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今夜清光起中宵
濁浪滔滔,華妍雪一落水中,即卷著她沉向河心。那浪頭每一記打在胸口,都似有翻江倒海般的難受,依稀聽得岸上人淒聲直呼,神智一分分渙散開來。
恍惚中一條淺淺的影子,翩然遊動過來。她最後一個念頭是:莫不是一條大魚?看起來老天爺要我死無全屍呢。
居然再度醒來之際,迎麵是一雙熟悉已極的溫柔眼眸。
大雨傾盆如注,沈慧薇全身濕透,蒼白的臉,透過雨簾,象隔著夢幻隔著重霧的不真實。
怎麼可能,又是慧姨呢?她的慧姨,她是一心兒的憐憫她,痛惜她,但到頭來,又是她千難萬險來救她麼?
她手指一動,可憊懶得全身無力,隻睜大了雙眼,那眼淚成串成串的滾出來,即使從前也在生死邊緣打過轉轉,可平生冇受過這樣的委屈,隻覺得淒淒惶惶,如驚鴉難覓棲枝。
“不哭。不哭。”
沈慧薇低聲說,微笑起來,“你受苦了啊,我的孩子。”
妍雪嚶嚶哭著,不解地問:“可是她們不是鎖住了你的功力?”
沈慧薇撫摸著她的臉龐,眼睛卻隻看著地下,道:“你慧姨一生無用,所會的,多是這些旁門左道的功夫。我冇教過你們,單單是怕你們會因此而更瞧不起我。”
華妍雪大慟:“怎麼會呢?慧姨的本領好神奇,以後一定要教我!”
“教你以血脈衝關,或是魔蠱?”沈慧薇惻然而笑,“這些都是很不光采的功夫,練起來害人害己。她在世時,一向不讚成的。”
不必問,妍雪知道那個“她”是誰。“她”不讚成的事,沈慧薇一定不會去做。她向來都很少用,即使清雲長期與之相處的同門,知道的也不多。因此王晨彤一心以為鎖住她功力,她就無法脫困了。
然而畢竟是為了這個淘氣愛闖禍的孩子,她又一次用出“她”所不樂見的功夫。
沈慧薇當然不會想著就此反出清雲,但華妍雪傷重難行,更怕被人現,想來想去,隻有冒險把她一起帶入囚車。
妍雪傷勢太重,隻恐旅途有變,況且王晨彤那樣精明,車裡藏了一個人,時間一長,肯定看得出來。沈慧薇迫於無奈,終於出言阻止了王晨彤的行程。――口唇不動,傳言四方,自然又是“不光采”的功夫之一。
王晨彤挑簾來看時,萬萬未曾想到,那車座底下,就藏匿著衝入河中的重傷女孩。
清雲停下來尋找華妍雪的下落,這三天內沈慧薇無日無夜替她療傷。眾人都將她當囚徒看待,每日除送飯而外並無人過問,直至滯留的最後一日,沈慧薇叮囑妍雪自去。
“留在這裡,若是被現了,我隻怕仍要保不住你的。”
沈慧薇滿含歉意。作為小妍的師長,也接受了小妍全部的敬與愛,而她並不能完全儘師長之責,“傷好以後,你也彆直接回清雲,上京去找謝幫主,跟她一起回來。”
妍雪懷疑地看著慧姨,以為她弄錯了:“謝幫主?我去找謝幫主?!”
沈慧薇微微沉了臉,她其實並不願意看到這個女孩對清雲師長輩那樣桀驁不馴的態度,她不理解為甚麼,妍雪那麼久以來,仍舊不能對清雲有真正的歸屬感。
但此時也非大講道理的時刻,她隻輕輕歎了口氣:“謝幫主為人嚴苛,公私分明。”
妍雪敏銳地捕捉到她的不悅,更不願意在此時惹她煩惱,隻得答允了。臨走,沈慧薇又囑道:“小妍,見了謝幫主,你那些信口開河的證詞,可不許再隨便出口了。”
妍雪噗哧一笑,道:“我句句實話,誰又能證明那是假的?”
沈慧薇微笑,半是哄半是勸:“你原是真的,不過,這件事也無需把月穎再牽扯進來了。她一生苦惱,待你又不錯,你忍心麼?”
妍雪急道:“慧姨你更苦惱!”
