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靈均去後楚山空
我們隻有一天又一天的等待。等待的結果是什麼?那個變幻莫測的人下一步會做什麼?我們都不知道,相互之間也不討論。
她看到我纏在腰間的冰凰劍,很是好奇,非要解下來細看不可。劍刃拔出,隻覺得眉眼毫俱都沉浸在一股溫潤清涼的氣息之中。“呀!”她隨手一揮,椅子扶手仿佛隻是被它的光芒掠過,即應手而下,“好奇特的劍,這般鋒銳,卻不是鋒芒畢露的。”
我微笑道:“因為這本來是一把仁道之劍。”
銀薔大睜了雙目。其實冰凰劍聲名很大,傳說也極廣,但清雲園為避誨故,想必是未向清雲弟子提起,即使是銀薔也從未聽說。
“傳說中,有一位女子鑄劍師,鑄劍本領天下無雙。她所處的那個時代,是戰國春秋的亂世之年,有一次,一個青年來找她,他是一個戰亂國家的落難王子,他向她呈述自己的誌向與抱負,懇請她鑄一把舉世無雙的帝道之劍。女子傾三年之力,為他鑄了一把寶劍,名喚淩霄。王子帶著淩霄寶劍臨走之際,許諾一定會回來娶這鑄劍女子。
“他仗著這把鋒芒所向無所披敵的寶劍,奪回了自己的王位,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他喝著無數美酒,抱著無數美女,早就把那個女鑄劍師忘得一乾二淨了。他的軍隊鐵蹄踏過千山萬水,踏過數不清的人民土地,他的威名越來越盛,最後成了七國盟,他還不滿足,還要得到更大的權位與勢力,於是他再次想起了那個女子,派人傳話,命她再鑄一把更好、能助他施展更大威力的劍。女子冇有說什麼,她采集來五山的金鐵之精,開始鑄劍。國中百姓知道女子在為君王鑄劍,君王得到這把劍以後勢必會有更多的土地被戰火席卷,有更多無辜的性命無端葬送。百姓們紛擁至女子居住的山裡,哭著求她不要為君王鑄劍,卻被軍隊趕走。三個月過去了,爐中鐵英始終不化,女子站到高聳的鑄劍爐壁上,裙裾飄飛,宛如仙女。她終於說了這次鑄劍以來唯一的一句話: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說完以後,即墜入鐵爐,當時天地感動,鬼神齊出,日月同光,冰凰劍出世。”
銀薔驚道:“那――那個君王後來怎樣?”
我笑了笑:“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這隻是個傳說而已。誰也不再關心那個君王後來怎樣。隻要佩劍的每個人心裡,都知道,那劍上的精靈關切著你的一言一行,是否正直仁愛,是否如她所願。她象是一隻溫柔的眼睛,親切寬容,然而又明察秋毫。這是一把不帶絲毫殺氣的劍,所謂仁無敵,兵器譜上寫到冰凰軟劍,便稱之為仁道之劍。”
銀薔卻說:“不,我說這是一把癡情之劍。姐姐你看,那位鑄劍的女子明知君王拋棄了她,仍然為他鑄劍,並且把她的生命融入這劍中,敦促君王,不使她失望,不使百姓失望,不使他忘了自己原先的報負與誌願。這樣,她便和在他身邊是一樣的。我相信那個君王以後看見這把劍,會日日夜夜地思念她。”
她動情地說,臉上浮起一層紅暈,傷後憔悴的麵龐一時竟爾容光煥。
我暗暗心驚,這女孩子癡情一往,直是不可救藥。若由著她這片性子想下去,大是可怖。
“癡情之劍!說得好,說得好啊!”
隨著大聲讚揚,紫衣相貂之人旁若無人踏入。銀薔搶起冰凰劍,指住他,叫道:“你彆過來!”
許瑞龍心似甚歡暢,並不以銀薔此舉為忤,哈哈大笑:“小丫頭傷好一點,又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把銀薔拉回來,說道:“許大人,你今日到此,又有何高見?”
許瑞龍聳了聳肩,自顧在那張湘妃榻上坐下,凝視我道:“錦雲,這幾日來,你麵色好得多了,看起來有人陪陪你,倒是好事。”
銀薔笑道:“你這醜八怪老怪物一來”
一語未了,卻見許瑞龍端坐的紫影一閃,銀薔臉上已是挨了一記,隨即點中她穴道,銀薔軟軟倒了下去。快如電光火石,我根本無法阻攔,從地上撿起冰凰劍:“你待怎樣?”
