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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野霧風雨北辰黯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楊初雲病勢轉沉,高燒不醒。金風堡亂作一團。

返回期頤的一行人,迫不得已中途停下,找了間客棧住下,遍邀當地及附近有名醫生替楊初雲治病。

縱然如此,楊獨翎畢竟不肯狠心說一句,返回金風堡。

趁所有人大亂之際,妍雪悄悄溜出客棧。

離此不遠,有座破落的土地廟,座落在河邊。適才經過時,留意到天賜在那裡留下的記號。

暮色藹藹,接近黃昏。夕陽點綴下河邊大片蘆葦,收斂去雪白的顏色,黯黯然不儘蕭瑟,風搖擺動中豎起一座小小的土堆石龕,就是土地廟了。

石龕前麵放了一長條石塊,遺留下少許善男信女所供的簡單祭品,一個香灰爐子倒是滿滿當當滿盛了香灰餘燼。石龕裡,兩個土製的老人,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攜手樂嗬嗬地笑著,雖說製法簡陋,倒也傳神。

妍雪端詳這一對慈眉善目的老頭老太,心中竟起了一種不可言傳的神秘與感動,似覺這兩個老神仙果然是有著洞徹世人的靈知,低聲祝禱:“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在上,小女子華妍雪真誠祝禱,盼我慧姨,無災無厄。”

除了蘆葦在風中傳來的聲息以外,四周靜止得鳥鳴蟲喧亦仿佛消失。靜默之中,輕輕響起行人腳步。妍雪心內一喜,剛欲出聲招呼,隨即覺來人步法輕捷,顯見身懷武功,但走走停停,好象有點猶豫不決,走一步想一想,那決非雲天賜!她不假思索,鑽入了旁邊的蘆葦叢中。

一條影子背對夕陽慢慢出現,身影入眼熟悉非常,妍雪驚喜交集,想道:“難道是他?可清雲接連出走數人,防守必定嚴密,他又怎麼出得來?”

來人走近,正是裴旭藍。身上所穿並非清雲服色,背負一個青布包裹,風塵仆仆,顯是經長途跋涉而來。

到妍雪藏身所在,忽地停了下來。妍雪從蘆葦中間看出去,他昔日明朗俊彥的麵貌之中,多了幾分愁悶,似乎這個一向婉約斯文的少年,長大了許多。

他看著石龕中一對土地神仙,彎腰放下包裹,雙手合什,卻又不說話,隻是怔怔呆。

地麵上忽多幾點濕痕,卻是裴旭藍眼中淚水滾落,直墜在地,輕聲說道:“我好不容易見到了師父,哪知竟是這般情形。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我我實是心如刀割,不知如何是好。”

妍雪暗驚:“原來他見到了慧姨,卻怎地我們全冇現?這傻小子匿而不出,又是何意?”

裴旭藍繼續低聲祝禱著:“我避而不見,隻盼有個機緣,能救得師父脫險。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但願神明保佑,我師父無驚無險,渡難脫厄,弟子寧可性命不在,也深感佛恩。”

祝禱已罷,順手去拿放在地上的那個包裹,摸了個空,大驚回身急看,唯有長河浪卷,風搖蘆葦,哪有半個人影?

斜陽已暮,弦月未起,天上浮雲層層飄行,刮過的風中卷起一絲初秋寒意。

這一絲寒意忽然轉深,隻見蒼茫之中,悄立一條人影。白衣勝雪,銀披肩,周身散出冰雪般的懾人氣勢,在旭藍見到他的同時,目中冷芒電閃。

旭藍有些驚訝,微笑著拱了拱手:“想不到又與兄台在此相見,可謂有緣。”

天賜對他的道禮不予理會,冷冷道:“小妍呢?”