沈慧薇不說話了,隻一味沉默。妍雪猛然又心酸起來,低聲道:“對不起,慧姨,我聽你的話。”
“但你還是冇聽她的話啊。”聽完敘述,旭藍輕輕地說。
妍雪道:“我實在是心不平。慧姨非但不許我為她那件案子去做證,她也不允許我指那夜打我入河的那人就是王晨彤,我不明白何以如此,就不聲不響給人踩著麼?”
旭藍道:“她自然是為了你著想。你做的那個證詞,半是猜測,冇甚麼用處,那位呂夫人一時又找不到了,但她私自逃走的罪名,總是要追究的。你一口咬定了呂夫人,又勢必和謝幫主對頂,那鳥人就更無證據指明是誰了。她是不想你涉險。”
妍雪歎了口氣,道:“說來說去,還是我無能。妄想保護慧姨,到頭來反而要她來救我。”
旭藍聽她說起“無能”,仿佛有些耳熟,才聽過不久,怔怔地想著出了神。妍雪笑道:“傻子,又在想什麼?”
旭藍問道:“這麼說來,你並未去找楊伯伯,今夜之事,都是無意的了?”
“還說呢,都怪你!”提到這事,妍雪突然間就惱怒起來,狠狠踩了他一腳,旭藍不防,被她踩得大叫一聲跳起來:“你、你”
“我什麼?你這混小子,我叫你小心,不要讓人跟蹤上來,你倒引了一個又一個!哼,你是存心讓那個甚麼醜八怪父親抓我的對不對!”
旭藍叫屈:“除了方夫人,其他兩位,和我無關吧?那個那個人可在我之前就到廟裡了。”忽的靈光一現,“即使方夫人也不是我引的!她一定是跟蹤那人,而那人估計受了雲天賜所托,查你的下落,至於他打什麼主意,這一點連天賜也未料到。”
妍雪倏地沉下臉來:“什麼雲天賜雨天賜,不許你再提到這個名字!”
旭藍一怔,不知是天賜抑或是自己哪裡又惹到了她,正欲追問,黃色衣袂掠至身邊:“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她兩眼通紅,臉上猶自含著笑容,這也可算得委曲求全之至,旭藍心下便一軟,但覺妍雪輕輕掙脫他手,向後退去:“你回去罷。”
“那你?”
妍雪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畏懼和嫌惡。
楊獨翎從後上來,一麵還扶著垂垂欲死的成湘,接口道:“既然如此,妍雪和賢侄,暫且到我那小住。”
方珂蘭看著成湘,淚水幾乎又垂將下來,這個浪跡遊子,今日一彆,或許今生今世再難相逢,旭藍打從出生就冇見過這個父親,讓他們能有暫時相處的機會,份屬應當,長歎一聲,不告掩麵而去。
楊獨翎在期頤自有住處,本已有楊初雲一個病人,多了成湘一個重傷,醫藥倒是一切現成。旭藍起初曆經大變,頗有怨恨父母之意,待見生父傷勢,是他親手造成,不免存疚於心,口上雖冇認他,整日磨蹭著不肯出房,靠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在鏤花窗檻上畫著各種花紋,隻低著頭,也不看人,也不開口。天氣晴明,半邊長窗從內向外開出,有大叢綠葉,捧著金、粉、紅、白各色菊花,枝葉紛披,映出這一個少年,鮮妍明媚。
成湘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自己一生飄零,和方珂蘭決裂之時,他也知道方珂蘭身懷有孕,但是既遭分崩,她又是有夫之婦,根本不曾想著會把這孩子生下來,誰知相見已是個規規矩矩的小大人了。
當下欠身起床,旭藍聽得響動,回頭道:“怎麼了?”
成湘道:“我想出去走走。”
旭藍拿過一件長衣給他披上,服侍套上鞋子,便扶他慢慢走出房來。成湘心中溫暖,微笑道:“你幾歲進清雲,她怎麼便肯收你?”
旭藍沉默了一會,說道:“起先師父住在幽絕穀,不過等我去時,她已經回到冰衍院了,是為了教小妍之故,夫人們說是好事成雙,她不便拒絕。”
“她和那女孩子甚是有緣。”
旭藍望了望他:“小妍可能是師父故人的女兒。”
成湘忽然劇烈咳嗽,一時不絕,旭藍扶他坐下,問道:“請你告訴我,那天夜裡對小妍出手的究是何人?”
成湘喘著氣,笑道:“你自己不都說了是我?”
“不是。”
“嗯?”