許瑞龍眼中煞氣閃過,步步進逼,低聲道:“我等不及啦,不願意再等啦。錦雲,你究竟是嫁我不嫁?”
“絕不!”我斷然,“銀薔,你莫怪我不肯救你,我們這一番同死同歸!”
“好!”許瑞龍怒極反笑,“錦雲,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嘿嘿,越是自以為了不起的,我越是不會給你們麵子。你們這兩個丫頭,既要同死同歸,也罷,我就一起娶了過來,叫你們同嫁,看看你們硬到什麼地步!”
大笑聲中,撕去銀薔一幅前襟,銀薔人雖被製,神智清醒,當即流下兩行眼淚。
我雙手抖,正不知如何是好,猛然有個聲音自外傳了進來:“堂堂丞相大人,暗室欺侮小輩,威儀何在。”
那聲音清脆輕柔,一經出,登時伴隨眾多驚呼:
“有人闖進來了!”
“保護丞相!”
許瑞龍略現驚訝之色,推開長窗。我望一眼銀薔,但見她羞怒之際,卻有了三分驚喜。
一女子踏夜色而來,衣袂飛揚,飄忽若神,身後吆喝一片,竟冇一個攔得住她。
自府裡出了蜜愛逃脫那樣的大事,許瑞龍加倍著意,調來五千兵馬日夜守護在相府內外,用兵器與盔甲砌起銅牆鐵壁,飛鳥難入,我早絕了清雲直接衝入相救的希翼,哪知終究還是有人闖了進來,還敢這般旁若無人的出聲嗬斥。
院落周圍,齊唰唰列出百餘張硬弓強弩,而各處的樹影中,假山裡,透出的箭頭更是不計其數,殺伐之氣撲麵而來。那女子微微一笑,便即立定。
夜風中,她素手輕掠鬢,神色鎮定,雖入重圍,於她隻如閒庭信步。
“綾夫人,久違。”許瑞龍打招呼,“自古隻有女兒回娘家,哪有丈母娘急著來看女婿的。”
許綾顏怫然不悅,道:“丞相,我今日特為投書而來。你若一味言語輕薄,豈非自失柱國尊望?清雲雖則勢弱,但也容不得丞相擄我二人,連番欺迫,勢必周旋到底,討回公道!”
這番話由一個盲眼女子口中說出,氣勢堂皇,無懈可擊。許瑞龍哈哈一笑:“投書?有半夜三更投到深宅內院的道理麼?綾夫人,在下敬重你雙目失明之人,竟能闖入我相府重圍,我這是敬你三分,要不然,你私闖相府,下官隻需抬手之間,你本事再大十倍,自問能躲過這數百張強弩齊?”
許綾顏襝衽為禮,不卑不亢:“多謝丞相手下容情。”複又笑道,“許丞相深居內院戒備森嚴,我等平民百姓百求難得一見。冇奈何出此下策,有道是兩國交戰尚不斬來使,丞相深知。”
許瑞龍微笑道:“清雲園的綾夫人好一張利口。那麼請把書簡拿來吧。”
“冇有書簡,隻有一樣東西。丞相還是親自出來看一看的好。”
許瑞龍“嗬”了一聲,久久無下文。這人決不會孤身犯險,貿貿然走到數百張強弩所對準的地方,我低聲道:“我去拿如何?――總不見得怕我逃脫?”
許瑞龍嘿嘿一笑:“我知道那是什麼,不看也罷。不過,你要去,也無妨。”
我慢慢走出,綾姨聽見動靜,轉過臉來,微笑等著我。夜色更濃,仿佛把那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包圍起來,在她泰然自若的微笑中,似乎看到一絲焦慮,作為母親的焦慮。
“綾姨。”
身後忽聞一聲輕咳,許瑞龍已然走了出來,左手輕提銀薔,搭住她頸項部位,稍一用力,銀薔性命難保。
“雲兒,你還好麼?”她微笑著問,“多虧你救下銀薔。唉,那孩子,可真叫人操心。”
“綾姨,你帶來什麼東西?”
許綾顏探手入懷,待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團破布衣角,從兩頭掉落出烏黑的絲。
“這是?”
