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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壁裡青燈乍有無

2025-05-29 作者: 錦城

黎明前的夜色如同烏墨把我們重重包圍起來,二人伏在高牆,耐心等待著。

園中時而有人打著燈籠巡邏經過,火光閃閃不停。朱若蘭默數第三隊巡邏人馬一過,長身而起,輕輕躍下高牆,拐入右側一條小道。

曲曲折折走了百餘米,前麵又是一道粉牆,掩映在綠樹婆娑之下,花香氤氳。

我冷眼看她,眼見得重重粉牆,向內無儘無止,若是不斷這麼躍將過去,總有被現時。但朱若蘭並不躍上,隻是奔到一處假山邊,躲在暗處。過不片刻,又一組人走了過去。

朱若蘭俯下身去,隻聽得“喀喀”數聲輕響,千鈞假山緩緩轉動,赫然出現了一扇暗門。她當先一彎腰,消失在洞口。我跟著鑽了進去,假山石門在身後闔起,眼前登時一團漆黑。

粘濕悶熱的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腥臭,酸腐刺鼻。周圍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靜,一霎時連朱若蘭的聲息也仿佛消失得無影無蹤。

奇怪的腐臭,隱隱含著血氣的腥甜黑暗裡走動了兩步,現地麵傾斜往下,走了五六丈遠,腳尖踢到一個東西,出“咯”的一記輕脆響聲,似乎經不起輕輕一腳,那東西一下碎裂成粉。

無儘黑暗裡,偶爾冒出一兩點微弱光芒,閃了閃,隨即熄滅,借著這一點點光影,恍惚見到黑影幢幢,象是無數個鬼魅魃影,悄冇聲息的重重包圍,惡臭陣陣襲來,越加劇。

眼前突現火光,募然間與一張倒懸著的臉麵麵相對,突出的眼珠正對著我的鼻尖。我大驚之下,向右飄開,腳下卻又纏上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瞧,那是一具腐爛了大半的屍體。

再看倒懸那人,保持著不變的姿勢,張大了嘴直直地瞪著我,身體宛如稻草般折掛於高處,那也是個死人,已然死去多時。

微弱的火光照亮四周。這是一間用花崗岩石所砌成的地下石室,或說是墓室更為恰當,滿眼俱是屍體,竟有數十乃至上百具那麼多,或倒懸高佳,或仆於地麵,看情形是死後胡亂扔下來的。室內空氣混濁,屍體多半腐爛得不成形了,惡臭熏鼻,聞之幾欲嘔吐。

死皆是男子,著土布衣裳,骨骼粗大,表明生前是做苦工之人。

我微微眩暈,心下卻是漸漸明白,這就是當初許瑞龍建造內園時,那大批的工匠,殘酷殺死以後拋屍於此。

朱若蘭躲在牆角,手中拿著火折,臉色和死人差不多――我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冷冷地說:

“這就是那個園子――按照尚書府格局建造的園子,竣工以後,全體滅口的工匠。假山的出口原本是打算以後伺機運出屍體的,誰知一下死了這麼多人,園子裡冤氣忒重,這間地下墓室更是不斷傳說鬨鬼。好在他拋屍以後,就象忘了這回事似的,並不指定誰來運屍,久而久之,這裡就徹底成了一個亂墳崗,而假山的出口,也漸漸為人遺忘了。”

她陰冷乾澀的聲音在死人的地方回蕩,隱隱似有回音,如一根尖銳的金屬刺,刺入我腦膜之中。我木然站立,望著那些工匠,他們死前驚恐的臉,哀告的臉,憤怒的臉,不遠處一具屍體,大半個臉腐爛得隻剩下白骨,猶自大睜著混濁的雙目,那裡麵有多少的不甘和憤懣。也許臨死之前最想質問的是,為什麼相府的秘密內園要建造得跟過氣尚書府一模一樣,是誰令他們付出勞動,失去生命。

第一次感到,母親的仁慈和忍耐以下,是否也做錯很多?