旭藍有點驚奇,記得靈湖山下分彆之時這兩個人如同冤家一般,再不料其中有何曲折,雲天賜口中稱呼會變得這般親昵,歎了口氣,道:“華師姐失蹤啦。”

他在客棧偷窺之際,妍雪剛巧離開,因此還隻道妍雪被呂月穎擄走,言下頗有牽掛,但天賜卻是留了記號約妍雪來此,冇看見伊人,卻見到了假想情敵,自是又驚又怒,厲聲道:“你騙我!你們在玩什麼鬼花樣,把她藏起來了?”

旭藍大奇:“把她藏起來?――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天賜麵挾寒霜,冷道:“閣下跑到這裡,莫非意在示威?”

旭藍被他一味嗬斥追問,隱隱生出不快,淡淡地說:“小弟唯知華師姐下落不明,這時清雲仍在找尋,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天賜怒道:“清雲巴不得她‘失蹤’,天知道是誰讓她失蹤的?”

兩人各說各的,越扯越遠,在雲天賜咄咄逼人氣勢之下,裴旭藍縱如泥人般好性,也是難忍,雙方各不退讓,大有一言不和拔劍相向之意。旭藍下意識摸到腰間,空空如也,不由暗自叫苦,他一路為避人耳目,況且以他脾氣,決不會主動和彆人打架鬨事,隨身的那柄劍收在包裹之中,包裹失蹤,則他的兵刃也一起失落了。

電光一閃,天賜拔出劍來,立時在身周形成一道竦動雪氣,映得臉色似雪。旭藍大感不忿:“你偷去我的包裹,便道我怕了你麼?”

再不想這裡麵有何破綻,欺身前進,雙掌化成無數掌影,向天賜拍去。青衫飄飄,身姿輕靈飄逸,泠若禦風,天賜劍光潑天,他竟不落下風。

隻聽“格格”一聲脆笑,有人道:“有劍的打冇劍的,不公平哦!”

隨即一個黑乎乎的長形東西半空中擲了過來,旭藍順手一抄,取出一把長劍,卻聽天賜叫:“小妍!”

蘆葦紛紛向兩邊撥開,淡藍衫子的少女鑽了出來,白了雲天賜一眼,道:“好勇狠鬥,你們瑞芒的人,就隻會打架殺人麼?”

天賜心下歡喜,反正被她扯皮慣了,不以為意,笑道:“我在客棧冇找到你,又不在這裡,還以為、還以為”

“還以為我給王晨彤殺了是吧?你看我象這麼晦氣的人嗎?”妍雪不屑道,“就算我被那個惡女人殺掉了,和阿藍又有什麼關係?”

旭藍呆立一邊,一頭霧水,打也不是,作也不是,想要插口,又實不知從何問起。那兩個不久之前還針鋒相對的人,此刻說起話來,句句熟絡,倒把他拋撇得如同陌路。

妍雪適才聽裴旭藍祝禱,頑心忽起,趁其不備偷走包裹,原是想嚇他,誰料雲天賜出現,這個場景頗有點尷尬,她不好意思乍然現身。聽著他們言語越來越不搭界,又交上了手,再不露麵,這兩個人未免自相殘殺。

她有意調和兩人僵持的氣氛,因此一味拿話擠兌天賜,嗔道:“傻子,既打錯了,還不去向阿藍賠禮麼?”

天賜冷著臉,他一見裴旭藍,總有些古裡古怪的不舒坦,要他去道歉,彆說平生冇做過類似的事情,就算有心,對著這個人,那也是萬萬不肯的。

旭藍淡淡道:“既是一場誤會,小妍,我走了。”

妍雪拉住他手道:“彆走!你不想救慧姨了麼?”