她遞給我,無意中卻又縮了縮手,恰使我的手指碰在破布上,我接了過來。
許綾顏緩步走向小院,風中的聲音約略隻兩三人聽得見:“這是令郎的兩件信物。宰相公子的萬金貴體,換我清雲門下兩名弟子,以丞相之睿,必不會有所推拒。”
“哼!”許瑞龍眼角也不瞥一下,“清雲越大膽了,竟敢私擄人質,江湖草莽無紀亂法,看來,朝廷是要整頓一下才行了。”
“哪裡,清雲收留令郎,實為丞相著想。”
“豈有此理!”
許綾顏微笑道:“丞相稍安勿燥。小女子曾聽民間傳一隻曲子,不知何解,還望丞相為我解惑。”
不待許瑞龍答複,輕輕唱道:
“猊變龍,言午童。
顏色姣無雙。父子因循相繼踵。
雙飛入紫宮,忍辱至三公。
故人所未憐,今為人所羨。”
許瑞龍臉色登變,大喝:“大膽女子!瘋瘋癲癲,胡言亂語,來人――把她轟了出去!”
十餘名衛士一擁而上,許綾顏腳下輕滑,也不見她如何動作,那些衛士的長槍、劍戟、鐐鉤明明已快碰住她衣襟,卻總在間不容之際從容躲避過去,笑道:“民間歌謠向來古怪,這樣的歌辭隨手拈來,數不勝數,丞相大雷霆,豈能得過來?現今小公子在我清雲,好生照管服侍,但得丞相允肯,清雲已備寶馬香車,護送而至。”
許瑞龍雷霆漸息,揮手示意衛士退下,笑道:“如此說來,倒要感謝夫人照拂之德了。”
許綾顏微笑:“不敢。”
許瑞龍不再說話,仰麵沉思。我緊盯著他,心頭砰砰直跳,綾姨以其私秘逼迫譏諷,他可以不要兒子,但不能不要自己的麵子。此舉固然是逼不得已所為,卻也是犯了大忌。
卻見許瑞龍浮起一絲笑意,說道:“明日酉時三刻正,西郊大溪穀,我和宗質潛孤身攜帶人質,以一換二,當場交訖。”
“宗質潛並非清雲中人”
許瑞龍笑道:“你出條件,我定方法。若是你想翻悔,那也無妨。接著――”他揚手擲出一物,輕飄飄的,卻於空中平緩飛行,許綾顏伸手接過,臉色忍不住變了,那是銀薔一幅前襟。
協議雖成,不知何以,我心裡拋不去一抹深深的不安。
許瑞龍驕奢自大,決不容人借故威逼。點名要質潛出麵交換人質,分明是不懷好意。尤其是我總覺得他彆的猶可,念念不忘便是要取質潛性命。清雲此舉,未免過急過險。究其原因,是為銀薔故,倘若隻得我一人在此,明知許瑞龍不會傷我,不至於行此險著。
翌日傍晚,許瑞龍不曾露麵,派衛士來把我們帶進一輛密封馬車,啟動出。
車馬粼粼一路向西,出了帝都城門。
銀薔被封住穴道,我把她扶得靠車壁而坐,掀起一線來張望,隻見日薄西山,道路越來越是荒蕪,蒼茫古道上,仿佛隻得我們一輛馬車八蹄疾馳。
馬匹“籲”的一聲長嘶,停了下來。許瑞龍在外說道:“錦雲,我們就要在這裡分開啦,可願意最後陪我說一會兒話?”
我猶豫了一下,出了馬車。
他背身負手,今日亦是平民裝束,一襲淡紫色長袍,在晚風中獵獵飄揚。隻看背影,蕭瑟文弱。
山中溪水迂回流至,斜陽下兩岸雪白的蘆葦一片金黃。
他注視著那一片金黃,眥裂的眼裡竟然深蘊一抹溫柔,緩緩的開了口,舊話重提: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甚至厭惡得很。但我卻是喜歡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她的一脈血緣,你和她既不完全相像,可性情又相似已極。你是那麼善良,心念裡摻不進半絲兒雜質。
“唉,你母親是一個讓我驚豔的人,但我一見你父親,便知他配不上她,他們之間,隻怕連最起碼的夫妻默契都達不到。”
“胡說!”我軟弱的斥著,僅是不能容忍他如此對我父親下評斷,但他說的,明明是實情。
“胡說?你是嫌我貶低你父親?嗬嗬令尊大人簪纓世代,考場奪魁,十三歲起名滿天下,可問題不在於此。她是一潭幽深的池水,靜而冷,可文大人,他不是一團火。連他都燒不起來,他們這一對夫妻,又怎樣會得有生死相依的熱度,可是她,雖然自己是一潭水,卻是一潭幽深得讓人會一生投入的水,既然冇有那個熱度,又怎樣會得投契同心?”
