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丘巒崩摧聽驚雷
我看著他。這天地好生安靜,這世間好生寧謐,一生一世是多久?仿佛隻在這相看的一瞬間。
然而,答覆他的依然是那樣執意:“不可以的,質潛,太遲了。一切都變了,不是以前那樣了。”
“你在怪我,怪我不曾等你十年,怪我等不到你就另外有了銀薔,是不是?”質潛剛剛恢複了一些血色的臉又變得煞白,低了頭,苦笑,“天作孽,猶可為。人作孽,不可活。我巡邊回到清雲,聽說你回來了,第一個反映便是如此。人生竟是那樣一場離奇荒誕的玩笑,斷絕了十年的緣份,一下子說回來就回來了,但凡我聽說你半點會回來的消息,就不會和小薔”
“彆這樣說啊,你對不起銀薔的。”我微微怪責的打斷了他。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你要避開我?”質潛急急問道,“就為了臨彆時我的一句氣話?――你也知道那是一句氣話,對麼?我受了傷,日日夜夜想你來見我,你不來,好不容易盼你來了,你開口便是那樣冷冰冰的:質潛哥哥,我要走了!我氣你是我不對,可十年了啊,整整十年,為了那句話,你不肯給我一線希望,我平白無故地失去了你!”
我淡淡苦笑起來。他是什麼都不明白,宗家眾星拱月的天之驕子,受傷以後,是如何被滴水不漏的保護起來的,多少個夜晚,我躲在窗格底下,隻想看他一眼,隻想聽人說一句他脫險了的話,大人們走來走去,每個人的臉上都神情嚴肅。劉玉虹、謝幫主、許綾顏、李盈柳,我看著她們走進去,又走出來了,就象是冇見著花蔭底下怯生生巴望著的小女孩,誰也不給哪怕一個字的寬慰。
直到我要走了,虹姨她們替我整裝、道彆,我終鼓起勇氣,向虹姨說道:“質潛哥哥他好了嗎?”
虹姨怔了一下,道:“冇事了,他好起來了。”話雖如此,眼裡卻真真切切閃過了一絲煩燥,――以及戒意。她是怕我再次接近她的兒子,從而又會給他帶來傷害?
我不安地低聲說:“虹姨,對不起。”
虹姨象是察覺到了什麼,蹲下身來摟住我,笑道:“傻孩子,怎麼那樣說?誰怪過你來?去吧,給質潛哥哥道個彆,他還不能大走動,你跟我去,好不好?”
給質潛哥哥道個彆,我要走了,不道彆,又說什麼?
我從他掌心裡抽出手來,垂頭說道:“質潛,你從未做錯過什麼,我自然知道,你那隻是一句氣話。”
“那你”
“自從離開清雲,我便從未想過,重新去拾回十年前的一切。”
他熾熱的眼神在這一刻冷卻:“你從未想過?――我時時刻刻地珍惜,時時刻刻地想念,你從未想過?因為他?”
“我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我難堪地轉過了頭,凝望著一池碧水,“你總是沉溺於一個舊時的迷夢不願意醒來,不肯承認,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過去的就是過去了,”他倏然冷笑,“錦雲妹妹,我何德何能,勞你深更半夜趕來相救?”
我沉默不語。質潛明晰,而銳利,也許這也是我害怕的理由,他喜歡把人逼到無可回對的地步。
我開始清理自己腳上的傷口,經過大半夜折騰,被血魔咬傷之處鮮血早已凝結,我除下鞋子,一點點撕去粘在傷口上麵的白襪,腳踝腫得不成了形,用清水洗過之後,瘀痕清晰顯露,傷口呈半圓口型,周圍深深印出幾個牙印。我不敢多看,一時找不到什麼包裹傷口,急忙放下裙子,腳踝卻被輕柔的握住。
“對不起。”他屈一膝半跪在我身邊,重複著說,“對不起。”
他撕下一幅袖子,動作緩慢而生疏的包紮著傷口,宗家大少爺,雖然也算是武學世家,從未經過江湖事,毋論替人包紮。
“我不知你的心裡,究竟承受了多少沉重多少悲傷多少恐慌?雲,我隻有一個願望,希望你快樂,你選的路,要是能令你更幸福,我決不拂你心意。”
陽光把曉霧渲染成一片金色,在山頭繚繞盤旋,終於淡去、消逝。這個山穀頗大,四麵都是林立山峰,看不到一條指向山外的明路,這是個與世隔絕的所在。
我和質潛都不再說話,遠處聞得啼鳥不絕,山林間風語不住。
忽然質潛奇奇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忍著一種想笑而又不敢笑的表情。我莫名其妙的問:“怎麼?”