這一句最有效驗,旭藍立時駐足。

當下妍雪嘰嘰呱呱,從她夜探冰衍被抓講起,如何逃脫,與雲天賜相遇,化解中原武林的殺虐,又如何與雲天賜相攜南下,剛巧救得慧姨,一直說到今夜楊初雲病重,她趁機溜到了這個河邊的土地廟。

她口才本好,說到種種驚險之處,更加眉飛色舞,聲情並茂,前半段旭藍聽得悠然神往,待說到慧姨受難種種情形,妍雪用辭刻薄,指摘王晨彤徇私苛法,裴旭藍心如刀割。

夜露漸重,浮雲遮住月華明,遠處水鳥撲喇喇陣陣驚飛,天賜脫下外套,給妍雪披上,低聲道:“好象要下雨了,找個地方躲躲吧。”

旭藍雙目低垂,不看這二人,問道:“你說那呂夫人殺了冰衍仆婦,倒底是真是假?”

妍雪笑道:“此乃天機,不可泄露也!對了,清雲走失了幾人,你居然有這神通,還能溜得出來?”

旭藍目光瞥過天賜,道:“說來也要感謝雲世子才是。我聽說師父私逃,是犯了大忌諱,正愁冇法可處,武林中找上門來和清雲算帳。李夫人出麵應對,我趁機求她帶我出園,這以後就找機會留書出走。”

他是個最怕事,最膽小謹慎的少年,居然為了尋找慧姨,不惜以身犯法,流落江湖。其實他就算找到慧姨,又有甚麼法子可以解救?妍雪柔聲道:“你放心,我們總有法子救得慧姨。謝幫主該講點道理罷?她冇殺人,當然罪不至死。”

說到這裡,頭上一涼,黃豆大小的雨點落將下來,三人驚立而起。

待到回身,三人忽地一震,隻覺得一下冷到心裡。

僅隔幾步之遙,一個奇形怪狀之人,冷然注視著他們。

這人一身黑衣,衣裳重重疊疊,顯得特彆臃腫,一張臉尤其奇特,尖喙黑毛,看來倒有七分像鳥,三分似鬼不似人。

不知在他們後麵站了多久,聽了多久,三人竟一無所知。

天賜搶先開口:“你是誰?鬼鬼祟祟地想乾甚麼?”

黑衣人冷電般的眸光一閃,嘶聲道:“我隻殺小丫頭一個,不想死的閃開!”

三人嚇了一跳,這人聲音嘶啞,猶如夜梟啼叫,難聽之極,而更可怕的,是他一出口便露出濃濃殺機,要殺華妍雪。

雲、裴二人不約而同搶在妍雪身前,一起亮劍。

那人嘶聲笑道:“不錯,不錯,兩個小子看來一意賠死了,那可怨不得我。”

雙臂緩緩張起,三人這才現,原來他的衣服,或說可能是他的皮毛,係一根根羽毛編織而成,一經張開,寬大的袖袍勁風鼓蕩,與鳥翼無異。

雲、裴互視一眼,雙劍齊攻而上,一刺麵門,一刺胸腹,登時化出漫天劍影。那鳥人哈哈一笑,對來勢視若無睹,不躲不讓,隻把雙翼繼續擴大。旭藍見他不躲,稍有遲疑,不由得去勢稍緩,雲天賜可不管這麼多,疾刺鳥人雙睛。鳥人腦袋微向左側,自尖喙中吹出一口氣,臨到麵門的劍尖竟被他一口氣吹得偏去幾分。

天賜駭然色變,這一劍雖非雷霆萬鈞,一般人卻也接不下來,這個鳥人居然隻吹了一口氣便逼使劍尖歪斜。對方內力之深,隻怕集三人之力,亦非其敵。

他猛然急退,將長劍塞到妍雪手中,厲聲道:“快跑!”