握著劍柄的關節隱隱生痛,立誅許瑞龍的決心,前未所有堅定和熾烈起來。

朱若蘭遠遠站著,眼裡一抹嘲弄:“哀悼完了麼,可以走了吧?”

石室頂部有一個狹窄的圓形洞口,我先行躍上洞口,攀住岩石探身而出,垂下長劍,把朱若蘭拉了上來。

第二層,依舊是一個墳墓。橫七堅八的躺滿了屍體。

有些也已腐爛,有些則臉色如生,似是不同時期的死人。

死大都衣著鮮亮,著綢裹緞,並且,即使腐爛不成形了,依稀也可辨出,那都是一些骨格清奇、姿容出眾的美少年,死時年紀極輕,未超弱冠之年。

朱若蘭也在看著,目中跳躍著奇特的火花:“你猜得他們的身份吧?”

我慢慢地說道:“寵物。”

“是寵物。”她說,“失了寵的寵物。他收養這些少年,稍微犯一點錯,忤逆一絲一毫,便難逃一死。近十年來,園子裡收了何止百名少年,卻從無一個逃得過這樣命運。”

這間石室四麵實體,正東方有一座巨大的拱形石門,我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石下到處堆積的屍體,石室頗大,但無甚曲折,很快走到了儘頭。

看到那座落在出口千斤閘般的巨石,我的呼吸幾乎在霎那間停頓。――冇有出路,石室唯一的出口是一座死門!拱形的石門和石室兩壁重合堆疊,密不透風,壓根兒冇有可供觸石門啟合的機關。

也就是說,隻能從外麵打開石門,從裡麵看來,那座石門隻是一塊千鈞岩石,憑人力決計無法撼動。

而我們進來的假山洞,也是相同設置,有進無出,這是絕路!

朱若蘭吃吃笑了起來,道:“傻妹子,你終於覺了麼?”

突然間重陷漆黑,她手上火折燃到了儘頭。

“錦雲妹子,”朱若蘭幽幽的聲音響起,“誰教你定要殺我?我隻得行此下策,便是死,也得拖著你一起死。”

“你剛才說質潛囚在內園,是編造了來騙我的?”

“我不說得以假亂真,你怎肯信我?”朱若蘭笑了起來,笑聲之中,卻含幾分苦澀。“小師妹,他好生愛你,為你建造華清園,把你比作豔冠群芳的牡丹,嘻嘻,而今你這枝牡丹,藏在這黑暗裡麵,在這空氣稀薄的肮臟墓室裡麵,不出六個時辰,便是零落一地的風華。啊,有朝一日他殺了一個人,也許就是宗質潛,他以為殺了自己的情敵,心血來潮自己扔進這墓室來,一眼現你,枯萎了的鮮豔華美,腐爛了的國色天香,就在他殺了無數人的坑洞裡,死不瞑目,他那時的臉色,才好看得很呢。”

她儘情想象,語氣漸因興奮而高亢、抖。她在黑暗中走來走去,足下踩著形形色色的死屍,她自己就是這死人堆裡的一個,是專門把頭鑽進套索引人上當的吊死鬼。

“怎麼不說話?”她咯咯直笑,“你後悔了麼?我早勸過你,彆太關心一個人,好妹子,怎麼就不肯聽呢?哈哈,居然想要我死,哼,冇有人能讓我死!粵郎都冇能殺掉我,就憑你也想殺我?你一點點大,我就抱過,你算什麼呀,手段高麼,計謀狠麼?你一樣也不會,你所有的,隻不過是她的女兒而已!”

她語氣激變:“憑什麼,是她的女兒,他就處處另眼相待,就連那個不會說話的啞巴孩兒,他也豁出性命去寵!我雖然冇有那層血緣,可也算是她最心愛的徒弟呀,是她拚死拚活從大海裡搶回來的,他就是不珍惜!”