他笑道:“我去找點吃的,打個野兔之類的回來。”
我隨口說道:“我去罷。”
抬身而起,這時真切地聽到咕咕的兩聲響,我的臉一下熱到耳根。質潛再也顧及不得,前仰而合地大笑起來。我才想到,我從昨天下午開始未進米粒,早該是饑腸轆轆了,估計這不是第一次叫,隻是我心神恍惚冇有覺,質潛卻忍得實在辛苦。
他一麵笑,一麵拉著我不放我去,說道:“好勇氣,還敢登高爬低的,趕明兒變成了跛子,我可冇法向辛大哥交代。”
我笑了笑,歇下來以後,腳踝上一陣陣刺痛鑽心,但是他的傷比我更重十倍。對麵坡上有幾棵不知名的樹,結著一些果子:“你家種植的果子品種再冇彆處可比,且瞧瞧那個能不能吃?”
他認真地看了一會,搖搖頭:“天曉得。”
我抿嘴笑道:“不管怎麼樣,摘幾個吃吃看,大不了是難吃。打來野味,你會弄的麼?我可不會。”
他冇好氣的瞪了我一眼,依言去采了十幾枚野生果子,這一折騰臉色複又變得青白,把那果子洗了又洗,端詳了半日,皺著眉頭先咬了一口,一付遷就到極點的嚴肅表情:“填一下肚饑,委屈你了。”
我忍住笑,好容易大少爺開恩允許,咬了一口,味道尚可,隻是未到大熟時節,帶著一股青澀之氣。我餓得狠了,一口氣吃了三四個。
精神略複,我的思緒又飄至山穀裡那千鈞一的一幕,徐徐問道:“救我們那個人武功很高,你說會是誰?”
質潛的手抖了一下,臉上現出不欲提之的神色。剛才提到那人,他也是這付神情。
“他是很早就躲在那裡,還是偶然適逢其會?”
“偶然碰見一個人,關心宗家,還有那麼高的武功,我想我還不至於有這個好運氣。”質潛不情願地答。
“如果是很早就躲在那裡的,也許是你們被血魔追蹤起,他就一路跟著了。在剛開始血魔未傷,你們的精力也未被耗去,他要救你,可更加方便的多。但為甚麼始終不出手?”
“你猜他是誰?”質潛煩燥地問,“你猜到了不是麼?”
我歎了口氣,說道:“是啊,我猜到了。是虹姨。”
質潛的臉白了白。半掩起臉,他的聲音悶在裡麵:“冇錯。雖然她蒙麵改形,有意不露武功路數,但那樣的出手,總瞞不過她的兒子。我是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如果早一點出手,十哥便不會死。”
我微微而笑:“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啊。”
質潛臉色蒼白,一字字道:“她要甘十死?”
我淡然道:“隻怕如此。”
質潛良久不回答,這個答案,實際早在他意料之中。對於那個神出鬼冇的“救命恩人”,在甘十死後方肯出手,他一直耿耿於懷。隻因,他猜到了那個人的身份,也猜到了,那人不肯出手的原因。
甘十失職,儘管是無心之失,造成的後果卻是不可估量。質潛外冷內熱,骨子裡是那種顧念舊情之人,因此即使現甘十問題也以被蠱惑而模糊過去不加處罰,劉玉虹看透這一點,借這機會不動聲色的除去了甘十這個失職的家臣。
“不但如此,她還想看看我會不會趕得來?”我心裡募然怒火湧動,淡笑,“錦雲是半途而歸,清雲托付重任,固然是無奈,倒底是不能放心的。”
質潛震驚地抬頭:“這是從何說起,她們怎會不放心你?”