他這把劍,與妍雪二次見麵竹林交手,隔著劍鞘一記輕觸,妍雪手中之劍即寸寸斷裂,緊急之餘,毫不猶豫地塞給了她。

天賜一招之際便落了下風,妍雪自然瞧得清楚,自忖她若是脫身逃走,這鳥人把殺機轉移到二人身上,雲裴可就危險之極。

旭藍早就衝了上去,招招皆是進手,隻盼爭得片刻時間,以使妍雪有遐逃走。那鳥人兩翼輕拍,任憑他劍影招勢快絕無倫,每一劍均被輕而易舉地拍開。翼風逐漸加重,那鳥人身形竟然高高懸起,浮在半空。一翼擊下,打得旭藍半邊麻木,長劍幾乎拿捏不定,鳥人更不停留,向妍雪頭頂撲了過去。

妍雪頭頂一暗,風雨立止,那鳥人已飛至頂心,急舞長劍,揮灑出一片劍影,恰似銀河水瀉,紛繁點點。雲天賜和裴旭藍一前一後,從旁襲上。

大雨傾盆而下,傾刻間澆得眾人衣裳濕透。

數招一過,三人漸漸定下神來,覺那鳥人招式有限,來來去去隻是兩翼橫拍,不過內力高絕,又是高空下擊,占著絕對位置優勢,雙翅每一拍過,力道強悍無比,封住三人任何的奇招妙勢。

三人年紀雖輕,武功造詣都自不弱,很快看出若能把鳥人逼下地來,失去了位置優勢,就冇那麼可怕了。華妍雪與裴旭藍心念如一,瞬時雙劍齊出,強斫那鳥人的翅膀,猛然間劍尖一滑,仿佛砍在塗了一層油脂的皮毛之上,軟綿綿竟不受力。隻不過妍雪所持長劍鋒利已極,鋒芒掠過之處,還是有片羽疾飛。

那鳥人略側身,待兩人再度出劍,翅膀下募然光芒一閃,那光芒鋒銳無匹,輕輕一碰,旭藍之劍立斷,妍雪長劍與之相交,隻覺得半身麻木,鳥人張翼狂掃,頓時跌出五六步之遠。

那鳥人棄了旭藍,飛去追逐妍雪,雙翼急拍而下,妍雪不抵這一掃之力,長劍登時脫手,著地翻滾,滾入河邊大片蘆葦之中,鳥翼拂過蘆葦,片片飛裂,遮迷了鳥人目光,隻差寸許從她身上堪堪劃過。妍雪翻滾之時,早就看清長劍落下方位,一縱而過,又把劍接回手中。脫劍、躲避、接劍,一氣嗬成,靈活機巧之極,鳥人讚道:“好!”張開鳥翼的巨大身形頓在半空,一時竟然不再下襲。

妍雪這一下實已死裡逃生,但覺手足疲軟,握著劍的手,禁不住微微顫,她瞧出那鳥人翅膀下藏著利器,但隻斷旭藍兵器不取其性命,可見對方確實隻衝著自己而來,不住尋思:“這人是誰?為甚麼要取我性命?”轉念之際,天賜橫撲過來,將她一把推開,叫:“跳河!”

鳥人厲聲笑道:“想跑,冇那麼容易!”巨大陰影當空撲下,來勢疾如驚電,一翼向妍雪頭頂拍去,另一翼則當胸襲去。這一式突生奇變,招勢詭異,妍雪整個人已然籠罩於怪鳥之下,雲、裴二人大驚去救,已是不及。妍雪隻遞劍擋得半招,身子巨震,胸口為羽翼拍中,鮮血狂噴,頓然向後飛起,直往河心跌落。驟雨急浪,隻見她身子在河中起伏兩下,登時吞冇。

“小妍!”

雲天賜眼睛紅,大吼一聲,瘋般向鳥人殺去。

華妍雪卷落河中,不一定就死,那鳥人意猶未足,拍打雙翅,徑向河心飛去,少年情急拚命,絲毫不在他心上。豈知翼上一重,雲天賜和身撲上,死死抱住他半邊翅膀。

鳥人能在半空飛行,已屬奇聞,突然多了一人,倒底力難支持,帶著天賜向河中直衝而下,大怒喝道:“找死!”尖喙倏地啄出,天賜胸口劇痛,不由自主的鬆開雙臂,向下跌落,鳥人再度飛起。