她前言不搭後語,語無倫次,淒厲的長笑聲中,替之以痛哭嚎啕。

“在他眼裡,我是一堆爛泥,她的女兒,卻是天上的神,哈哈,哈哈哈,現在這天上的神,不得不屈就我這不堪一扶的爛泥,將一同化為枯骨了。真痛快,嘻嘻,真痛快啊!”她一把抓住我,製住穴道的雙手竟也出奇力大,“你後悔麼,快說,後悔,後悔,你後悔!”

我確是後悔了,極度的悔恨宛若利刃,把五臟六腑攪亂、碾碎。

難道說,逃脫了變成血魔的噩運,逃脫了從那隨時生可怖造山運動的困境,卻因為我的愚昧和輕信,莫名其妙喪生在這個墳墓裡?

我親口對銀薔說,我冇有權利死,也冇有任何人有權利殺得了我,因為,我這一條性命已是質潛所予,他甘願付出性命來換回我的生機。可是如今,我困在這與世隔絕的地下,無論做何努力,拍打、呼叫、求救,冇有人會聽得見,我將與那數百的勞工、孌童,一起銷聲匿跡,永困地底。

朱若蘭還在逼問,似乎非要親耳聽見我的懊悔,才趁心如意:“你還不說話?冇有力氣說話了啊?”

我把她瘋狂了的聲音排斥於耳外,打亮火折,仔細查看四周。然而終是失望,壁壘森嚴,一塊塊密密層封的花崗岩將這墓室砌封起來。我徒然試推了一下石門,紋絲不動,這換來朱若蘭一陣幸災樂禍的譏笑。

我在滿地橫屍之間坐了下來。

朱若蘭大吃一驚,募然停止歇斯底裡的作,不能輕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我會毫不在意與那些腐爛的屍體毗鄰共坐。

但我隻是要儘可能的保存體力。在生機未曾完全斷絕之際,我冇有理由,把用彆人生命交托過來的自己的性命,任意糟蹋。我已經無謂地把自己陷於絕境,我不想也不願意再讓自己因為憤怒,因為懼怕或厭惡,浪費一點點生命力。

唯一的生機,是指望有人從外麵打開石門。

石門開啟,意味著,又是一條無辜的生命斷送在惡貫滿盈的那人手上,然而我不得不帶著負罪感期盼這一線生機。

墓室裡的空氣稀薄而混濁,過得不久,不可遏製的頭痛又作了,伴隨著神經性的頭痛作,還有胸悶,惡心。在惡臭當中處得久了,我對起先那股刺鼻的血腥異臭已不是那麼敏感,這陣惡心決非腐臭熏染所致。

心頭微微一跳,想到更可怕的一點。

是疫氣。

這上下兩層石室,死了何止一二百人,死後身體散出臭氣,終日縈繞在這冇有出氣口的石室以內,與混濁的空氣長久融合在一起,漸漸形成疫氣。

也就是說,不等餓死,渴死,抑或絕望而死,便將在這疫氣彌漫的坑洞裡毒身亡了!

瞧這情形,最多隻能撐兩三個時辰而已。

我所攜帶的火折是清雲精工打造,小小的一枚,即使處於空氣稀少的惡劣環境,仍然可以燃燒幾個時辰。我把它放在身前,放大的光影印在遠處的石壁上,一下下跳動著,頑強而又堅定。我微微苦笑,心裡的蒼涼蔓延開來,也許直到我生命終結之時,它還冇有燃到儘頭吧。

朱若蘭不知幾時也已席地而坐,同樣感覺到了周圍環境的異樣,臉色瞬息萬變,仿佛也才認清所處的絕境。她捂住了臉:“不真的要死了麼?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嘶啞的語音自指縫間漏出,伴隨著低泣,她重複起方才一遍遍逼我承認的問話:“小師妹,你為什麼不問我,後不後悔。唉,我好後悔!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喃喃低語散失在無窮極的寂滅裡。

死一樣的寂滅之中,突然有一點聲息,枯燥的,空洞的,“滴、嗒”“滴、嗒”緩慢而輕微,每一記響起都間隔許久,象是岩洞石壁上粘著的水珠,沉重地墜落。

花崗岩石建成的石室,居然漏水?水自哪裡來?

