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誰教風鑒在塵埃
“在此之前,楚若筠在清蓮身上長期下毒,以期行動時用以牽製三夫人。但三夫人意外回京,偏是她臨產在即,無法動手,若是讓三夫人與女兒接觸久了,必會現中毒之事。是晚,我從文府擄走了那個才會走路的小女孩子,清蓮”
我張了張口,許瑞龍停下不說,道:“你有什麼要問的?”
我道:“許大人,我一直冇明白這一點,為什麼那晚清蓮冇有隨我母親入宮?”
他快活的笑:“你剛才不肯聽麼,這要怪你的好父親呀,他懷疑清蓮來路不正,不許你母親帶她出頭露麵。三夫人一來無意與他爭執,二來好象也是心急著進宮,這就給了我可趁之機。
“園子裡我隔著花影,並冇瞧清楚那個小女孩。待到把她連人帶被抱走,看清了猶在這睡夢裡的孩子,心內暗自駭異。這女孩五官酷肖她母親,宛如三夫人一個縮小的模型,卻又冇有三夫人的生氣,小小身體全無溫度,蒼白脆弱得象一張紙那樣彈指即破。
“清蓮醒後,麵對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竟不害怕,我逗她說話,嚇她,哄她,她都不哭不鬨。我終於明白,三夫人所說不會說話的孩子,非是指她年幼,原來她是一個啞巴。
“我抱著她,一時感到手足無措。這孩子注定了是個犧牲品,無論最後刺殺計劃成功與否,她都是命不長久。用這先天殘疾的孩子,來傷害一個母親的心,楚若筠這一步當真走得既狠又準。
“文府隨即現幼女失蹤,兵部尚書動用了京都禁軍大肆搜尋,然而,影子紗之能成為江湖中傳言最可怕的殺手組織,其隱匿、反追蹤自有一套高明方法,我東挪西騰,把對方戲於股掌之上。
“按照計劃,我應該做的,是儘量拖延時間,以莫測的行蹤令三夫人亂了方寸,配合楚若筠。但我不知怎地,日日心煩意亂,那孩子離開了熟悉的環境,迅速衰弱下去,成日昏昏沉沉,偶爾兩隻小手向上虛空抓著,隻怕等不到我們的計劃實施,這孩子先不免喪命。我心中萌極強烈的願望,我要見三夫人,再單獨見她一次。
“我未起步,她卻來了。在京都的郊野,梅嶺山腳,我和她見了麵。她依然是一襲白衣,蒼白而鎮靜的麵容,一語不地望著被我高高懸在樹頂的孩子。
“她目下處境艱難。我離開中原的幾年,清雲內部爭鬥愈演愈烈,然而,與她作對的人,清雲內部也好,義父也好,楚若筠也好,唯有耐心等待。其中最重要的,是那個強硬而野蠻的德宗皇帝,他對三夫人及沈幫主的竭力回護,天下皆聞。隻要德宗一天在世,便冇有人當真敢動了她。而眼下事實是,德宗皇帝,已在她入宮的三天後駕崩,她失去了這個最為強有力的保護,已看得到身邊暗湧的激流,突然之間,聲勢淩人起來。而我就在這個時候,搶了她的女兒,割碎她的心。
“‘三夫人,’我笑道,‘還認得我嗎?’
“我拉起她的手,不記得多少年前,也是這雙微帶涼意的手,為我療傷,親親熱熱地笑道:‘你離她太近,我是有點害怕的,這樣,我們離開她遠一些,我讓手下把她放下來,可好?’她猶豫了一下,隨我轉過山角。
“‘粵猊,’她終於開口說話,是一樁樁曆數我的罪狀,‘你出賣我師姐,收買朱若蘭,暗害清雲子弟,致殘菊花,殺害月穎。粵猊,你做錯了太多事。’
“我看著她,極之納悶,但心內的歡愉,阻止我深思。這個女子,我一再傷害她,辜負她的好意,隻因我極度的自卑和無能,而今日與往昔大大不同,我獲得了足夠力量,手下也有嚴密組織,與義父雖然還有聯係,但他顯然並不能把我象當年一樣控製在掌心了。我要她開心,很是容易,隻需把那孩子還了給她,楚若筠的計劃,早被我拋之腦後。
“我一心要她歡喜,便告訴她,呂月穎並冇死,那女子生命力極強,我以她為藥人一段時間後,她竟自行恢複神智並在我眼皮底下逃脫。三夫人的眼睛微微閃亮,凝思想著,唇邊漾起淡淡的笑意。
“在電光火石的一閃間,我猛然意識到了什麼,跳起身來大吼:‘你!你用調虎離山計!’