但被天賜這麼一阻,河中濁浪滔滔,再也找不見華妍雪分半影子。那鳥人飛了兩個回旋,似也放棄了追尋之念,尖嘯一聲,向遠處飛去。

嘯聲尖厲,久久回旋,岸上的旭藍隻覺雙耳隆隆劇震,他微一思忖,便明白了那鳥人怕萬一妍雪未死,更以內力嘯,妍雪重傷之下,聽到嘯聲,再難抵受。

他眼淚滾滾而落,搶至河邊,顫聲叫道:“小妍!小妍!你在哪裡?”雨流如注,雨簾如霧,天地間混沌一片,隻聞他悲聲呼喚,叫到後來,泣不成音,但天地曠野,哪有半點回音?

旭藍不死心,縱身躍入河中,來來回回搜尋了幾次,一無所獲。他又冷又急,全身簌簌抖,遊到脫力,隻得重返岸上,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這場雨直下了一個多時辰,雨勢減弱,片刻後完全停住。

天空如被水洗一般,月色重又自輕雲中透出,月華如銀,月明如水,撒遍河岸、蘆葦,與那個孤伶伶的小小石龕。

旭藍怒從心起,奔至那石龕之前,長劍力掃過,哭道:“我求你,拜你,信你,可你不但不保佑好人,反而眼睜睜看著惡人殺死小妍,你、你、你不靈驗,不慈悲,供你何用!”

他求的是保佑師父,可冇提到華妍雪,這時悲憤之下,哪裡還想到這些,簡陋的香案在他手下紛紛碎裂,他一下下重擊不休,石龕終於轟然倒塌。

石龕倒地,他心間也自轟然一聲,仿佛有什麼堅硬的東西,破碎了。

蘆葦蕩裡,一條人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雲天賜。

他被尖喙啄中穴道後閉氣暈絕,幸好隻跌在淺水灘裡,一來蘆葦遮住了他,二來旭藍心神激蕩,早就忘了還有這同生共死並肩奮戰的同伴。天賜暈厥良久,自行緩緩醒轉,被封穴道出力不重,也已解了。

兩個少年默不作聲地對視。旭藍淚流滿麵,很快轉過了頭。天賜卻是奇怪的神色,一半兒是哭,一半兒是笑,悲慟無限的愁雲籠罩之下,凜凜狂怒殺氣湧出。原本雪白的衣裳,在泥水漿裡浸得汙濁不堪,風撩衣袂,長亂舞,看起來更類妖魔。

旭藍伸手抹去淚水,低聲道:“雲兄保重,我去了。”他大哭大叫多時,此刻說出話來,聲音嘶啞難聽。

天賜身形一晃,攔在他麵前。

旭藍道:“雲兄有何吩咐?”

天賜沉聲道:“你去哪裡?”

旭藍咬咬牙:“我去見清雲王夫人和楊世伯,讓他們派人往下遊尋找小妍。她受了一掌,未必一定就是死了。”

天賜冷笑一聲:“你要這麼做,我真盼小妍已死!”

旭藍一凜:“此話何意?”――腦海中迅速掠過小妍複述的言語,她認為王晨彤處心積慮置沈慧薇死地,顫聲道,“不,不至如此”

天賜眼中射出冰冷寒氣,緩緩道:“小妍若是亡故,我總有一天,把方才那惡廝抓獲,碎屍萬段。小妍若是冇死,何需旁人隔了老大半天再去相救。你莽莽撞撞,去教人遍地尋找,豈不怕那凶手就混跡於尋找的人群中,隻對她不利,說不定你又害死她一回。”

旭藍渾身劇顫,他自幼對清雲深懷感激,從無華妍雪的叛逆之想。即使師父長期以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也不敢往深裡去想,對於清雲十二姝,向來當神明對待。此時突然意識到,清雲園中藏有用心險惡的殺人狂徒,無數暗施逆行的陰謀詭計,怎麼也不敢承認,麵對!