前一天晚上,手心被塞的一張紙條,那自然也是劉玉虹。劉玉虹放浪形骸,她要扮成一個人人厭惡避之的酒鬼,當非難事。
清雲園今次與許瑞龍對敵,采取的行為很是奇特。從頭至尾雲姝不曾露麵,明知我們麵對這樣一個厲害到似乎具有“讀心術”的通靈人物,無論從權術還是武功上都遠遜,她們怎會如此放心,坐視成敗?以楊若華之聰敏,延入宮廷後豈有數月不能尋機脫身之理。而劉玉虹,更冇道理冷眼瞧著自己的兒子陷於困境。
唯一的解釋,她們僅在暗中操縱這一切。為什麼?是什麼原因使她們不肯出麵擔當大事?
我瞧著質潛震驚的眼神,劉玉虹,畢竟是質潛的母親啊,心中不由一軟,種種不滿再也不能出口。
天邊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轟鳴聲響,我望著滿穀的陽光,好生驚奇:“晴天打雷?”
質潛臉色凝重,側耳聽了一會,緩緩地道:“不是打雷。”
我也聽出聲響有異,那聲音並不是從遙遠的天外傳來,而是自我們身處山穀的周圍山腹中出。
“是什麼?”
“地震”
山腹裡轟鳴大作,頃刻之間,由低至高,由微至隆,一塊,兩塊,仿佛在千萬塊岩石在山腹中一起滾落,震得整個山穀輕微震動。
質潛臉色忽變,急步奔至我們來時穿行的洞口,我大驚叫道:“質潛你做什麼?危險!”
叫聲淹冇在山腹中陣陣沉悶不已的巨響裡,質潛迅速抽身回來,拉起我的手,向著山穀的另一邊退去。
腳下震動得越厲害了,我們分明確然地看到,――對麵那座山峰,形狀在改變,在移動,在坍塌!
巨變的山峰高至百丈,是這個與世隔絕的山穀周邊最矮的一座山峰,但若是倒塌下來,也足以將整個山穀填冇!
逃無可逃,質潛握緊我的手,彼此感到對方手心的冷汗――難道我們竟畢命於斯?!
“你看!”質潛指給我看穀中央的那個大池。
水池陡然激變!
水在旋轉,一圈圈細紋漣漪向外擴大,漣漪的波動漸劇,猶如波濤起伏擴散,一池水沸騰起來。
沸騰的水,象是飛快地被燒乾、抽掉,水位一尺尺的下落,池底快要掀翻了出來,我驚呼一聲,遮住雙眼不忍再看。――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在水底下!難道她夭折多年,竟還要累她的屍體重現於曠野天風之中麼?!
轟鳴聲有所減弱,腳下的劇震有增無減。我頭暈眼花,隻覺得一陣氣血翻湧,直欲張口嘔吐,眼簾內暗紅湧動。
質潛輕拍我的背,聲音裡夾雜著驚喜交集:“雲,冇事,冇事,你快看。”
我捂住雙目,微睜一線,看到那個水池,又楞住了。
池中的水仍在不停旋轉,隻是,並未如我想象的乾涸見底,從山腰上掛下的那道流瀑,水勢明顯加大,如九天銀河,噴玉瀉珠,源源不絕地彙入大池,不多時複又填滿一池碧波。在山穀的震蕩差不多停止之時,它也恢複了空穀幽池的寧靜。
對麵山峰巍然不動,而它的形狀,在這一柱香不到的功夫之內全然改變。整座峰巒被削平,略向前傾,雖然不再有何動靜,仍造成一種向下倒塌的頹勢,陽光下的陰影充滿壓迫感。滿山綠樹或折,或摧,或半埋於飛石斷岩之間,慘不忍睹。不知這山裡更有多少生靈,在這一毫無預兆的震蕩中喪生。
目睹天災劇變,人力在其之間是多麼微小,不值一曬。然而,人類卻始終叫囂著“人定勝天”,為一微小之得而爭,為一微小之失而鬥,熙熙攘攘,利往利來。
身體猶自微微顫,我試著冷靜下來,尋找來時的那個山洞,哪裡有還有半分影子?一座萬鈞巨岩突兀的橫在那個地方,巨岩光禿,寸草不生。
我和質潛麵麵相覷,說不出話。
梅嶺是座活火山,近十年來常常爆,所以一直作為禁區,禁止遊人入內的。同時隨之而起的也有不少玄異傳說,梅嶺山裡的路永不相同,許多人出去了進不來,出來的又永遠也找不到進去的路了。
原來,是由於火山噴,激烈的地表震蕩引起造山運動,以致於造成來路阻梗。
而這次突變生,也許是幽冥星。那足足燃燒布滿半個天空的幽藍色火光,是需要多大的威力才會形成的現象!當時就形成了一場小地震,部分山體坍塌,其後表麵雖止,地底下激流暗湧卻未曾停息。想來那山峰體內中空,地底水衝入空腹,空腹抵擋不住這股衝力,即開始自身坍塌。幸而地底水源龐大,抵抗衝力的力度夠強,山峰坍塌到一定程度時,達到了某一支點上的平衡,恢複如恒。
我們是否該撫額稱慶,假如這造山運動早半日生,我和質潛就永遠壓在山底了!
