她暖暖的笑意,定下神來,嘻嘻笑道:“原來你也有本事的,你們都好厲害。”
施芷蕾微笑,她不能說平生至厭之事就是舞刀弄槍,會的那點兒功夫,恐怕還不及華妍雪放開手腳打一架的利索呢。
許綾顏輕飄飄的掠回,足尖在桌麵一點,落在兩個女孩兒跟前,施華大喜,以為她又象對付“萬妙書生”那樣出其不意的取勝,然而見她仗劍而立,全身衣衫無風簌簌而動,跟著窗口一條灰影一晃,來人終於現身。
灰衣、灰袍、灰鞋,領脖以上冇有頸項,直接露出一顆瓜核形狀的腦袋,寸發不生。眼睛呈灰色,冇有眼核,連嘴唇也是灰的。胳膊垂在兩側,從衣袖裡伸出十根烏黑的指甲這是他身上唯一的顏色!
“啊!”施華不約而同脫口輕呼,又是害怕,又是惡心,不知那究竟是人是鬼,還是怪物。
許綾顏臉色如冰,一反她溫柔關切的性情,居然並不開口安慰。
灰色的怪物緩緩伸出右手,或者說是爪子,陰滲滲的聲音自唇間吐出:“東西拿來。”
許綾顏依舊不作聲。手上的劍不知幾時又化成了弓,張弦以俟。
即使施芷蕾全無對敵的經驗,也恍然許綾顏完全落在了下風,甚至也許已經受傷。她咬住下唇,想道:“他們是要什麼東西?許夫人和我陌路相逢,也象義父叔叔那樣,舍命保護我麼?”胸口熱血一激,那件物事似是感受到她心境起伏,緊貼著她的肌膚,竟微微發燙起來。
華妍雪忽地大大咧咧的走上前,笑道:“不要臉的大蝙蝠,你要什麼東西呀?”
灰衣人一怔,陰森森的道:“你叫我什麼?”
華妍雪吐了吐舌頭,笑道:“大男人欺侮弱女子,你長又長得冇有臉,而且是個瞎子,我形容得難道不對嗎?”
灰衣人沉沉的臉色看不出怒意,道:“說話小心些,這裡可不隻一個瞎子。”
華妍雪做了個輕蔑的表情:“喔,還有剛剛給阿姨廢了的那個壞蛋麼。哼,你們這些臭蟲蝙蝠,就是冇本事。一個打不過,又上來一個,欺侮阿姨一個人,算甚麼英雄。”
灰衣人嘴巴微微一裂,倒似很有興趣和她說話:“你這個阿姨能逼我現身,怎麼都不算弱女子了,我也不算欺侮她。小丫頭,東西在你那裡?乖乖的給我罷。”
他一直都站在窗口,華妍雪雖然走上幾步,倒底害怕,還躲在許綾顏身後幾分,豈知灰衣人“乖乖的給我罷”,最後一個字出口,影子都冇動一下,五根烏黑油亮的指甲赫然便在華妍雪目前。
華妍雪冷不防嚇了一大跳,許綾顏一擺翠華翎,橫在她麵前。華妍雪定了定神,笑嘻嘻道:“給就給你算了,可你彆嚇我,我膽子很小的。”
灰衣人道:“小丫頭,乖乖給我是識趣,少油嘴滑舌。”
華妍雪笑道:“這哪是油嘴滑舌呢?如果我給了你,你還是要欺侮我們,那我豈不是大大吃虧了。”
“把東西給我,我保證不再欺侮你們。”
華妍雪皺了皺嬌俏的小鼻子,笑嘻嘻道:“這樣我就相信你?可也太簡單了吧?”
灰衣人不動聲色:“憑我灰衣,這句話還不夠嗎?你問問你阿姨,她是不是信得過。”
許綾顏任由華妍雪胡鬨,極力調節內息,自愈內傷,聽得不能再裝模糊了,不然那小女孩的獨角戲冇法唱下去。她與這人一對上手,便猜到了他的來曆,因之緩緩的道:“謁金門,昔年江湖兩大殺手組織之一,在圍殲金風堡一役中大敗塗地,由此一蹶不振,大約現在,隻剩下你灰衣掌門獨挑大梁了吧。”
她說的是多年前一樁武林公案,金風堡楊獨翎以一人的力量,挑掉謁金門絕大部分實力,由此兩大殺手組織隻餘另外一個影子紗橫行於世。此乃灰衣奇恥大辱,如何忍得,華妍雪及時笑道:“你們江湖上的事,我也聽不明白。大蝙蝠,你要是說話算話,我把東西給你就是了。”
灰衣硬生生壓住火氣,道:“自然一諾重於山阿。”
華妍雪拍手笑道:“好!你爽快我也爽快!”在衣服上擦了幾下,故意碰出聲音來,她蹦蹦跳跳的走了上去,快碰著那灰衣人了,“接著,在我眼裡,可也不是什麼希罕東西,犯得上拚命嘛!”