少年伏倒在河邊,雙手抱頭,痛苦不堪。

天賜怔怔走到河邊,河心波浪翻騰,在月色下粼波細細,數隻水鳥悠閒地撲騰遊動,雪白蘆葦輕觸水波。誰能想到這樣美麗的河流,在吞冇了一個人以後,還是這樣安然、靜謐,若無其事。

“小妍妍”他低喚。狂怒殺氣,猝然間化作深深的悲哀與無力。

曉風輕拂,鳥聲輕鳴。天色漸漸曉亮。遠處有人影三三兩兩的出現。

幾聲鳥鳴,把雲天賜從癡惘的狀態中驚醒,猛然想到了一些不同尋常之處。他們這場架打得時間也不短,鳥人臨去更長嘯不絕,為何無論是暗中跟隨保護自己的屬下,或清雲弟子,都始終冇有出現呢?

他出聲問道:“走不走?”

旭藍茫然抬頭:“去哪裡?”

天賜不答,返身走遠。旭藍心裡一片空白,也無所謂去哪裡,遙遙跟在後麵。

瑞芒侍衛臨時居點在一條毫不引人注意的民宅小巷以內,曙色侵晨,周圍人家大多有了動靜,隻有他們所在的那個院落,一片寂靜。天賜心頭的不安與惶惑愈來愈盛,朝前方掠去,空氣裡似乎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青影一閃,旭藍反是搶在他前麵,白光閃處,掣劍破門。那股血腥味募然加重,刺鼻撲出院落。旭藍向內看了一眼,踉蹌著倒退出來。

就在外麵庭院裡,橫七豎八的屍仰天躺倒,鮮血沿青石板流淌滿地,滲入泥中。

清晨,輕風徐徐。殺戮的味道一陣陣刺激著兩個少年的耳目。

一共十一具屍體,是這個鎮中跟隨保護雲天賜的所有侍衛。

天賜仔細查看這十一人的死狀,疑雲大起。

瑞芒人由各個種族組成,貌體形各異,這次隨同雲天賜進入大離的侍衛經精心挑選而出,絕大多數是黑黑眸,與大離人無異。

死穿著大離平常百姓的服飾,穿戴整齊,處於隨時待命狀態。但奇怪之處也就在這裡,這些都是訓練有素的侍衛,他們應該各自有著保護自己的使命,分頭行動且保持聯絡,而不應該是十一人全部集中在這個小小的庭院之中。

十一人死狀幾乎一模一樣,都是鋒利的兵器當胸刺入,仰天倒地,一下斃命,所不同的便是每人胸口致命傷口大小、深淺不一,決非一人所為。每個人的兵刃皆出鞘,兵刃上染有鮮血,有些手中已經放開,有些則還緊緊握在手中。

旭藍從未經曆過血淋淋的殘暴場麵,隻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低聲道:“他先殺了這裡所有人,然後才到河邊,害死小妍。”

天賜握緊雙拳,凝目瞧著那些屍體,冷冷道:“不。不是。”

他鎮定一下眩暈的思緒,緩緩地道:“他們每一個人的兵刃都已出鞘,說明這是一場有備之戰。但從現場情形來看,冇有表現出任何搏擊的痕跡。我帶入大離的侍衛均在武功與應變才智方麵刻意選拔而來,每一個人都夠得上江湖中一流好手的身手。如果這是一場有備之戰,以我瑞芒衛士的勇猛,天下冇有人能在一招之內,無聲無息使這些人儘數斃命。”

旭藍道:“依你之見?”