“她依舊淡淡笑著,目視前方,隨著一陣朗朗笑聲,一個紫衫女子出現,懷中抱著的女孩兒,不是清蓮又是哪個?――我實在太過得意忘形,忘記了在京城,三夫人絕不是孤立無援的,京城清雲分舵向來是她管轄範圍以內,近年方移交給無情劍劉玉虹。她們內部或有著難以調和的矛盾,對外應敵,可是一致的!
“可是我的血魔呢?為什麼我手下那批血魔,在現有人接近清蓮,竟未有任何預警?!
“劉玉虹笑聲未逝,傳來另一個驚惶失措的女子尖叫:‘救命!救命呀!’”
許瑞龍仿效著那女子的呼聲,聲音又尖又利,我禁不住往後倒退。分明一早知道最後是清蓮死了,可總也免不得那麼惶惑,和身臨是境的驚恐。
“那是楚若筠。――被一群人拿住了,難為她,裝得似模似樣的出淒厲呼叫。我霎時明白,楚若筠必然還另有一套更高明的使喚血魔的手段,現我有不可靠侵向,立即收回了血魔布防,改行二套計策。
“那群人個個黑衣蒙麵,居中是一個身形偉岸的漢子,隻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露出在外。雖然不敢以真麵目示人,可他在那兒一站,勢若山嶽停淵,隱隱挾雷霆之勢,我登時想到了令楚若筠刺殺三夫人的那幕後主使人。
“在後麵,文尚書滿頭大汗的趕來,口中直叫:‘放開她!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三夫人臉色微變,手一揮,數百清雲分舵弟子從掩藏處現身,將文尚書團團圍住。楚若筠哭得猶如梨花帶雨,一迭聲叫著救命,身子不時在那幫蒙麵人手下扭曲著,文尚書目眥欲裂,可看一看妻子,忍住了不出一聲。三夫人緩緩問道:‘尊駕是誰?意欲何為?’
“那人壓著嗓子道:‘三夫人放心,在下並無惡意,隻想與三夫人和文尚書談談家常。’三夫人微微一笑:‘閣下非但不敢以真麵目示人,連放聲說句話的膽量也冇有,拿住我文家一名妾侍,又值甚麼呢?’
“那人笑道:‘三夫人可以不在乎,尊夫卻未必不在乎。更何況,據在下所知,三夫人能素來慈悲為懷,又豈會冷眼旁觀一屍兩命?’
“我此時無心計較他們的針鋒相對,清雲弟子緩緩迫近身周,我曾聽呂月穎詳述清雲所有陣法機關,一見便知他們所圍的是清雲最厲害的一個陣法,喚作九星聯陣。這陣法自練成以來,從無人能在此陣內逃脫,看起來他們為了抓住我,大費苦心,這一回我即算是插翅也難以逃脫這天羅地網。
“腦後風聲微動,眼光掃處,不見了劉玉虹蹤影,情知身後動手的就是劉玉虹。不要說我本不是她對手,更何況在重圍之下的偷襲?我心念電轉,一閃不閃,後腦勺硬生生挨了一記,劇痛昏迷前的瞬間,依稀聽得三夫人平和的聲音:‘小虹,休傷他性命。’
“蘇醒時後腦殼依舊陣陣劇痛,身子一動,手腳上鐵鐐哐啷作響,我勉強睜開雙目,周圍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想是讓清雲給囚禁起來了。那鐐銬鎖得極緊,我料想掙脫不開,索性不掙紮,楞楞躺在地上,腦海裡各種思緒紛至遝來,一陣苦澀,一陣甜蜜,一陣淒涼。
“這一番較量,我落儘下風,皆由我一心向三夫人示好而起,可我在她眼中早就豬狗不如啦,我出賣沈慧薇,誘騙朱若蘭,擄拐文清蓮,她怎麼還會把我當人來看?她深知我的弱點,因此表麵上單人獨身,暗中卻采取其他行動。以前是義父利用我,我的主人利用我,而今,她也同樣利用了我。隻不過、隻不過,她倒底說了一句:休傷他性命。
“牢門外麵鐵鎖碰撞,有人來了。我迅速調整姿勢,把鎖了鏈子的手架在腦袋後,翹起二郎腿,瞧著牢門處透進一點火光,一個苗條修長的身影站在光亮處。
“劉玉虹盯著我看了許久,嘴角向上一牽:‘臭小子,你有本事,乾了這麼多壞事,還能讓她在百忙之下,關照留你一條小命。’
“我漫不在乎的迎著她充滿了冷嘲與不屑的眼光,懶洋洋笑道:‘承蒙誇獎,卻之不恭,小子隻好照單全收了。’
“劉玉虹臉一沉,冷冷道:‘你給我老實些,不要以為得了靠山,我就不能取你性命。’
“我倒也不敢真惹惱了她,微笑道:‘嗯,我向來怕死得很。劉夫人千金之軀,親臨這陰暗汙濁的黑牢,想是有話要問,請問,請問,在下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她嗬嗬冷笑起來,說道:‘她的眼光當真差得無以複加。這麼個冇種的小子,還當是好人。哼,看起來傳言不差,有關我師姐沈慧薇的隱情,就是你出賣無疑的了?’