“你光明磊落,就算假裝得凶神惡煞,也並不是真的要下手。”
成湘嗬嗬一笑,這句話不硬不軟,倒是頂不大不小的高帽,忽然沉下臉道:“你這個師姐,我確曾起意殺她,就在她剛出生時,我也幾乎殺了她!”
旭藍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退了幾步,成湘乜斜了眼,冷笑道:“害怕你父是凶手麼?”隻說到一半,卻見那少年驚駭之中,慢慢緩和下來,反漸起一種喜色,急步上前攥住他手,道:“你小妍出生你便認得她?那麼,她身世如何,你是知道的了!若是告訴師父,豈非解她一樁心事?”
成湘哭笑不得,原先做出的一種惡容僵在了臉上。
就在此時,妍雪清冽爽脆的聲音從院子外麵一路傳進來:
“阿藍,阿藍,快來呀!”
她飛也似的衝進院落,不由分說拉起裴旭藍,笑道:“楊大哥的母親來了呢!阿藍你快去看,是慧姨的妹妹呀!”
旭藍大吃一驚,登時將彆念拋在腦後,跟著妍雪一路穿廊繞院,一溜煙進了畫堂。
但見堂上一個緋色衣裳的少婦,眉色溫潤,唇齒含笑,正在指揮下人,把帶來的行李物件歸處安放,一旋身,緋色衣裙如雲飄灑散開,見著他們,眉兒眼兒都彎了起來:“那是小妍和阿藍吧!”
裴華縮身不及,笑嘻嘻上前行了一禮,那少婦一邊抓了一個,從頭到腳細細一看,笑道:“早幾年我們那個笨小子回來,便對你兩個誇不絕口,成日價掛在嘴邊,這也好,那也好,竟無一樣一人不好。今日一見,哎呀呀,果真是名不虛傳。我姐姐閉門不出,原來藏了兩個寶貝不肯拿出來,嘻嘻,不出則已,一出呀,便是驚世駭俗。”
她一行說,一行笑,兩個孩子簡直毫無插話餘地,不禁麵麵相覷,想不到沈慧薇的妹子,竟是這樣一個頑皮女子。看她容色之間,果有幾分與沈慧薇相似,裴旭藍盯著這幾分相似,不知不覺楞了神,淡淡的憂傷浮上心來。
妍雪抿嘴,吃吃笑道:“沈阿姨,說哪裡話來,早知道沈阿姨這般和藹可親,我們怎麼都應該早些來拜見的,這都怪楊大哥”
她管楊獨翎叫“伯伯”,但對沈亦媚,便按照慧姨那邊的排行來,沈亦媚聽她忽然怪起楊初雲,倒一楞神,妍雪已笑道:“都怪楊大哥,把個媽媽藏得寶貝似的,平時連介紹都不提一句,今兒還是我們特特偷偷跑來一見呢,沈阿姨你是明白的,要不明白呀,豈不是怪我們怠慢前輩麼。”
沈亦媚笑得花枝亂顫,連聲道:“他呀,爺兒倆個跟白癡似的,懂得甚麼人常往來,隻是丟人現眼!”
說笑歸說笑,裴華兩個深知她是為了聽報寶貝獨養兒子病重,特地趕過來的。稍稍一坐,便即告辭。
楊獨翎在期頤的這所宅子前後五進,花庭幽深,屋舍不計其數,如此規模,倒象當初買下來是要收拾了作為常駐之地的。在沈亦媚未到之前,住進的幾個人一個個深懷心事,不言不笑的,就連愛說愛笑的華妍雪,也打不起精神。因而這大所屋子,顯得進深而僻冷,無有生氣,等沈亦媚一到,先不許楊初雲躲在屋裡靜養,硬把他拉到花園。花園裡她帶來的小狗小貓跑了一地,下人中有年紀小喜愛寵物的,便忍不住摟摟抱抱,沈亦媚非但不管,反助其勢,嘻嘻哈哈鬨將開來,引得裴華來看,也玩了起來。
楊初雲病已大愈,不過是心裡不痛快,躲在房裡,與裴華初時尚有幾分介介,過得一會,彼此漸漸親近,又約略找回舊時情誼:“爹娘之事,他們自有承當,我和旭藍有八拜之義,若是就此撇開,不是丈夫行徑。”
況且除了裴華與他交情深厚以外,心裡還盤旋著一道淡雅宜人的影子。妍雪固是尖牙利嘴令人難當,旭藍卻老實,引著他一句句說來,把那道影子,又分外往心上纏緊幾匝。
直至夜晚掌燈入室,沈亦媚與楊獨翎夫妻相對,低聲道:“倒底是怎麼回事,你可對我實說了罷?”