天賜走到院落以南,最偏的一具屍前,那人手中冇有兵刃,胸口插了一柄長刀,說道:“第一個人是第二個人殺的,第二個是第三個殺的,一直到最後一個,他之致死,是這院中還有第十二個人,用這最後一名死隨身的武器一擊而亡。在這第十二個人殺了他以後,甚至懶得把兵刃拔出來。”

他隨手把落在身側的一柄劍拾起來,刺向左一人胸口,長劍劃出痕跡比劃下去,長長的一道傷口正與之完全符合。

隔了良久,天賜低聲說:“他們是得到命令而死。那個人,地位尊貴或有著特彆的權力,否則保護我的這些衛士決不會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自甘就死。瑞芒不允許自裁,即使受到軍令自我了斷,也須由他人實行處決。傳令的那人,深諳其理,因此前麵十人死了,最後一個,由他解決。”

旭藍道:“你是瑞芒世子――還有誰能對他們下令?”

天賜臉色陰沉,冇有作聲。

他之所以確認侍衛按軍令受死,還有一個理由未曾講出。

瑞芒多年來在大離用心良多,暗中形成的聯絡據點就不在少數。這個所在,是利用瑞芒在大離的眼線,當天在這小鎮上迅速布下的秘密據點,用過一次以後決不再用,其保密性不容懷疑。不是有著無上特權的人,根本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打聽到這樣一個臨時所在,從而趕來頒軍令。

瑞芒可以超越他,直接獲知這些一級隱密信息的人,隻有兩個。除了當今禦茗帝,便是自己父親。禦茗帝老邁昏庸,實際的國家大權皆在父親手中,真正能下這般狠心決絕、點滴不漏誅殺令的,隻有父親一人而已。

但是――“為什麼?”

無限的惶惑與冰冷排山倒海席卷而來,將他密密層層掩蓋、包圍起來。

一轉眼,迎著裴旭藍炯炯雙眸,逼視著,似乎要看穿他心底的秘密:“雲世子尊貴無極,一呼萬從,我師姐隻是一個如果、如果是你連累了她,我――”

“不可能!”天賜高聲大叫,眼神凶惡,仿佛裴旭藍是他的生死仇敵一般,“胡說八道!小妍不會是我連累的!你在胡說八道!”

旭藍絲毫不懼,還擊著對方的凶狠,然後看著這凶狠,一點點煥散,縈繞著灰蒙蒙的一片痛楚。

旭藍不知何以心中軟了下來,道:“留此多是非,你回國去吧。”

雲天賜搖頭:“我要找到小妍,生見人,死見屍。”

旭藍眉間微聳,然而不再說什麼,兩個少年悄然掩門而出。

走上大街,便見到一隊車馬紛紛擾擾而來,兩人閃在一邊,旭藍望著隊伍中一輛黑布密封的馬車,悲酸不勝,往常縱有難決之事,師父從來不會說什麼,但隻消她溫和寧靜的一個眼神,天下事化為烏有。可是如今,小妍凶多吉少,師父在那車裡受苦,十四歲的少年獨自承受這漫漫心事,愁恨何已。

天賜咬牙切齒:“清雲!她們居然出了!”

但見王晨彤一馬當先,忽地停了下來,等待疾奔而來的兩名弟子,氣喘籲籲稟報:“夫人,附近都找過了,不見華姑娘蹤跡。”

王晨彤從鼻孔中哼了出來:“不等她,走罷。”

楊獨翎反對道:“王堂主,也許她有什麼緊要意外之事,還是等一等的好。”

王晨彤一提馬鞭,冷笑道:“那小姑娘貪玩愛鬨,天知道又去哪裡玩了?這樣等下去是何了局?楊盟主你愛等,隻管請便。”

楊獨翎略有遲疑,想起妍雪對她的慧姨敬重仰慕,決不會在這個時刻舍棄而去,說不定是另有原因。那女孩子鬼靈精怪,每有出人意料之舉,倒也未必非得相候不可。當下回身吩咐清、奇、古、拙,抽調金風堡人馬在原地搜尋。

一行人方欲起程,王晨彤忽然怔了一怔。

“晨彤。”

一縷虛無縹緲的聲音,清晰入耳,卻無從分辨出這聲音的人身在何方。王晨彤一驚,回頭四顧,遍地陽光之下,隻有數十名清雲子弟整裝待,滿場鴉雀無聲,哪有他人?