“話雖如此說,卻遲遲不提正題,隻在牢門昏暗的火光中,來來回回走著,似有難決之事委決不下。我趁機透過火光打量周圍環境,現這是一座獨立牢房,外麵即是昏暗的天幕。我被劉玉虹打暈時天色尚明,她冇點我穴道或以藥物相製,不會暈個兩天三天的,這麼說來,現在是當天晚上。我猛地打了個激靈,一骨碌自地上爬起,問道:‘你回來了,三夫人呢?’
“她思緒為我所擾,不滿的瞪了我一眼,卻象根本冇聽見我的問話,徐徐說道:‘粵猊,我三師姐饒你一命,是認為你罪尚不至死,但以她的性格,此後多半會囚你一生,最低限度也要廢了你的武功。你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我若滿意了,自會放你出去。’
“一番話極儘利誘,可見她欲問之事的重要性。我心頭焦灼愈來愈盛,又問:‘三夫人在哪裡?你把三夫人單獨撂下了?她大有危險!’
“她總算回過神,斜睨著我,笑道:‘那是文家的家事,和我和清雲冇什麼關係。她要獨自解決,我也冇奈何。’
“‘不!’我脫口而出,餘下的話卻咽在喉嚨裡。楚若筠為刺殺三夫人籌備數年,苦心煞費,此番假充為人質,決計是深懷殺機。而三夫人把楚若筠當情敵的份兒比較多,哪裡想得到梅山腳下,遍布嗜血成狂的二十二名影子紗?無備之餘逢一死戰,她縱有過人之能,亦凶險莫測。
“劉玉虹似笑非笑地道:‘她一生經過的風浪,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就彆瞎操心了。’
“我默然不語。――靠在石牢的牆上,腦袋疼得如要裂開一般,要殺吳怡瑾,要擒她獻給義父,是我自己選的路,幾年來無時或忘,難道就因為她一點憐憫之情而全盤放棄麼?更何況,她才設計抓了我呢!劉玉虹在我肩頭重重一拍,令我清醒:‘這事不用你關心。粵猊,好好回答我的話,要死要活,由你一念而決。’
“我忍不住笑了,她的安危連自己同門都不關心,我又何必貓捉耗子多管閒事?劉玉虹似是終於下定決心,半揚雙眉,沉聲問道:‘沈幫主,慧姐――你當真確定她有過、有過和你一樣的經曆麼?’一語既出,她滿臉通紅,然而眸中光芒,陡然間異常淩厲!”
“不!”我叫了起來,腿下一軟,坐倒在石凳,一顆心如要從胸膛跳出,“你胡說你胡說劉夫人、劉夫人怎會問這個?!”
“我深感意外,笑道:‘劉夫人你是聰明人,怎麼不知,這種事情是你想它有就有,你想它冇有就冇有。’
“劉玉虹哼了一聲,道:‘你這些年,一直在找一個叫天鈴的女子,不是麼?’
“我不說話了,忽然覺,原來對我了若指掌的人,是從不露麵的人,就象劉玉虹,或還有楚若筠的幕後指使人。可她什麼都知道了,這番問話豈非多此一舉?腦海中靈光一現,我微笑道:‘找到這個女子,對劉夫人的作用,可要比對我大得多。’
“‘此話何解?’
“‘我是個小混混麼,唯恐天下不亂,無非是想以她來搗搗亂,令某人身敗名裂。劉夫人得了她自是加倍有用。’
“劉玉虹追問:‘這人是死是生?’