我們僵立了一會,那山峰兀立不動,一切都都平靜下來,我再也立足不定,軟軟摔倒。質潛抱住我,低聲安慰:“彆怕,彆怕,冇事了。”他也是震駭的,語音抖,方才那陣巨響猶在耳邊隆隆作響,聲音雖是清晰,卻又遙遠異常,飄渺不可捉摸。
眼前平空起了一層迷霧,暗紅血色鋪天蓋地的襲卷而來,我忍不住揉揉雙目。
質潛拉住我幾次三番揉目的手:“怎麼?”
我強自抑製住心頭湧起的一陣無名恐慌,微笑著反捏他的手,睜大雙目瞧著他,暗紅濃霧逐漸散去。
兩人原本傷勢不輕,受了這場驚嚇,更加精神不濟,也顧不得細思這樣的危險是否還會生,找了一個避風岩洞,草草布置一番,倒頭休息。
我心懷有事,睡得不穩,半夜裡悄悄起身,躲到日夜不息懸掛而下的瀑布邊,把腳踝上纏著的布片解開,腳踝虛脹浮腫,兩排齒痕清晰宛然,這麼深的齒印,大約是一年半載淡不了。
我拔出長劍,輕輕在傷口處刺了一劍,登時鮮血長流,血色鮮紅,比身邊的流水更加耀眼,我靜靜地瞧著自己那顏色略帶詭異的鮮血汨汨流動,一點兒也不覺惡心或害怕,相反,若隱若現湧出一陣輕快的喜悅,甚至微微衝動,我想伸手接住這鮮血,我想親吻它,用我的唇去感觸它的味道,它的溫度。
這異樣的衝動,令我顫栗。
忍住不詳的恐慌,我接連割了幾劍,直至傷口處流出的血色與常人無異。讓泉水衝淨周圍血跡,重新裹住傷口。
由此我們停留在那山穀之中,日以野果充饑。轉眼七八日過去,質潛的傷好了大半,而我的精神,卻未見振作半分。
我整天懶怠走路,一日更比一日懶怠說話。質潛想著法子引著我說話,逗我歡顏,我多半聽而不應,有時候聽著聽著,睡意湧上,頭沉沉的自顧睡去。
質潛漸覺不妙,我的傷明明遠較他為輕,這是極為反常的現象。他眉目間的擔憂,日甚一日。他也曾試圖尋找出路,隻是每次均無功而返。一來這山穀四周峰壁峭立,著實無路可尋,二來親眼目睹的造山運動太過可怕,他不敢離我太遠,生怕走遠了就永遠找不到回山穀的路。
日映水麵,風送清涼,波光鱗鱗閃爍細碎萬點。我抱膝坐在池邊,半日一動不動。紅色的霧,自池心嫋嫋飄升,迅速膨脹、擴大、厚重,扭曲變形,宛若一個張牙舞爪的妖魔,壓上柔軟的雙瞼,一瞬間身處於難以自拔的血色空間,伸手不見五指。
朦朧中質潛碰了碰我的手:“不是那種果子了,你嘗嘗看。”
我下意識地接在手中。可能是野果吃得太多,我一想到它的味道就反胃,從昨夜起一直冇有進食,質潛好象是又找來了另一種野生果子。我放到唇邊,先聞到一股觸鼻的酸澀,搖了搖頭。
“你不吃東西怎麼行?要不我去看看,能否打個野味回來。”
“不要。”我這時看清了質潛關切憂急的神色,急忙阻止,“千萬不要。這裡是我妹妹葬身之地,我不想殺生流血,叨擾她的寧靜。”
“但你什麼都不吃。”
我微笑道:“隻是挑食使性罷了,你由著我餓上一兩天,甚麼都要吃了。”
質潛深深凝視著我:“雲,你老實告訴我,你覺得怎麼樣?會不會??”他深深地吸一口氣,“會不會,血魔咬傷你的那一口裡,有毒?”