滴水聲緩慢,卻在持續。這聲響或許長久以來一直存在著,但之前巨變陡生,心慌意亂之下,冇有現。

我靜靜聽著,心頭閃現微弱喜悅。

拿起火折,朝著滴水方向的石壁走去。

石壁下不例外地躺了幾個少年,其中一具屍體引起我格外注意。

顯然他進來時還冇有氣絕,用儘最後的力氣,爬到石壁以下,半個身子搭在岩上,一隻手還在向上攀,五根流血的手指絕望地蜷曲,似乎在拚命抓著,想要抓破那塊堅硬無比的岩石,至死都不曾放棄努力。

少年背影異常熟悉,我將之緩緩扳轉過來,一張慘白而擁有著俊俏五官的臉,突呈在我眼前。

“輕憐”是那個恃寵跑來見我一麵的少年,玉麵朱唇,嬌俏可喜。就因為見了我一麵,忤逆了他的命令,得到如此下場?

這少年明明在做求救的動作,明明在渴望生存,何以他不去拍打石門,做那撬開死鎖的徒勞而又是求生必有的行為,卻爬到遠離石門的所在,染血的手,象是很用力的抓過、掘過。在他氣絕之前,倒底試圖抓住一些什麼?

仔細察看這一麵石壁,確是與彆處不同,石壁縫隙以內,塞滿碎泥,隻是歲月日久,與牆體一般的顏色深黑,不走近細看分辨不出。水滴聲自頭頂響起,我循聲而望,石壁頂處,縫隙裡多塞泥土,水滴,正是自那些泥土裡麵,艱難、緩慢,然而持續不斷的沁出。而那沁水附近,竟然布滿青苔!

幼時記憶依稀留存,我記得昔日文尚書府內,引入府後流經的河水,蓄成一個人工池子。

許瑞龍的這座內園,極有可能也同樣有著一個水池。

瞧這情形,這間石室恰恰是處在水池池底,其間隻一塊岩石的厚度,岩石縫隙間正是水池池底的泥土。日長年久,池水居然滲透池底,滲入永錮地下的墳墓。

彈出冰凰劍,劍光矯若遊龍的雪亮,瞬間成了這陰暗室內最耀眼的一道光華。

朱若蘭原已泄氣地垂頭坐在地下,震愕地抬起頭來,低叫:“冰凰軟劍!”

冰凰劍是天下最奇特的一把劍,在平常,它隻是刃如秋水,清影碧流,於冷漠中彰顯從容,然而一旦處於艱險困辱的環境之下,光芒便會無與倫比煥開來。――梅嶺穀中與血魔一戰,它也是那般的雪亮鋒銳。

朱若蘭眼中頓時閃過異樣光芒,身之將亡,猶遏製不住貪婪癡迷,顫抖低語:“冰凰軟劍,在你手上了啊”

劍光橫空掠過,泥沙俱下,我飄身閃開,然而終歸是失望了,花崗岩石之間的縫隙極為狹窄,即使水滴穿空,仍然不足以撼動它牢不可破的堅固。

“彆妄費心機啦。”朱若蘭咯咯輕笑,“我們逃不出去的,好姑娘,你就陪我一起死罷。一個人死,是多麼寂寞啊!”

我不理會她,盯著那個死前極度掙紮過的少年,千頭萬緒紛至遝來,總覺得其中藏著一點端倪,抽出線頭,便能找到根源。

為何在這附近求救,這樣的動作,究竟是意味著什麼?仿佛是抓攫一線生機,又仿佛是想撼動那塊大石。

死去少年試圖撼動的那塊岩石呈四方形,約一尺來寬,周圍縫隙裡也有部分碎泥,可更多的散落在地下。

難道這少年有此力量,能以十指挖通石間縫隙?度其位置,此處大約就在水池左近。水池旁邊,會有什麼意外的東西嗎?這少年確切無疑地知道,因此他在這裡尋求著生機,直到死去。

我試著力猛推岩石,良久,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石身竟然微微震動了!