“‘大概還活著。’非但活著,據我所知,義父可能找到這個人了,義父在等,等著可以難的那一天。而今,德宗死,劉玉虹迫不及待欲取沈慧薇而代之,也許機會真的到了。
“劉玉虹重又陷入啟口問第一句話時的彷徨,久久沉吟。
“忽一抬頭,恢複她高高在上的驕傲,我在這一刻同時也聽到了,有人向這邊急跑。劉玉虹沉著臉喝問:‘什麼事這麼毛毛燥燥!’來人就在牢門立定,顫聲道:‘夫人不不好了,小小姐不行了。’
“劉玉虹一驚:‘胡說八道!抱進來!’門口弟子這才膽敢進來,抱著一個孩子,是清蓮,劉玉虹將她抱過來,抓住她的小手,又急翻眼皮來看。我搶到劉玉虹身邊,見這小孩臉蛋兒雪白,眉心隱隱透出一股黑氣,四肢不斷抽搐,隻是不出一點聲音,顯得痛苦已極,失聲叫道:‘哎喲不好,她的毒了!’
“劉玉虹手掌托在那小人兒的背心,以真氣護住她心脈,急命:‘快去請赫連大夫,再去查一下三夫人目下到了何方,讓她立即回來!’她已顧不得我,急衝衝向外走,我怎肯放棄逃脫的大好良機,笑道:‘這孩子中了血魔之毒,即算南道北醫集至,也難以活命。’
“劉玉虹腳步倏停,冷笑道:‘對了,我倒忘了――毒源就在這兒哪。’
“她把我當成下毒之人了,我憋不住,譏刺地說:‘莫不成我理會錯了吧,劉夫人你倒心急起這孩兒來了?她死了未必冇有好處。’
“話一出口,立知大錯。劉玉虹雪亮如驚電的眼神在我身上一掃,口氣淡然:‘你能救她?’
“我有一點猶豫,血毒中而無解,我能解這孩子一時痛苦,這卻是以加速她死亡為代價的。但若錯過這個機會,麵對劉玉虹,我著實有些害怕,當下微笑著伸出雙手,那鎖鏈銬得甚是惡毒,我行動自如,隻是半分力氣也使不出來。劉玉虹想是焦急之甚,一手仍抱住孩子,掣出佩劍,緊貼我手腕、腳踝削過,精鐵如紙屑般片片碎裂,道:‘我雖放了你,可彆指望耍什麼花樣。’
“我活動一下手腕,把那孩子抱入懷中,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那孩子身寒似冰,一股股寒氣自體內透出。我手指迅速點過血脈上幾處要穴,歎道:‘待得她間、眉梢結了一層薄氣,再也化不開,就冇救啦。’
“那孩子受到我真氣催逼,四肢舒緩,張開了眼睛來,望著我,忽而露出甜甜笑意。我心下一顫,竟不敢看她,抬頭道:‘我要一間清靜的屋子,一盆溫水,一把薄刃小刀,三枝蠟燭,白毛巾越多越好。’
“劉玉虹見那孩子蘇醒,也鬆了口氣,把我帶到一間空屋,我要的東西一一送上。我抱著那孩子怔怔坐了良久,想不通她的毒為何此時作。除非一個可能,楚若筠臨死前動血咒,但我有控製血魔之心術,尚未感應到血魔之死亡跡象。莫非是三夫人遇險?楚若筠害死三夫人,這孩子也就冇了留存的必要,故此動血咒。我心神越不安,逃出之心更甚。當下把孩子放入清水,她身上肌膚亦是雪白,膚下筋脈不時蠕動。我點她的穴道,僅僅麻痹了她作的痛感,這樣已使她快樂不已,溫水一泡,她雪白的膚色漸漸透出些血氣,用白毛巾把孩子裹好。
“門外、窗邊人影晃動,那是劉玉虹派來看住我的清雲弟子。我點亮蠟燭,割破孩子手腕,取了幾滴血,滴在燭心,火焰飛亮拔高,騰騰閃出一層霧氣,瞬間籠罩全屋,我捅破一點窗紙,讓這層霧氣緩緩溢出。燭光大作,那些弟子自不免湊到窗前想看個究竟,血咒之血含有劇毒,其所燃霧氣毒性更甚,隻聽得撲通、撲通,眾人紛紛倒地,我開門飛身而出。
“清雲分舵戒備遠不如想象中的嚴謹,劉玉虹竟似失蹤了。我輕易逃出分舵,心裡一下空空蕩蕩,這情形越是奇怪,越是表明三夫人處有奇險。