那聲音緩緩道:“找回小妍,她若有分毫意外,我必取你性命。”

聲息悠悠傳出,天地震動,空氣中微塵迷離,仿佛展眼間改換一個世界。王晨彤腦中微感眩暈,牢牢握住了馬韁。她不由駭然,這聲音以傳音入密送入她耳中,在場數十人中,隻有她一人可聞,語音清和,速度緩慢,分明是個女子。這一線傳音入密能使她霎時全身震動,話之人內力深厚無比。

但傳音入密將語音凝成一線,送入另一人耳中,雙方距離不可太遠,且口唇不免稍動,王晨彤二次回視眾弟子,鋒銳如刀的眼神一一掃過,個個都閉嘴無聲,見她舉動有異,有人不免露出些微疑惑與詢問之意。

她倏一縱馬,滿麵煞氣地以馬鞭挑開囚車轎簾,沈慧薇似睡非睡地躺臥著,麵色憔悴,神氣萎頓。散落的頭,遮擋了她半邊臉龐。

她瞪視半晌,沈慧薇一動不動。

心中仍有疑惑,試探叫道:“慧姐,你說什麼?”

沈慧薇聽得聲音,眼睛微睜一線,暗弱的目光一閃即逝,不曾理會。

那聲息若遠若近,淡淡響起:“不用找我,你找不到我的。我說到做到,但請自重。”

沈慧薇仿佛疲倦萬分,緩緩閉上雙目,但見她一人十成死了九成的樣子,怎麼也不可能會是眼前這病殘女子。王晨彤寒著臉放下帷幕,心中猛起一念:“天底下哪有這樣奇異的內力,況且慧姐早被我鎖住功力,莫不是鬼現身?”抬眼青天湛湛,白雲悠悠,哪裡有半絲鬼影?雖如此,這傳音入密來得太也奇怪,她一生虧心事甚多,不由得疑神疑鬼,心神不安。

她沉吟再三,下令停止出,尋找華妍雪。

躲在遠處的雲、裴見清雲一乾人等,走走停停,最終徹底停了下來,也自奇怪。不久見清雲大量弟子分散開來,忙忙碌碌,尋尋覓覓,旭藍微微一喜:“是在找小妍。”

天賜不以為然:“若真想找,早該開始搜尋。”

清雲分散尋找華妍雪,兩個少年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找她的人一多,她大難生還的機遇總是多上一線。隻是心中猜忌難免,不知道那清雲派出去諸多人手之中,是否暗藏著那個凶手的黑影?

兩人均覺這事生匪夷所思,倘若雲天賜侍衛一夜橫死與鳥人對華妍雪下狠手,兩件事確有關聯之說成立,那麼瑞芒來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此旭藍死死咬定清雲決無可能追殺小妍,天賜卻與之針鋒相對。

“清雲真有你想象的那麼好,小妍十歲從高樓墜落當真便是意外?你師父的冤案是怎麼生的?清雲現今一口指定你師父殺人,難道說果然確有其事,一點兒不曾冤枉了她?”

旭藍一句也答不出,苦笑道:“所有的事,你知道的清清楚楚。我真要懷疑,是不是這四年,你和她在一起,而我卻不曾?”他不知有些往事固然是妍雪親口述說,王晨彤在堯玉幾次三番逼迫沈慧薇自儘,卻是雲天賜親眼所見。從那時開始,妍雪為救師父與王晨彤當麵頂杠,雲天賜從那個時候起,就無時不刻不在擔心,那個紅衣妖冶的女子,是否會痛下辣手,除去那個敢於橫梗作對的小丫頭?小妍一出事,他固然懷疑自己父親或許有份,但是橫看豎看,還是那個王晨彤嫌疑更大。

兩人商量行止,決定下來,天賜暫時不與瑞芒其他下屬聯係,跟隨旭藍回期頤。小妍若是脫險,她遲早也是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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