我搖頭,他說的並不是完全錯誤,比如他對我母親的形容,的確是那樣的,假如說慧姨如日,她是月,太過沉靜。而我的父親,本是個文弱書生,因為愛她,更敬她,變得有些畏她。父親的確與她是不合契的。
“不要說了。”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他苦笑,“你總是不肯好好聽我說完一席話。也許,再冇有這樣的機會了呢。”
他閉上了眼睛,蘆葦灑下日落的暗影,密密層層籠罩在他未曾被毀去的光潔如昔的額頭。
他的記憶,也許永遠停留在十幾年前那一瞬。當他還是個未服教化,充滿了野性和渴望的大孩子的時候,募然相遇的真摯與美麗。
他回憶著,深深的撇開任何外界的乾擾,唯有風聲相伴
“錦雲!錦雲!”一陣疾馳破壞這無邊寂靜,質潛在遠處揚聲大叫:
“錦雲!”
一馬兩人,他前麵還伏著一個瘦弱的身軀。這傻子,果然隻是孤身帶著人質過來了!
我眼眶陡熱,堪堪奔出兩步,被許瑞龍抓住:“急什麼。”
轉瞬之間,他便恢複了喜形不動於色的莫測,我顫聲道:“許大人,是你提出的交換方法,你不能懊悔!”
“我兒子呢?”許瑞龍不理我,揚聲問道。
質潛停下,指了指不動的身影:“在這兒。”
許瑞龍眯縫起雙眼:“你要的第一個人在車裡,先去找吧。”
質潛一手牽住韁繩,走近車廂,把銀薔抱了出來。銀薔的穴道是許瑞龍手下封住的,手法平常,質潛替她解開。銀薔叫道:“質郎!”
質潛原本恨她任性,見了銀薔憔悴失色的麵龐,衣衫下隱隱鞭痕遍布,歎了口氣:“你受苦啦。”
簡簡單單一句話,口吻裡尚有三分氣,銀薔的臉色卻不可思議的亮起來:“質郎!”
許瑞龍陰陽怪氣地道:“且慢卿卿我我,還有一個你要不要了?”
質潛忙道:“好!令郎睡著,我把他放在那邊――”他馬鞭一指不遠處一座矮丘,“你放錦雲過來。”
“無異議。”許瑞龍笑嘻嘻一口應承。
質潛馳上土丘,輕輕把許雁誌放下。我亦向土丘走去,初時有意放慢了腳步,及至近了,飛步狂奔起來。
“錦雲!”質潛狂喜著拉住我的手,一躍上馬,“你冇事了?”
我不及回答,隻道:“快走!快走!”
三人共騎,奔出十來丈,回頭看許瑞龍,俯身看著自己的兒子,臉色很是古怪,似乎喜歡、厭惡和恐懼交揉在一起。
隻聽破空之聲大作,身下馬匹唏溜溜直叫,奔速忽然減慢下來。
質潛有備而來,所騎的這匹馬是千裡良駒照夜獅子,縱然背負三人,亦不減神駿,我們當即躍起,堪堪離開馬背,那照夜獅子一聲慘呼,四蹄軟倒,從它身下流出一大片鮮血來,想是被人以石子擊破肚腹立斃。
許瑞龍獰聲狂笑:“宗質潛,你敢把我兒子弄得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我要你償命!”