“嗬”

我低聲呼出,這反映來得實在太過意外,即使是在鍥而不舍尋求一線生機的情況下,也還是一時難以接受如此的豁然轉變。

我凝氣深吸,將丹田之氣聚於掌心,以全身之力一掌擊向那塊岩石。

這一次的震蕩更加厲害,隨著殘餘碎石飛落,縫隙加大,模模糊糊的,從異處透出一線光亮!

也許是我的錯覺,竟然聽到隱隱驚呼:“啊!”

揚起冰凰劍,沉滯的,劍尖挽起千鈞力道,插入岩石縫隙,隨之一掌拍出,兩下合力,周圍數塊花崗石一齊顫動,“嘭”的沉悶一聲,看起來那樣牢固沉重的巨石掀動了,我力一推,數百斤重的巨石撲的騰出數尺,露出可供一人出入的缺口!

一個清清楚楚的驚叫在耳畔晌起:“是誰?!”

洞口以外,赫然又是一間小小鬥室!

十五六歲的少年,隻著內衣,一手拿著把鏟子,正自滿頭大汗,捋袖露臂,看情形也正是在挖掘著這邊牆體。

巨石掀動的泥沙,落了他一頭一尾,似乎是很狼狽才躲開了巨石的撞擊,一半鬥室已毀。

他拿著那把鏟子,目瞪口呆地望著我,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以。

亦是俊俏的五官,眉目玲瓏,幾分陰柔。

“你是誰?”他怔怔問,神色間宛然受驚,在乾著這樣的事情,一定是不可告人的。

我的目光越過他身後,打量這間隱蔽的屋子,一張白色靈幡案桌,素燭燃燒。除此而外,蕭然四壁。

但有一道說不上太隱蔽的門關。

有它就夠了。這一刻絕處逢生,霎時間如釋重負,竟是感到了深深的來自於體內的震顫與力弱,立足不定起來。

少年鬆手跌落鏟子,伸手捂住鼻子,眉尖微蹙:“是什麼味道啊?這麼難聞?”

“因為你隔壁是埋屍所在。”我淡淡答道,桌案上一塊小小的牌子,寫著“輕憐之位”四個字,“你的朋友也在這裡。”

“啊”他輕叫一聲,臉上喬裝的做作消失了,奔過洞口,將輕憐抱起,嗚嗚地哭了,“輕憐,輕憐!你真的在這裡呀,輕憐,我們約好的,一起逃出生天,你為什麼就不記得啦?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了啊?”

我心下恍然,原來這間小小鬥室,是死去的輕憐和這少年共有的密室,和地下墳墓僅有一牆之隔,輕憐知道室密就在隔壁,臨死苦苦求救,而這少年則努力挖掘營救。

少年哭聲漸止,抬起頭來:“我明白啦,你一定是文姑娘。是你害死他的呀你知不知道?”

我輕聲回答:“我這時自然知道了。”

少年低歎一口氣,細致的眉眼裡哀婉動人:“不能怪你,是輕憐太大膽了。”

他放下輕憐,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眼裡燃起求生渴望:“文姑娘,你來救那個人質對不對?你從哪裡進來,是這邊墓室的入口麼?”

我憐憫地瞧著他,說:“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墓室那邊和這邊是一樣的,隻有入口冇有出口。”

少年神色一滯,半晌,神色複雜的苦笑起來:“嗬,隻有入口冇有出口!我們隨時隨地冒著事敗的危險,辛苦勞作三年,居然隻是為了一個子虛烏有的出口!”

這少年與輕憐關係緊密,他的消息似乎也分外靈通,居然聽說地下墳場有個出口,他甚至很清楚我是來搭救質潛的。能具有如此靈通消息的少年,在許瑞龍身邊必定不尋常,我問道:“蜜愛?”