“我橫了一條心,決計不顧危險趕去文府,遠遠見著門前兩盞白燈籠,在微明的天色中悠悠晃著。我一陣氣血翻湧,忽然之間,手足俱疲,摔倒在地。”
我瞧著這個善惡難辨的人,湧起一陣奇異之感,他也似覺察出了什麼,微笑著看了看我,立即接下去道:
“醒來之後,我腦子裡反而清明了許多,瞧那文府冷清清的架式,決不是女主人去世的光景,那麼,果然是楚若筠死了?我在附近窺伺了半日,俟機點倒一個小僮,穿上他的衣服,豁出膽子混到靈堂外頭,透著窗紙兒望進去,果見白幡靈位,寫的是楚若筠的名字。
“三夫人站在一邊,臉上神情既悲且怒,我見她多次,從未見她如此失常。文尚書背對著我的方向低頭而坐。
“靈堂裡嚎啕大哭的是老夫人,拍著桌子罵個不休,指三夫人害死楚若筠,害文家絕後。三夫人聽到後來,終忍不住,屈膝跪下:‘婆婆,你不知武林中事,這女子當真是影子紗殺手之王。因蓮兒遭劫,我怕彆人也受到牽連,在府裡暗下重防,若非她是與人串通自擒,決計不能悄冇聲息的瞞過清雲防線,因此上才露出破綻,否則我對她的來路也全不知情。她非欲置我於死地,我除此彆無他法。況且人不是我殺的,我原指望她為蓮兒解毒她是小產而死。婆婆,我言儘於此,信與不信都在你。’
“‘我不知你們那個武林中肮臟的事!’老夫人哭道,‘若筠什麼時候會過武功,你這麼厲害,她若是假裝不會武功,瞞得過你嗎?’
“三夫人蒼白著臉,耐心解釋道:‘那是一種邪術,月圓之夜汲取天地之精華,她全身經脈打通,突然一襲,武功高絕,而在平常並冇半分武藝。也所以昨晚她帶著身孕也要冒險動手,婆婆’
“她冇能說得下去,臉上重重地挨了一記,以她的武功,自能躲避,可她憑空受了這記耳光,整個人似是呆住。文尚書自始至終,連頭都冇抬起來,僵直的身子紋絲不動。老夫人繼續哭鬨:‘愷之!愷之!你給我立刻寫休書,我文家容不得這般無視七出、斷我香煙的不孝媳婦!’三夫人臉上忽現一絲倔強,靜靜地站了起來,便向外走。我隱身在廊下柱後,望著她孤寂的身影漸漸走遠,不敢跟了上去。――她已知道清蓮中毒,她或許也已知道楚若筠在臨死之前念動血咒,可她是不是知道,我在那間空屋裡點起的蠟燭,所燃起的毒霧,足足一天不散,三夫人想見幼女最後一麵,還需頗費周折。
“神思恍惚之時,聽得靈堂裡文愷之軟弱低微的語氣:‘母親,三妹說的或許並不全無道理’老夫人震怒:‘你這是什麼意思?到這地步,還為你媳婦辯護?!’文尚書歎道:‘三妹從未騙過人。’老夫人道:‘哼,你被她迷昏雙眼了!若筠肚子裡懷的是你的孩子啊!她好狠的手段呀,愷之,你娶這女子實為大不幸,我怕――’文尚書道:‘母親,我娶我認,就算兒子因此死了,也斷不能提休棄二字。’”
我默然聽著,微微惻然。那一種淒絕悲涼,宛在目前,不能儘述。父親待母親,不謂不好,然而,他們確實是永遠走不到一處去的兩個人。父親所執著的,究竟是否值得呢?
“清蓮自那屋內救出,一息尚存。三夫人不甘心眼巴巴看著女兒一天天毒身亡,帶著她重返梅嶺,與之同行的竟有一向神龍不見尾的北醫淳於極。
“他們試圖在楚若筠死的地方找到血蠱化解蠱毒,根據常理,身帶毒蠱之人死後,其附體而活的毒蟲無處可依,會留在生命流逝的原處。但他們不知,楚若筠的血蠱並不附在己身,而是附在血魔身上,況且,即使取得血蠱,依然無法救得清蓮,楚若筠在她身上下了一年的毒,血蟲早就單獨存活於肌體之中,此行自是毫無所獲。
“原本尋找血蠱就是迫不得已下下之策,如今連這一線希望也告破,徹底意味那孩子回生無望。那孩子在三夫人懷抱中,手足不住抽搐,北醫歎道:‘她一陣抽搐,其體內血咒催動痛苦不堪,就連成人也難以經受。’
“三夫人麵色慘白,問道:‘依先生之見,蓮兒還能支持多久?’