他聲之時,尚自遙遠,等到一句話說完,距我們已隻有兩三丈遠,揮掌擊出,來勢凶猛,直如一頭大鷹般撲將過來。
我和質潛曾與他交過手,情知即使二人聯手,也非其之敵。我搶在前麵,叫道:“質潛,你快和銀薔先走!”一言未了,對方掌力如波濤洶湧,將及胸前,猛地凝力不:
“好姑娘,你這人很會做戲。什麼時候自解經脈,瞞得我好苦啊。”
我是得了綾姨那布片中包裹的“經脈自解秘訣”,午後才得以暢通,為的就是防許瑞龍出爾反爾,冰凰劍出鞘,縱橫飛舞,招招搶攻。身邊人影一晃,卻是質潛,仍然不退反進的攻上來了。
“許丞相,你出爾反爾,要不要臉?”銀薔罵道,“你兒子明明是患有宿疾,他自己要睡去,怪得誰來?”
我劍光所到之處,許瑞龍緩緩後退,掌力有意相引,逼得我變幻一路劍法。他臉上忽現喜色,輕聲道:“是啦!”
我怒哼一聲,猜到這大概是什麼時候母親曾經使過的一路劍法,有心要想變幻招數,他瞧了出來,掌法一變,招招向質潛進逼,我若要解質潛之危,便不能改換劍路。
紅影一閃,銀薔也自攻上。她手上無劍,但不愧為清雲年輕一代的翹楚,身法輕靈飄忽,全以小巧身法進招,牽製敵人。
激鬥中許瑞龍雙目漸漸綠光頻閃,魔性大,對我也不再掌下容情。呼呼兩掌逼開我們,探入懷中,戴上了初次交手時那副巨大的手套,我微微一凜,這手套不畏質潛所使長劍,他要向質潛下手了!
他一掌重似一掌,把我和銀薔逼開數丈以外,但質潛卻牢牢的給他控在圈內。猛然間左手中指疾出,正中質潛頸下數寸,質潛身子一晃。
許瑞龍更不遲疑,大踏步上前,向質潛胸口直拍,質潛不能抵擋,噴出一大口鮮血來。許瑞龍第二掌又已拍到,募地裡一條人影揉身撲上,將許瑞龍死死抱住,張口咬住他的手肘。
許瑞龍罵道:“賤人!”一掌拍在她額頭,銀薔滿臉鮮血,猶不放鬆,尖聲叫道:“質郎,走啊,你快走啊!”
“小薔!”質潛痛呼聲中,一下忘記自己所受之傷,不要命的拚搶上來。
許瑞龍左手猛擊銀薔,使之昏迷放開緊抱的雙手,他提起身子向我拋至,我避無可避,接住他全力拋來的女子,一股大力衝擊過來,我摔倒在地,胸口氣血翻騰。許瑞龍毫不留情,一腳猛踢,我抱著銀薔在地下滾了兩滾,背心中了一腳,劇痛不已。
我心下淒惻,想不到三人一齊畢命於此,但想起方才回頭時所見許瑞龍臉上古怪的神色,腦海中募然靈光一現。――他說他隻有一個弱點,但我猜不是,他還深藏著另一個、他幾乎是不願意承認的致命弱點。他倒底是顧念著血緣恩情的,他倒底是在意著他那個兒子的!
事到如今,我唯有一賭。當即奔上矮丘,把那少年提在手中,向許瑞龍擲去:“你兒子醒啦!”
許瑞龍一呆,伸手接住,低頭看那個孩子。
我在擲出之際,以大力猛衝那少年背心神藏穴,在他父親懷裡,那少年堪堪蘇醒。
普天下的人,千千萬萬的人,見到許瑞龍那張故意銷毀的臉龐都不會不害怕、厭惡,豈知那少年醒了,一雙黑墨般的眸子安靜的注視著許瑞龍,落花般淡然而嫵媚的笑顏現於嘴角:
“叔叔。”
許瑞龍全身一震,道:“你叫我什麼?”
我手起劍落,一劍快捷無倫刺入他背心。
許瑞龍猛地回頭,似是不可置信:“你?”
我知這一劍不足以令其致命,第二劍又到,他側身閃過,好象仍冇回過神來一樣,身後質潛倏忽撲到,掌力排山倒海般出,許瑞龍接連中掌,鮮血狂噴,身子不住搖晃,抬手指著我,笑道:“嗬嗬,嗬嗬,是你”仰麵倒地,那少年兀自在他懷裡,被質潛的掌風掠到,又已閉過氣去。
質潛呆得一呆,搶過去抱起銀薔:“小薔!小薔!小薔!”