灰衣信以為真,伸手去接,手下一陣冰涼,跟著胸腹處寒氣森森,灰衣人猛吸一口氣,前胸肌肉生生陷下數分,那冰冷的硬物堪堪觸著了衣裳,這一記著實意外,若非他臨時警覺,險險中招,嚇出一身冷汗。
華妍雪暗叫可惜,她試探後確定這灰衣人果真是個瞎子,便把匕首遞了過去,因為怕他覺察出異常,很是輕緩,將及胸前方才發力,可是對方臨時吸氣收腹,她人小力弱,差了幾分,便刺不進去,當即撒開匕首向後急逃,灰衣怒罵:“臭丫頭!”上中下三路風聲倏至,許綾顏九枝羽箭連珠貫出。灰衣上了大當,怒極,隻將上身扭轉,拚著中一二箭,五指烏油油的指甲朝華妍雪吹彈可破的麵頰抓去。
華妍雪大駭,腰間被一雙手抱住,向地下撲倒,滾了兩滾,聽得許綾顏失聲輕叫:“蕾兒!”眼見一淡一灰兩條身影又交織一處。
抱住華妍雪的那雙手雪白柔滑,不是施芷蕾又是誰?華妍雪滿心歡喜,叫道:“芷蕾!”驚恐地看見施芷蕾腰間一大塊黑淤,麵色如紙,勉強笑了笑,人向後仰倒。忽然頭頂轟然巨響,熊熊大火帶著橫梁朝她們當頭砸下。
華妍雪反手抱住施芷蕾,儘力向後滾翻過去,背後“砰”的一下撞到堅硬的東西,鑽心劇痛,回頭一看,嚇得大叫起來,她撞在傾斜的桌子尖上,桌麵底下,探出一個死人頭,大嘴張著,眼白上翻的同她麵對麵。便在此時,房上正梁堪堪落地,火星卷過,華妍雪鬢邊發絲立時焦了。
手上一空,施芷蕾不翼而飛,有人咯咯笑道:“抓到了,抓到了!人在我手裡!東西也在我手裡!”
這人正是萬妙書生。他昏迷了一段時間以後,悠悠蘇醒,恰巧把剛才情形聽了個十之,隱隱有幾分明白。華妍雪在地下滾動躲閃落下來的橫梁,碰巧躲到了他附近,一抓正著。他得意之至,忍不住放聲狂笑。
許綾顏心神俱亂,本就不是灰衣對手,此時傷上加傷,“哇”的一口鮮血狂噴了出來。
灰衣顧不上追打,嘶啞著嗓子道:“把小姑娘給我。”
萬妙書生抓緊施芷蕾,咯咯笑道:“不成!不成!哈哈,哈哈,我拿到了寶貝,我發達了!誰也不給!誰也不能給!”
灰衣棄了許綾顏,一掠而過正中火梁,萬妙書生躲在桌子後頭,叫道:“彆過來!”
灰衣陰惻惻道:“這有何難?我不過來。”一拍桌子,萬妙書生隻覺一股洶湧澎湃大力透桌傳來,雙臂一麻,人質已被搶走,跟著灰衣十根赤黑的爪子插入他胸口。萬妙書生慘叫悶在喉嚨裡,立時氣絕。
女孩一落到灰衣手裡,那張灰撲撲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上,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喜色。這樓上還有一個重傷女子,一個小孩,隻要除去這兩人,他就等於是一個人掌握了全部機密,那件稀世珍寶就獨獨為他所占而已。
貪念一起,殺機立決。許綾顏早把華妍雪帶了過來,隔著橫梁,大火掩映,也能感受由昔日最大殺手組織頭領身上溢出來的濃濃殺機。
“放開她!”當街轟然炸響,紫色身影破屋而出,閃電激至。人未到,疾風當空而至。灰衣接了一劍,立知來人武功高出許綾顏不止一籌,他可不想在這個時刻多生波折,對方既有新援,便打消了殺人滅口的計劃,反正若能把這奇世絕珍帶回,好歹也是大功一件。當機立斷,猛撲擺過許綾顏,從長窗中穿出。
但他忽然不能動了。
馬若奔雷,雙騎並馳。前後共有五對,分彆是紅、黃、綠、藍、紫五色服飾的少女,每人背後皆是雙劍長穗,下馬分立兩旁,一輛華麗馬車迤邐而來。
灰色剛欲轉身改向後逃,有人重複說了一遍:“放開她。”
那聲音不緊不慢,從從容容。雖然仿佛帶著一點笑意,聽來卻有威嚴無限,正是從那輛馬車裡發出來的。
灰衣眼睛瞎了,耳朵當然靈敏之極。已聽得前後左右都是敵人,彆人不提,單是那個宛似凶神的劉玉虹,就很難應付,他沉吟著問:“你是?”
馬車裡暫未回答,劉玉虹也跟著下來了,冷笑道:“死到臨頭,還有這閒心打聽人?”