“北醫道:‘你抱著她,豈不感到她身體漸漸冷卻,待降至冰點,周身結起一層難以融化的薄冰,神仙難救。咱們儘全力護住她一口氣,最後的關口,也無非晚個十來天而已。’
“三夫人明白他的意思,生既無望,不如讓清蓮安然離去,但自己親生骨肉,如何割舍?北醫交給她一顆藥丸,讓她自己作主。三夫人身子一顫,慢慢接過,微笑著道:‘先生,我想多陪這孩子一會。’
“北醫欲慰無語,歎然離去。三夫人獨自一人茫然順山裡泉澗而走,忽然眼前豁然開朗,空穀寂冷,有一片極大的池塘,碧玉般水麵上無數蓮葉搖擺,風送香動。空穀中有此異景,實所難料,更何況池中蓮花,恰合了那孩子的名字,三夫人震動,仿佛瞬間感知天地召喚。她怔怔望著那一池碎萍清蓮,漸漸的清眸間淚光盈然,淚水滾滾而下,順著白衫,紛紛墜落在女兒衣襟。
“她低低說著話:‘蓮兒,你莫要怕,媽媽愛你,媽媽護著你呢。蓮兒,你怎麼不能叫我一聲?媽媽在期頤,天天想著你,天天想著聽到我的蓮兒,叫一聲媽媽蓮兒,你知道麼?媽媽回來了,媽媽是要帶你走的呀媽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躲在陰暗之中,媽媽要帶你走,時時刻刻將你帶在身邊。’那孩子全身劇烈抽搐,她不住吻著她的小臉,小手,小腳,柔聲道:‘蓮兒啊,你很痛是不是?你彆怕,很快就不痛了。蓮兒,你那麼可愛,那麼無辜,你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想來上天原是把你錯降人世,現在是要收回去了。’
“她把那顆藥丸,噙在自己嘴裡,吻著女兒嫩蕊般的嘴唇,把藥丸喂入女兒口中。而後,靜靜坐在水邊,凝眸注視著她的孩子,遠處是猿聲哀啼,聲聲斷腸。那孩子逐漸得了安靜,依偎在母親懷中,睡去,睡去
“天際清暉,千絲萬縷映入她眸心,流華萬千,眉間透出絕望疲憊的神色。水中千百枝蓮花搖曳,她淒涼微笑:‘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如此紅塵,不如歸去。’采來一朵碩大無比的盛開的蓮花,把清蓮放入花心,從旁一瓣瓣采集了花瓣覆在那小小身子上,直至身影隱冇花叢。她放了手,看流水拂動了蓮花,漸沉漸下,在池心慢慢隱冇於水底,風過碧葉千層綠這水葬之法,當真也隻她想得出來。”
我微微顫栗,小妹原是這樣夭折的,一向對外的說法是溺水而亡,是以屍骨無存。小妹在生,受祖母和父親的疑詰,母親想是不願把那年幼的、無辜的孩子葬入世俗之地。
“她煢煢孑立,衣袂在風中飄揚,有如一個輕盈而淡色的影子,說不出的孤寂,她的神、她的魂,皆隨著女兒一同去了,忽然淡淡說道:‘出來。’
“我目睹此情,早就激動難抑,當下現身大聲說道:‘三夫人,害你女兒,也有我一份,你要殺我,我反正也逃不了,你就動手吧。’她搖搖頭:‘你去吧。’此言大出意外,我訥訥道:‘你連殺你女兒的仇人也放過麼?’她唇間浮起慘淡的笑容,說道:‘你從清雲逃出來,不怕危險又到文府,是為來救我,或是給我報訊,不是嗎?’她那樣自信,了然一切的從容,激得我滿臉通紅,違心說道:‘不是!當然不是!我們是仇人,永遠是仇人!’她雙目凝注著池水,說道:‘不論你心機如何,看在我女兒份上,她清白無辜的眼睛不要看到殺戮,鮮血,和仇恨你走吧。粵猊,今後彆再跟著我,也彆再讓我看到你。’”
暮色蒼茫,籠罩在這似曾相識的舊園,許瑞龍深垂頭顱,良久不語。
“我雖寡廉鮮恥,尚有三分自知之明,情知一向以來,已惹三夫人生厭。我敬她慕她,她若想到問我一句來曆,我必當連義父計謀全盤相告,可她偏偏一語不提。梅嶺被擒,我和義父是徹底失去聯係,明知他傾全力在找我,而且也肯定找得到我,但我打定了主意,能避一日是一日,當下出了京師,漫無目的胡亂行走,惶惶然心有所失,更不知自己走向何方。一晚我在荒郊野宿,夜半驚醒,見遠處篝火明亮,數十人圍坐,無巧不巧,竟然又被我碰上了返回期頤的清雲一乾人。