少年又一次受驚,戒懼地看著我。

“彆怕。”我微笑著安慰他,“我來救人,你要逃生,我們終極目的如一。蜜愛,你可能帶我先去救人,我們必定帶你逃出生天。”

“你們?”蜜愛疑惑重重的目光落到了朱若蘭身上。

朱若蘭早已站了起來,默不作聲地觀察著眼前變局,似是拿不定主意,於此變局該當如何對待。然而她的眼中,慢慢露出了凶光。對於有著這樣眼神的人,蜜愛自是不能置信。

“啊,我是說你帶我去找到那個人質以後,我和那人就有力量把你搭救出去。”我微笑著道。

蜜愛露出譏誚的笑容:“就憑你們?你可知這園內布了多少機關,藏著多少凶險?”揚一揚頭,“逃出去了,躲得過丞相的天羅地網?”

我笑了笑,這少年心機如此深沉,後麵這句話,與其說是個問題,不如理解為開出的一個條件。

“我來自清雲,以清雲十萬幫眾,是否足以保護你?”我許諾給他,“我們會保護你至無任何危險之時。”

他目中閃過一道光芒,極力克製泛濫而起的喜悅:“還是很危險啊,萬一逃不出這園子?”

“你能找到他關押的所在,我就有把握帶你逃出去。”

他掩著口,吃吃笑道:“文姑娘,你彆使激將法。我要帶你找到那人不難,但你若是想帶了他再加我逃出去的話,我們就隻好靠你一人一路砰砰乓乓的打出去了,我可冇文姑娘的本事,自問打不出這個園子的。”

言下之意質潛失去內力,我沉默。

蜜愛見到地下的輕憐,又悲傷起來,將之抱起,鑽過洞口,把屍身平放於桌案之上,用白布蓋住軀體,唯獨留著臉部,蜜愛看著他的臉,眼神中纏綿備至。

“我和輕憐進來五年了,一天天都在膽小謹微之間度日,每一天醒來,都可能會現身邊少了一個人,這個人永遠不會再出現。我們誓,說什麼也要逃出這可怕的地方。

“三年前,我們雙雙受寵,也是因為受寵,比彆人略微多一些自由。他不常棲息在裡邊,也從來不要裡邊的人出去服侍,因此,我們趁他不在裡麵的日子,開始了挖掘這間暗室的浩大工程。我們的計劃是,有朝一日,做出逃走假象,在這裡躲上一年半載,等風聲平息了,也許就有機會逃出去。我們冇有工具,冇有人力,冇有時間,有的隻是膽戰心驚的害怕,那些嫉妒我們受寵的人,隨時有可能現這個行動,此事隻消透露一星半點風聲,我們是必死無疑。

“之所以選在這個地方,是因這裡相對僻靜安全,冇有人搜索時會想到水池底下去搜查吧?我們也是希望乾脆能挖通池底,通到那個墳墓裡去,因為在傳說中,墳墓是有著一個出口的。

“我們犧牲所有憩息的晚上,全部體力,拚命挖掘,整整三年,方有此成就。碰到地底堅硬的花崗石,我們必須尋找更趁手的工具,隻得暫時停工,但總覺得離挖通的日子不遠了,有時悄悄提將起來,總是興奮無比。誰知道”

蜜愛那柔媚的眼睛痛苦垂下,將臉伏在少年屍身,“那天丞相把文姑娘帶進來,我們又是好奇又是驚訝,進這園子的人,都是低人一等的賤物,哪有當成貴客這樣鄭重其事迎進來的?輕憐就說想出來試試運氣,一來能見一個外人,說不定便是我們求生的機會,二來,他寵我們的時間,比之前寵任何一人更長,多少給了我們一點信心。輕憐覺得也可以試試他的耐心,如果這一次不受責罰,那麼逃脫的機會更大一些。”

“可你們猜錯了。輕憐因之而死,而且這個死亡之地,隻有入口冇有出口。”

“可不是嗎?”蜜愛眼裡都是淚水,“三年辛苦俱化一旦,生路固然是冇有,密室也被人現了。”

“冇有這麼糟糕。”我安慰道,“我不會把這消息泄露出去,密室既通,你大可以按照原先的計劃,做出逃跑假象,在這個地方躲上一段日子,相信是不會有人找下來的。”

蜜愛目光一閃:“你剛才不是說,可以帶我逃出去的麼?”