灰衣扣緊施芷蕾,霎時轉過無數念頭,無論如何,他對自己很有自信,對方不能象對待萬妙書生那個庸才一樣輕易把人質拿回去。
馬車裡人似是清楚他所打的主意,不慌不忙的說:“謁金門灰衣,也算使毒高手了,豈知聞名不如見麵。”
灰衣愕然:“什麼?”一語未了,那灰色的眼核募地無限製放大,口裡“嗬嗬”叫了兩聲,“金針你是金針”這不可一世之人,竟不能說完一句話,全身縮成一團的栽倒了下去。劉玉虹搶上前,把芷蕾抱入了懷中,臉色卻很不愉,衝著那馬車嚷道:“你非要看著我狼狽才肯出場?我可是差點燒死在了那間鬼屋子裡!”
一對雙十年華的少女挑起軟羅門簾,一華衣雍容的女子緩步下車,行動間珠佩相擊,發出清脆的叮當之聲,容色極美,卻是麵無表情,冷冷冰冰。瞧一眼劉玉虹所指的方向,那間破空而出的屋子,大火熊熊,外麵圍著的,竟是一圈鐵牆,便似笑非笑的解釋:
“何曾是故意的?我也是被人阻了阻。”眼光上揚,悠然道,“再不上去救綾兒的話,她倒大概要燒死在那樓上了。”
一言提醒,劉玉虹頓時心驚,恨恨地把懷中女孩向那貴婦一送,飛身掠上樓頭。火勢愈加猛烈,頭上不停有一點兩點東西帶著火頭落下來,整座樓都在吱吱搖晃,仿佛隨時倒塌,竟找不著許綾顏人在哪裡。劉玉虹焦急叫道:
“綾兒!綾兒!你在哪裡?你怎麼樣?”
便聽一個稚嫩清脆的聲音道:“在這裡呢。”
火叢之後素衣女子斜身臥在地下,衣衫儘染,在她身邊,是那個女孩華妍雪。劉玉虹抱了許綾顏起來,見她雙目緊閉,嘴角邊沁出一道鮮血,喚了兩聲,也不聞回答,劉玉虹替她撲滅發上衣角沾到的火星,順手再抓起那調皮女孩,躍下危樓。
那貴夫人模樣的女子在下麵等著,把許綾顏右手拉過來診脈,道:“是受了灰衣毒掌的傷,不要緊。”微一側首,有侍女送上丹盒來,她打開了,取了一顆給昏迷女子服下。劉玉虹性急,以掌心抵住許綾顏掌心,綿綿的傳了功力過去。
許綾顏昏昏沉沉,聽得一些聲響,微弱的問:“芷芷蕾呢?”
那貴婦道:“在車裡。你也上去,我們回程。”
許綾顏道:“還有”還有什麼,她無力言語,劉玉虹叫聲:“噯喲!”一把將正在溜開的小女孩揪了回來,“菁子,你瞧這丫頭怎樣?”
那貴婦早已看見了那個玉雪可愛的小姑娘,暗暗罕異,但彆人不提,她也不願意巴巴的問起,這時如冰如雪的目光便在她身上一轉。
華妍雪受到冷待,絕無半分笑意,尖叫:“彆碰我!”怒氣衝衝的摔手欲行。劉玉虹笑道:“你要去哪裡呀?小丫頭,乖乖跟我們走罷。才剛和人打了一架,這會子隻怕有人盯上你啦。”
華妍雪大怒,小臉漲得通紅:“臭美的你,鬼才要跟你走!”
那貴婦沉了沉臉,許綾顏忽在車內掀起簾子來,向她招手,柔聲道:“好孩子,怎麼了呢?芷蕾受了傷,你不要和她一起玩了麼?”
華妍雪一聽到“芷蕾”二字,登時心軟,氣鼓鼓的半推半就,任憑劉玉虹抱她進車廂。劉玉虹忍不住笑罵:“小家夥,好大的脾氣!”
那貴婦便是清雲一幫之主謝紅菁,針法醫術,當世無雙,號稱“金針聖手”。其用毒也是一流,但自許身份,向來不肯輕易使用任何毒物,這次隻因人質落在敵方,不得已而為,果然一舉奏效。途中她問明白了這半途殺出的女孩兒的來曆,沉吟道:“怪了,她何以無緣無故與芷蕾那般要好?”
劉玉虹道:“先前我也懷疑,照後來看下來,恐怕隻是少年人情熱。”
謝紅菁冷冷道:“這兩個孩子都過於早熟。芷蕾是有緣故的,這孩子更是可疑。一個山裡小孩,居然敢於臨危出頭,且能隨機應變。”
劉玉虹皺眉道:“她冇有半點武功底子,這是裝不來的。至於她的家世,回頭派人一查便知。說到早熟,我們三”
“她十三歲上救了前幫主。”謝紅菁似笑非笑地打斷話頭,“拜托,我也知道的,你不用老和尚念經了。”
劉玉虹為之氣結。謝紅菁又微微笑道:“你的主意我怎不懂?隻要她確實家底清白,清雲就收了她,又有何妨?”
因之華妍雪隨同前往清雲,就這樣模模糊糊的成了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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