我微微一凜。在這如封似閉的山穀內,我原不指望著能瞞住他多久,但“血魔”兩字出口,驟然將我推至無可回避的現實,我低頭撥弄池水,撩亂水底慘淡而慌亂的麵容。
“雲。”
我瑟縮躲閃了一下,然而他仍然將手搭上我的肩,重複著喚:“雲。”
“答應我一件事。”他慢慢地說,“不要回避,不要躲藏,不要把你的心事一個人承擔。我要你知道,我不再是十年前那個不懂事的孩子,隻知道氣你,傷你,卻不懂得憐惜你,照顧你。我已經無法解除一生的遺憾,不想再負擔又一次背負於天地的愧疚。”
陽光折射在輕漾的柔波之上,繞著他晃晃悠悠的倒影,碎金般光華閃爍,我的心卻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冷穀底:“我不是存心瞞你,隻是你知道了徒然著急,又有何益?我隻盼望,不要在找到出路以前,我就變成血魔。”
“血魔?”他有些吃驚,“中毒就會變成血魔?”
“我雖不知詳情,但猜想著,中了血魔的毒,大概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象我妹妹那樣,毒難愈,要麼連自己也變成血魔。”我緩緩說著,“這幾天來,我不斷在琢磨著自己,似乎越來越喜歡紅色,喜歡流動的鮮血與它出的氣味,――就連想想也是歡喜的。我想,我大概走不上妹妹那條路。”
靜止下來的波麵映出他眸子深處一轉而過的驚慟,他緊緊擁著我,說道:“我不管你要變成誰,總而言之,我要與你一起承擔,不能承擔,我陪你毀滅!”
“即使――有朝一日我變成血魔,吃了你?”
他片刻也不曾猶豫,輕輕說:“假如你願意。”
“假如你願意――假如你願意――假如你願意”
那樣一個毫不猶豫的堅定的聲音,不絕在耳畔回響,一字字如重錘擊打在心房。
陽光萬縷在頭頂飛舞囂揚,熾烈的燃燒,擴散開來,片刻之間,襲卷了他的身影,覆蓋了碧玉水麵,天地間如同點燃血色的光明。
他似乎瞬間有一點吃驚,抱著我的手略略一鬆。
我震撼地,透過血色望著麵前的世界,――這還是第一次,我雙眼為迷霧遮蔽以來,依然能清晰的看見整個變了色的世界,萬事萬物披灑著蘊含血腥的色彩。也許,這就是真正血魔眼中的世界?低下頭,看到自己在水中朦朦朧朧的倒影,一雙閃爍著詭異綠色的眼眸,在那樣溫暖的紅包圍下,我渾身如浸冰水。
“彆怕,彆怕。”他急急地說,“我們這就找路出去,設法療毒,你不會有事的。”
“出去?”我顫聲問道,“出去送給許瑞龍作為他挾持你的把柄,還是出去領他的人情,幫我療毒?”
他看著我,臉上現出複雜難描的神色:“到現在還顧慮那麼多,雲啊,你什麼時候可以少為彆人想一點?”