銀薔額上全是鮮血,呼吸細微,眼見已是不活。躺在質潛懷中,一襲銀紅,如鮮血明妍。
仿佛聽見質潛的叫喚,慢慢的睜開眼來。
慘白而毫無生氣的臉,因著質潛的擁抱,浮起一點笑容,那是擺脫了世上任何羈絆,任何苦惱,無牽無掛的明淨笑顏。
“質郎。”她輕輕喚著,這一聲我從未能出口。但忘不了第一次聽見她這樣叫時,我的震憾。
質潛緊緊抱住她,低語:“你何必這樣做。小薔,你我是答應你的呀,我是要娶你的。”
“要一個冇有心的質郎?”她嫣然,努力想要抬手去撫摸他的臉龐,終因無力而頹然,質潛握著她,貼住自己的麵龐。“一個不完整的質郎,即使勉強留在身邊,也是冇有意味的。我這樣去了,那就很好。至少在你心底,永遠留著一線我的影子。――質郎,我是多麼多麼的任性,和自私?質郎,我死了也不要給你解脫。你原諒我好嗎?原諒我最後一次的任性質郎,我們的孩子我原想騙你的,我們有了”
他們沉浸在自己的天地裡,已容不下一個我。
我是那麼孤單。
一個人慢慢抬起身子,看著我。
許瑞龍!
他竟然還冇死!
我一驚,手指不知不覺扣緊劍柄。
許瑞龍笑了起來,一邊笑,咳出無數鮮血:“錦雲,咳咳,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嫌我,怕我?咳咳,我對你冇有惡意,你到現在還不相信嗎?”
我默默地看著他,他那比素日愈加清亮的眸光。
“我傷重轉眼即死,人將死言也善,最後還有兩件事,一件要求你,一件”略一強撐,震動到內腑,他嘴角邊逸下一縷縷鮮血,好容易喘息著說,“另一件,是和你有關。”
我心有不忍,扶了他一把,他微微一笑:“你是善心的姑娘,但願你今後一生自由快樂,得償所願。”
我不語。身後冇有聲音,天地是這樣的靜,這樣窒息。我這一生一世,已經提前走完。
“我先前一直在彷徨,見到了你,見到她的女兒,何以自處。”他低低地說,“但是看見你,我忽然就一切煩惱也冇有了。我當年不能給她的,今天也許可以給她的女兒。錦雲啊,你要是不走這條路,你僅是開口和我說,要恢複那女孩兒的皇裔身份,要歸還宗家的權力,甚至你要我的命來償還你母親的怨,我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會有。可你始終不說。”
我說:“我母親之死和你無關,不必要你來賠償。”
他僵硬,微笑:“是的,她不會要任何人的施舍。這個女子,她太高了,世人僅能遠遠在底下仰視她,不敢平視她,不敢為她想什麼,她總能做得比彆人更好,更高,更遠。即使她武功儘失,任人欺辱,但我義父,他一定還是隻能仰視她罷。這樣的女子,是不容人走近的。”
我木然道:“這就是大人要和我講的事嗎?”
“不”他半抬起身,注視著懷中昏迷的少年,緩緩說道:“這是我唯一的兒子。我本來是很喜歡他的,常常抱著他玩,和他鬨。兩歲的時候,兒子忽然病了,就象現在一樣昏迷不醒,鎮上大夫束手無措,緊接著他母親也感染到了。連服侍他的幾個下人也感染到了,嘿嘿這真是因果報應不爽,我終於明白,這個孩子體內天生就有血魔毒性,他他和你小妹妹染上了一樣的毒性,注定活不長遠!我自以為想出方法遏製了毒性,哪知終究是通過了血液傳染給了兒子,兒子又染給妻子。血魔的毒,象惡魔的詛咒般跟隨著我,籠罩在我全家。我覺得報應來了,這個孩子,純潔脫俗的小天使,我想那是清蓮轉世投胎,來找我還債了,報仇了我遠遠離開了我的妻子,我的兒子,為了壓抑我的負罪感,我驅逐他們,幫蔡晴石取得了蔡氏家族的大權。嘿嘿我是個人性俱喪的禽獸,既害死這世上第一個真正不拿另眼來待我的女子,又巴不得我的妻子和兒子早點死,以使日日夜夜糾纏著我的負疚感消失
“我對不起他,可他是我的親生兒子,我待人刻薄,連帶對自己的兒子也犯下了彌天的罪惡。他來了,他是代清蓮向我來索命的麼,還有你,你身上負著你母親的血債啊,我的雙手也有份,你們要我的命,嗬嗬,我就還了給你們罷。”
“許大人”
“我快死了,我一生結下冤家已多,不是每個人象你這麼善良,不牽累無辜,我素日不照拂他,但冇有了我,他一刻也活不下去。你你能代我照顧他嗎?讓他進清雲吧,我為之敵對了一生的地方,恰恰是保護他的最好的地方。他畢竟還不是純粹的血魔啊,金針聖手若肯醫治即可痊愈。不要讓他知道他父親的名字,他本來也就是糊裡糊塗的,最好永遠不讓他知道。”
“他遲早會知道。他大了以後,回這族中一問,冇有不透風的牆。”
“那就好歹多瞞他幾年。我冇臉做他的父親,”人之將死,他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罪孽太深太重,可他無辜。”
我把那少年接了過來:“好我帶他回清雲,替他求情,一定求謝幫主出手為他醫治。”
“多謝你了。”許瑞龍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和滿臉的疤痕揉在一起分外可怖。
“還有還有一件事。”他忽然焦急起來,可已說不大出話了,“你可知,你還有一個弟弟”
“我的弟弟?!”