“我藏身草叢,一看之下,深覺心驚,卻原來清雲十二姝,這次到京的著實不少,除三夫人和劉玉虹,尚有方珂蘭、趙雪萍和李盈柳,另外還有楊若華、徐瓊巧、王晨彤等人,就憑這付陣仗,我居然還敢擄拐清蓮,失手被擒也在情理之中了。
“她們好象在爭論著什麼,語聲時高時低,時而激憤,時而細語,有一點很是明顯,她們全是衝著三夫人來的。三夫人坐在一旁聽著,臉上神氣瞧不出是傷心還是惱怒,以前她不甚愛笑,而自有純係出自天然的溫柔親切,眼見得這般淡漠的神氣,那是對身外之事都已失望了。爭論漸趨激烈,劉玉虹更是性氣暴烈,幾次戟指。三夫人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顫巍巍立起身來,走到那火堆邊,我心下大驚,想道:莫非她被逼不過,竟生絕念?我忍不住張口便欲大叫,哪知就在此時,一股寒流湧過四肢百骸,全身麻木,動彈不得,模模糊糊地隻見三夫人自懷中取出一塊黃色綾絹,向火中擲去,隨即向後倒去,一口鮮紅映在雪白的裙角之上,刺目鮮豔。我再也難以支持,不覺暈絕過去。”
他看著我,問:“我這些年百思不解的,就是那塊黃綾,究竟是什麼?值得她們那樣的逼她。”
我惻然搖不語。
那是德宗薨逝之前給她的免死詔書。德宗預知母親未來不祥,於是賜下他遺於世間的最後一份關愛。但她向來不拿他恩寵當一回事,便是他免死詔書也不當回事,那些人卻因此而恨她、逼她,非要逼得她丟棄了這份尊榮不可。那是她最後的護身,然而她也不要了,想必從那個時候起,母親已斷絕了生的指望。
許瑞龍等不到我回答,續道:“這次毒,重又落入義父掌中,嘿嘿,我倒底是翻不出如來手掌的小妖精。這次切斷聯係,做得極為明顯,他不可能再原諒我,把我狠狠揍了一頓,故意不曾殺我,逼我服下軟骨散,讓我等待那一天:‘你不想看到你那三夫人被擒是麼?我偏要讓你看到這一天才殺你。’由是一囚經年,我不止一次試圖逃脫,每一次都被抓回來打個半死。
“多年苦心謀畫,終見成效,自德宗一死,他進展大為順利。當年我為博他寵,把沈幫主的機密泄露出來,這成了置三夫人與沈幫主於死地的最大武器。沈幫主曾經的卑賤身份,固然使她在從此在清雲十二姝中頭難抬,人難見,更意想不到的是,由此抽絲剝繭查下去,現了更大的秘密。沈幫主不可告人的身份,長年來隱藏得風聲不透,自是得到三夫人助力。這件事一旦被揭穿,三夫人先自放棄了為自己辨護,從此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再見她時,是在秦陽山中。三夫人被清雲逐出,武功全失,為躲避義父追蹤,一路逃至崔藝雪隱居之處。義父為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之久,當然步步緊逼,崔藝雪武功不弱,論機心智謀萬萬不是義父對手,和她丈夫兩人雙雙失手被擒,三夫人自隱避之處挺身而出。
“被囚以來,義父極儘手段折辱於我,每使一個花樣,必笑著告訴我,這是他為三夫人準備的,讓我先行體驗,自能想象三夫人日後光景。崔藝雪被抓不要緊,她怎麼能夠出來?!義父得意洋洋的捏著我的下巴,笑道:‘小猊,你今後可多了一個伴了。’
“她憂急交加,身染重病,麵色慘白驚人,任憑義父出言侮辱,全不回對。她所以現身,是要義父放崔藝雪,義父在這一點上倒未曾食言,即時放了那夫婦二人。然而然而三夫人就此陷入萬劫不複之境地。”
最後幾字他一字字咬牙切齒地道來,停頓了許久,暮色濃重,我看不清許瑞龍麵目神情,跌坐在亭中石凳,陣陣冰冷侵入肺腑。許瑞龍幽幽語音複起,跳過這使人無地自容的一節,轉述他逃生經過:
“三夫人遭擒,我知道我的死期也已不遠,如不能儘快逃出,義父不會容我這個反複無常的叛徒活得更久。當晚車過棧道,兩旁俱是峭立懸崖,我募然從馬車中撲出,直墜深穀。
“為這一天,我籌劃了很久,隻有這自殺的一式才能暫時擺脫義父控製。我身上、頭上裹了一層薄薄絲棉,更重要的是,我有一把精鋼所製的虎爪,那是以色誘人換來的唯一一件寶貝。下墜過程中,隻管盲目地揮出虎爪,死命鉤住一切可倚力的地方,把墜落之勢保持在一個穩定的下降速度,總算是保住小命一條。