他雙臂堅強有力,使我感到溫暖和安全。我伏在他懷裡,閉上眼睛,任由那一片血紅在眼簾的黑暗中洶湧,突然有了一種傾訴的衝動。是否人之將死,我再不願意把所有的熱情,所有的,所有的苦楚埋在心底:“質潛哥哥,你那天問我為什麼要趕來質潛哥哥,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願意你有半點不測。”
他抱得我更緊:“我也是。”
“你怎麼相同?”我淒然而笑,“你背負整個家族的事業、利益和責任,那麼多人在企盼著你。我是孓然一身,縱然死了,也不過二三人為我傷心,過一陣子,也就過去了啊。”
便在此時,聽得一陣嘶叫破空而過,在這隻有流泉和風聲的寂寂山穀內,這陣豁然劃破寧靜的鳥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力。質潛循聲而望,唇邊綻出驚喜:“鷹!清雲的鷹!”
巨大鳥翼飛掠在血色浸透的天空,那是一隻凶猛的鷹鷲。難怪質潛掩不住喜悅,清雲飼養訓練了一種鷹鷲,專事追蹤、傳訊,甚至抓人,在我們失蹤幾天以後,鷹鷲終於找到這如封似閉的幽僻所在,它既然找來了,便能帶出我們的訊息,清雲救援不日即到。
兀鷹現了我們,斜飛直下,越來越近,已能聽到它雙翼劃過引動的呼呼風聲。募然,我心內湧動起一股殺機。它眼中閃著淩厲的光芒,充滿敵意;急速扇動的巨大翅膀,挾帶著令我厭惡的勃勃生氣。
“畜牲!”明知它是清雲靈禽,由心底湧出的殺機卻是那麼濃冽,我想也未想,掙脫質潛懷抱,白光一閃而過,劍身已貫穿那鷹鷲的龐大身軀。
質潛出其不意的驚呼:“錦雲?!”
我呆得一呆,抽出長劍,鮮血自那鷹胸口湧泉噴出,熾熱的血箭噴上我清冷的白衣,濺到我的臉上、頸上、手上,無處不是。
鷹摔落在地,沉沉撲楞了兩下翅膀,明銳的眼睛朝我望著,猶自充滿了不甘,憤懣與怒火。鷹鷲雖是凶猛之物,但經清雲訓練,幾通人性,從不會未得號令即傷害他人,它不明白一心尋找的人會難取之性命。
我茫然退開一步,在出手的一瞬間,刺破它腑臟的瞬間,我心內竟是充滿了渴望,對鮮血的渴望!如今我的膚肌輕觸著熱血的體溫,奪目的鮮血如花燦爛。可我隻覺得恐慌,惡心,和不由自主的戰栗。
“我殺了它。”血色世界黯然,血紅褪成了絕望的黑,“我殺了它。質潛我殺了它”
“會過去的。”他的臉也如紙一樣的白,低低安慰,“隻是一場噩夢,終會過去的。”
“可這不是噩夢,是現實!”我叫道,一步步避開他,“那是清雲的鷹,我心裡很明白,便是忍不住出手,質潛,――也許明天,我非但殺生,更會飲血茹肉,也許,我所忍不住殺的是、是自己的親人”
胸口內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翻騰搗轉,一張口,鮮血自口內噴而出,我身子斜簽著倒下。
質潛衝上前來,把我抱在懷裡,我昏昏沉沉地無力反抗,頰上輕觸到一滴冰涼又是一滴那是他的淚嗬我抬目看著他,那樣高傲不遜的男子,他在為我流淚。
吐出一口腥氣濃重的鮮血以後,我仿佛清醒了很多,眼前的世界也清明起來。我用指尖摩挲那清瑩的淚,輕輕地笑了:“小時候你帶我到你家果林去玩,結果兩個人在林子裡轉來轉去,找不到出路了。天色黑下來,我害怕得大哭不止,你哄著我,把果子一個個摘下來,玩兩軍大戰的遊戲。我玩累了,就睡在果樹下麵,後來大人找到了我們,你一見火光就哭了,我才知道,原來你也很害怕。”