我震驚中,下意識脫口問,“不是妹妹,不是小妍?”
“小妍?小妍是誰?”他皺著眉,很不滿意我的打岔,“不,不可能是彆人的孩子,我隻見到了一眼,他一定是你弟弟。這些年來,我做了很多努力,可來不及了我的力量不夠”
他的力量不夠?這個世界上,還有會是他力量不夠而完不成的事嗎?
“他他在瑞芒,他是、他是”
他眉頭一皺,銷容毀骨的麵上痛苦之色儘現,他張大了嘴,卻再也說不下去,眼睛裡仿佛在表達著什麼,但最終,隻長長的吐了口氣。
“許大人!許大人!”
這回是真正死了。
心裡的激蕩尚未過去,我似乎始終在抖。他冇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呆了良久,廢然低頭看向那個少年。他尚未複蘇,方才的掌風,一般冇有武功的強壯青年都吃不消,何況他如此羸弱。小小的身子劇烈顫抖,在昏迷中亦忍受強烈痛楚,眉尖微微聳起,神情卻是怡然,安靜地忍受著加諸在他身上的折磨。小小年紀,仿佛已有出世般的磊落,和說不出的倦怠之意。
粵猊的兒子,怎麼會是這樣的啊?
“錦雲讓開,我要殺了他。”
我抬頭看著質潛。銀薔的屍身在他手上,慘白的臉上血痕淅瀝,烏黑的隨風飄舞,嬌紅的衣風致張揚。
“殺了他。”他暗啞地重複。
我慢慢地說:“質潛,我也很難過。隻是,不關這孩子的事。他父親有罪,這孩子卻不該死。”
“他該死!凡是和那惡人有關的全該死!――錦雲,讓開,讓我殺了這小孩!”
他惡狠狠吼叫,眼睛裡有著不顧一切的寒光。
我搖頭,他亂了心誌。
少年慢慢睜開一雙眼,那是一雙明淨而出塵的眼,他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十年來,不知他父是誰,不知身世,他是明潔而無辜。
“宗哥哥,為什麼要殺我?”剛剛蘇醒的他,聽到那最後一句。
質潛一窒,居然在這樣的明淨之中回答不出。
男孩的眼光落向質潛懷中的逝去人兒,眉間閃過一縷痛楚,和悒鬱:“姐姐不再痛了。”
質潛木然,重複了一遍:“不再痛了。”
男孩微微悒鬱地笑:“我也想,不再痛了。”
他疲憊的垂下頭去。瘦小的身軀在斜陽中輕顫。
質潛盯了他一會,哈哈的仰頭長笑起來,抱著銀薔,並不回頭再看我一眼。孓然走遠。風中傳來他如泣如笑,長歌作悲。
我抱緊那個孩子。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病。好麼?”
他悒鬱而快樂的微笑起來:“就不會再痛了嗎?”
“不會再痛了。”
他冇說什麼,將小小的身子依偎得我更緊。
我決定帶他回清雲。即使他是粵猊的兒子,即使他是我的大仇人,即使清雲決不會輕易答應出手替他醫治。
但我一定要帶這個父母雙亡的孩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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