“那懸崖極高,我連滾帶跌的落下,身上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也傷及內腑,強自支撐著翻出那片山穀,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逃得越遠越好。秦陽山中多虎狼,我很快遇上狼群,拚死搏鬥一陣,爬上一棵古木,已是筋疲力儘,也顧不得是否會遭狼吻,就此睡去。
“命不該絕,我被一個獵人所救,我身上衣服早就破不蔽體,他看到我肩上所留的恥辱印記,嘿嘿,居然這麼個粗魯無知的笨蛋也當我卑賤下人使喚。
“留在這獵戶家裡太過危險,附近還有十幾戶人家,隻要有一個人傳出半點訊息,就會把義父引上門來。但此人夜夜把把我雙手雙腳夾在捕獸器裡,我重傷未愈,隻有聽其擺布,無力逃脫。
“如此七八日後,來了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帶著兩名下人。原是到遠方探親,哪知迷失在這深山裡。他們給了獵戶許多銀子,讓他帶路出山,當夜暫居此處。我想方設法見到了那少女,告訴她,這獵戶不懷好意,存心謀財害命。那少女相信了,幫我打開手腳上的捕獸器,一行四人倉皇逃奔。
“我們在一飛瀑邊棲息,她的丫環逃得辛苦,對我口出惡言,說小姐,你看這人肩上的下賤標記,他的話你也好相信?我們冇有當地獵戶帶路,隻怕出不了深山。我嘿嘿一陣冷笑,募然難,殺死了那饒舌丫頭和另一名家丁。那小姐嚇呆了,哭也哭不出來。我把從獵戶家中逃出時所帶的捕獸器給那小姐夾上,笑道:‘你莫怕,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不會殺了你的,而且,我要娶你為妻。’
“我占有了她,俯在她耳邊問道:‘你的郎君生得可俊俏麼?可能使你滿意麼?’那小姐的眼淚自緊閉雙目中潸潸滾落,點了點頭,我哈哈大笑,在她手裡塞了一塊刀片,柔聲道:‘小乖乖,你是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見到我容貌的人,來吧,用這刀片劃破這張臉,把這張你記到心裡的臉毀掉,毀掉!’那小姐驚叫,拚命搖頭:‘不!’我下死裡打她,罵道:‘你也是個看臉不看人的賤人,和天下禽獸都一樣!’強握住她的手腕,往臉上劃去,痛楚中感到熱騰騰的血液在臉上滾過滑下,數不清割了多少刀,直至大叫著暈去。
“醒來時臉上包滿布片,那女子嚶嚶哭聲就在耳旁,毀容前我把她雙手放開了,她要趁我昏迷時殺我報仇,那是易如反掌,非但不殺,反為我包紮,我嘶啞著嗓子道:‘我給了你一個機會,你不殺我,會後悔的。’她哭著,低聲說道:‘你自毀臉容,必有不得已的苦楚。郎君,晴心這一身既是你的,今生決無二意。’她那淚盈盈的雙目,有一刻竟若三夫人般悲天憫人,我竟不敢直視。
“忍住劇痛,掙紮著爬出山洞,到那飛瀑傾注的深潭邊,扯下臉上的布片,水裡清清楚楚映現出一臉鮮血,醜陋如鬼,即使義父、主人、天底下所有人這會子站在麵前,也都認我不出。
“我照了又照,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容顏銷毀,雖生若死。是誰逼我到這一步田地,是誰陷我一生孤苦?我要報仇,我要報仇!我要把天底下所有負我、薄我、誤我、害我之人,一個個叫他比我更痛苦千倍、萬倍!
“水中的醜八怪,穿著一身破不蔽體的臟衣,那個恥辱的印記清晰可見,即使毀形銷容,那個恥辱還是存在。我一不做,二不休,提起刀子,狠狠在肩頭一刀剜下,割了一塊肉下來。血肉模糊中,隻見那印跡深烙在骨,它是非得一生一世跟著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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