他盯著我,眼裡是奇異的悲傷:“我記得的。”
“那時太小不懂得,後來才明白,我會害怕,你也一樣會害怕的。質潛哥哥,我不要再帶累你。”
他微微搖頭,口氣中是異乎尋常的溫柔與堅定:“無論如何,我決不會拋下你不管。”忽地將我背負到後麵,用衣帶緊緊縛住。
這山穀四麵繞崖,兩峰儘是絕壁,挺拔衝天,他早已試過攀登,以人力決計無法攀至峰頂。一麵是百丈飛瀑日夜懸掛而下,水勢看來不急,但在巨變之際片刻功夫注滿一池碧水,由此可知水勢之巨,飛瀑兩旁的峭壁被衝得光滑如鏡,更無借力處。
質潛向我們來時的那座山峰走去,隻見亂石堆壘,寸草不生,荒涼得宛若一座死山。曾經親眼目睹那座山生過如此恐怖的自我萎縮坍塌,不免心有餘悸,因而前幾日他在尋找出路的過程中,從未敢走近嘗試。但這座死山,在四麵峰崖中是最矮的,似是唯一可攀之峰。
他長吸一口氣,身形拔起,縱上一塊山石,隨之手足並用,向上攀援。
先前十幾丈甚是快捷,到得後來,山石體積越來越是龐大,方圍竟有數十尺,他一躍之力已無法躍過,光禿禿的石上也無可借力之處。他拔出佩劍,雖不如冰凰之銳,也是一把極其鋒銳的寶劍,插入石體,勉強又向上攀了十來丈,爬上一塊突起的大石,一看之下,不由得心生涼意。
一塊懸空的巨崖罩住我們頭頂上方,大半凸出,隻有一角插入山壁,即使冇有外力加諸其身,它也始終在微微震蕩搖晃,隨時隨地便要墜落似的。
岩石下方,縱伸處急轉深入,黑黝黝的望不見儘頭,倒象是一隻猛獸,張大了口等待獵物自動送上門去。質潛拾起一塊碎石,力彈指,石子激射而出,彈入洞口,半晌聽得一聲脆響,洞裡竟出了嘩嘩的水聲。
質潛無計可施,重又躍下山崖,解開縛在身上的帶子,但仍不肯放開我,口中低聲安慰,說道:“歇一下咱們再另尋出路。”
這些天夜夜放血以圖驅毒,我實是氣血虧甚,在他背上起高伏低的,早就頭暈目眩,聞言“嗯”了一聲,答不出話。在他溫暖有力的懷抱中,我再也不想睜眼,不覺沉沉睡去。
夢裡是一片黑色,聳動著無處不在的心悸。一個女子持劍而立,暗紅衣衫,暗得象是紫的凝血。
她緩緩提起閃亮如雪的劍,劍尖有血珠不住滾落,對準了麵前的男子。
男子的臉藏在濃重的陰影裡看不清楚,卻分明感到了他悲哀萬端,隻是一言不。
女子眼眸內綠意浮動,全身一緊,連得絲也在風中飛舞,似要把冇來由的悲哀趕出心裡去,邪氣的笑了起來,轉瞬間長劍清光萬千,那男子忽然抬起了頭。
“質潛!”
我由夢中驚呼而醒,心怦怦直跳,渾身冷汗。
質潛不在身邊,我睡在我們平日棲息的一個山洞裡。
我定了定神,慢慢地走到洞口,看著遠處的質潛,他正俯身抱起那隻鷹鷲屍身。龐大的身軀,強勁有力的雙翅,這是清雲精心培育的奇異品種,即使死了,仍然是那麼凶惡絕倫。若它不死,說不定它的力量足以負質潛出穀。
質潛抱著它,走過池邊草地,到了一麵山坡上,那裡他已經挖掘了一個洞穴。
在把鷹屍放入洞穴之前,質潛有些愣,極目遠測高空,想是在期翼著,清雲放出的不止是一頭鷹鷲。
萬裡晴空,澄澈不見一絲雲翳,他那寧定冷睿的神色間亦暗暗鎖定了一縷焦灼。
心內的痛楚硬生生撕裂開來,那個噩夢,更象是一個預言,不日即會成為現實。若是找不到出路,隻有一天天等待著我和他都將看得見的結局。
――難道我殺死了那頭鷹,竟是親手毀滅了能帶來外援的希望,把質潛的生機滅絕於這個冇有出路的山穀之中?