我道:“我很佩服你們為逃生所做的努力,如果幫我救人,說不定會給你帶來危險。與其如此,你不如按照這樣的法子更加妥當一些。”

“這也談得上妥當?”朱若蘭插口,冷峭地譏笑,“小子,你可知道你家主人小時候是怎麼從他主人那裡逃出來的?你們的把戲,不過是雕蟲小技罷啦。說不定他早就現了,便是不動聲色的瞧著你倆能玩什麼花樣。”

“我家主人?他的主人?”蜜愛吃驚,“丞相還有他的主人?”

他小心翼翼地瞧著朱若蘭,低聲問道:“文姑娘,這位姑娘也是你的朋友麼?”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論起心機與做作,我遠非眼前二人對手,索性不答為妙,心下不住盤算,既脫困境,如何找到質潛下落,朱若蘭又該如何處置。我本已誓要親手殺了這同門仇敵,但絕處逢生,心境舒暢之極,想起朱若蘭剛才那樣的落寞孤寂,十年來過的非人生涯,竟是懶洋洋提不起殺人決心。

蜜愛歎了口氣,緩緩把白布拉上輕憐麵龐,柔聲說道:“輕憐,我們總算又見麵啦。你看,這裡是我們共有的家,你就睡在這裡,好不好?說不定我終究也會來這裡陪你,世事難測,誰能預料?”

桌案白布掀開以後,露出底下一層,整整齊齊疊著兩堆衣裳,蜜愛抖出其中一件,仔細穿戴周全,一麵微笑著說:“密室裡氣悶燥熱,再說我要乾活,生怕衣服上弄臟了,或淩亂了,出去就不免為人所察。”

他指著另外一件衣裳,笑道:“文姑娘,這是輕憐的衣裳,他人不在了,我拿了進來權為紀念,哪知可以派上用途,你穿上它吧。”

他言下之意,竟是答應了帶我混入內園。我略有遲疑,我們困於石室多時,此時外麵想已天光大透,即使穿上了園中少年的服飾,貿貿然走出去,隻怕仍舊惹人嫌疑。

蜜愛似是猜到我的轉念,道:“我敢在這兒動工,自然是這個地方安全的很,丞相不到天黑是不會進來的,何況天黑了他也未必進來。園子裡常有麵生少年,你又生得這麼美,誰會懷疑你啊?”他輕軟柔皙的手搭上我肩膀,語聲嬌媚,“文姑娘,讓蜜愛來服侍你梳頭更衣。”

我冇作聲,任由他擺布,頭髻一鬆,千萬縷青絲飛瀑般垂下。

蜜愛徒手挽起青絲,把長自頂心中分,分作兩綹,依次再分,一綹綹結成長辮,歸於頂心,十根手指不時盤旋推壓,輕巧若無骨:“蜜愛這裡隻有兩套衣服,文姑娘,隻能暫且委屈你的朋友,在這裡呆上幾個時辰,等到天黑另行擇機行事,你說好麼?”

我斜睥朱若蘭,她已走到了兩處相接的洞口,神色間依然怔仲不寧,不知在打什麼主意。我並不指望她在經曆一次從死到生的考驗以後,能夠改邪歸正,況且即使迷途知返,以她曾經犯下的罪行,也決計不能輕恕。我決心已下,隻是含混應答。

“文姑娘,蜜愛再求你一件事,可以麼?”

“什麼事?”

蜜愛眼神淒惻,幾乎又墮下淚來,輕語婉轉:“我不要讓輕憐的屍身與下麵那些人共處一室,隻是我手無縛雞之力,卻堵不住那個洞口。我”

小小密室留有出氣口,兩室相通以後,很快為強烈的地下疫氣所席卷,此時留在這間鬥室,與在地下實是無甚區彆,堵住洞口,也是我心內所想,點了點頭,還冇開口,蜜愛手一顫,一縷辮散落下來,他指住朱若蘭,顫聲道:“你你啊!”

聲音尖利,響徹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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