在那鷹屍躺過之處,仍有大堆熾目的鮮血殘留,滲進地麵的砂石,自草叢蜿蜒流伸至那個大池,殘酷的血腥,終於滲進妹妹葬身所在。
想到了那個池子,我心頭微微一跳,迷惘之中隱約透出一線光芒,仿佛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我快步走出山洞,仰頭望那從天直墜的飛瀑,許瑞龍的話異常清晰地響起:“三夫人獨自一人茫然順山裡泉澗而走,忽然眼前豁然開朗,空穀寂冷,有一片極大的池塘”
眼前的空穀、池塘、荷梗,與許瑞龍形容不差分毫,唯一與其所說不相若的,便是那“泉澗”二字,我眼前掛著一簾浩浩蕩蕩的瀑布。
當時清蓮將夭,母親必是無心尋幽探秘,由此可知那條入穀道路曲折或有之,定非隱秘途徑。
此時來路難尋,或便是在這十幾年間也曾生與日前相類的造山運動,從而填冇了入穀之路。可此峰除瀑布衝擊的周圍青苔遍布以外,周圍古木森森,芳草鬱鬱,瞧此生機勃勃的情形,決計不能在十餘年間生長繁茂如此。
眼見日光西斜,危崖如削,瀑布自斷崖懸掛而下,居間數疊,穿過五六個泉洞廊窟,水石相激,出嘩嘩聲響,落水口有一塊卷髻狀蒼石,水流分成兩股迂迥入池,站得近了,流泉飛濺,宛如身受細雨紛飛。
這山底下既然藏著水源,隨時隨地形成衝勢,說不定我母親進穀之時,適逢瀑布水歇,也說不定這條瀑布本身是在最近的十餘年間才形成的,那麼她入穀的來路,極有可能就藏在這條飛瀑後麵!
回頭看了質潛一眼,他還在掩埋鷹鷲的洞穴前麵呆,手裡拿著我那把刺穿鷹身的長劍。
我更不猶豫,提一口真氣,輕輕躍入瀑布之中,茫茫水霧自頭頂籠罩下來,重重地擊在麵部、背心、全身,這瀑布垂落百尺,水勢看似舒緩,衝擊力量卻是奇大無比。我凝氣屏息,一步步向內走去,每走一步,宛若同時有無數隻手一起上來拉扯、撞擊,體內五臟六腑都似要翻轉過來。
水霧煙雲的末端,幌幌有物孤立,我伸手欲援,手指觸及之處,猛然滑了開去,腳下踉蹌,幾乎被水衝出,急忙凝氣立定,仔細看時,卻是一方巨大的岩石,遮住半壁山崖,石麵上冷森滑膩,布滿青苔,我小心翼翼再度攀住,轉到了它的後麵。
水勢登減,那千鈞之重的壓力也募然消失,石後竟是又一番天地,隻見數道涓涓細流,如明珠碎玉般潺潺流出,彙入那條瀑布之中。順著涓流的上方看過去,一道青翠的山口安謐幽靜,仿佛已在那裡等待了千年百年。
我心內狂喜,便覺手足疲軟,再無半分力氣,自知再要憑一己之力走出這道飛瀑,是斷然不可能的了。
於是,向後一步進入水簾,攀扶的右手離了大石,水浪卷著我的身子立時向外衝了出去。
衝出來曆時雖短,卻於瞬間與水下山石相撞了無數次,全身肌膚如利刃片片割裂,痛徹肺腑。我仰浮於水麵,見著了質潛焦急萬狀的臉,拖泥帶水的搶上前來,分明感覺到他在嘶聲大叫,耳邊猶是震天價流瀑轟鳴,全然分辨不出其他聲音。
我恍恍惚惚地微笑出來,勉力抬了抬手,指那道瀑布,不確定是否說了什麼,一張口,鮮血箭似噴出,點點腥紅飄浮在碧綠的水麵,鮮豔瑰麗,向我撲頭蓋臉侵襲而來。
朦朧間似覺質潛摟定了我,一股真氣自背心源源不絕輸入,與我混亂不已的內息相接,在體內震蕩衝突,我猝然間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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