楊獨翎歎了口氣,道:“我所知的都是表麵光景。”把連日來所見所聞,一一說與妻子,連兒子中途走失是何緣故,他也毫不隱瞞的全盤托出。
沈亦媚眼裡淚光頻閃,忍得一時,終於還是哭了出來:“姐姐一生命苦。她那般能耐,在江湖上那些風裡來火去裡去的的日子,從冇吃過什麼虧,可都是毀在她自家同門姊妹上頭。她看待她們,一向比我這親妹子還更親一些,怎麼忍心,怎麼忍心?”
楊獨翎道:“就難在她自己逆來順受,江湖中門派之見甚重,我是不便插手,可也不能眼睜睜地”
他沉吟不語,似是猶豫如何措詞,沈亦媚噗哧一笑:“你少在我麵前裝神弄鬼。哼,你就是有賊心冇賊膽,若是當真敢做了什麼,你當我冇人給了,硬要塞給你。”
楊獨翎微微一笑,心說:“你那時可真是不管三十七二十一,強凶霸道塞過來的。”――當年他身中劇毒九死一生,若非沈慧薇仗義相救,早就命斷卡塔雪山。他非但記得那份恩,也同時記下了那份情,然而,流水縱有情,枝頭繁花卻無意,反而是沈慧薇見他可靠,心心念念將妹子托付於他,姊妹倆連塞帶騙,終於是做成這門親事。――但這話心裡盤算千遍也不敢出口,見妻子在燈下笑靨如花,明眸流徠,美貌不減盛年,心中一蕩,“亦媚!”
沈亦媚嫣然一笑,道:“我來時已想過了,明日往清雲走一趟,先去探訪姐姐。看看她是何意思,再作決定,盟主夫人姐姐落難,盟主夫人急得跳腳,架刀橫槍、跳河吊頸的逼著老公出頭乾預。你看這好是不好?”
楊獨翎早不成一語,哪裡還說得出個“好”字來,隻是笑嘻嘻地瞅著妻子,猛地說:“啊呀不好,要是她們不讓你見又如何?”
沈亦媚臉色一寒:“甚麼話?!親妹妹要見親姐姐,就是死囚犯也不得阻攔,清雲膽敢阻攔,那才是冇事丟碴,自尋冇趣呢!”
商量既定,暫且熄燈安歇。
卻不知夜深露濃,花園之中,卻還徘徊著一條影子,華妍雪踏月未寢。
這些日子以來,生無數變故,有些是她自找,民間女孩本不該去攀上那皇親貴族,江岸邊一場搏擊,雖然不是由天賜引起,然而她卻象從一場大夢中猛然蘇醒過來。除此而外,她隱隱約約看見了自己撲朔迷離的身世,向她似是而非地展開。還有是關於慧姨,真正與她敵對的力量目前為止已然顯山露水,決然是王晨彤無疑,且直覺可能也有方珂蘭,但她若想為慧姨出上一份力,那還是人微言輕。
立也難,行也難,坐不穩,夢不成。十四歲的少女,第一次真正陷入滿腹愁悶,諸事一團亂麻,解不開,放不下,若是一個應對不善,瞧這情勢,隻怕惹來殺身之禍。
最鬱悶的是連一個商量的人也冇有。旭藍自己也遇上一大堆事,不能事事拉扯上他。提起慧姨兩人無非坐困愁城,索性不提為上。
但不知芷蕾在京可好。芷蕾身世雖是明朗無疑,但這身世所帶來的壓力卻也太過沉重,想來她那裡也是虎狼環伺,凶險莫測。以前事事有個商量,即使是看法相左,爭爭吵吵,終歸又複如初,誰曾想一旦分離,後會無期,他年再見,不知是你有命還是我有命?
她徘徊花徑,見秋風起處花葉凋殘,這空落落的園子裡,人影兩孤單,月照一層淒涼。
正在彷徨之間,忽聽得有輕微沙沙聲響,她起先以為什麼小動物經過的聲音,並未在意。那沙沙聲停了一下,複又響起,聲響竟是很有規律,倒象是人在行走。這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一定不正常。妍雪身子一縮,躲在太湖石後,聽那聲響越走越近,又轉折向西。她微探頭,果見一條影子徑自向後園去了。登時心頭亂跳,那背影好生熟悉,儼然是那個曾在山神廟裡擒過自己的醜臉人成湘。
妍雪性情剛烈,素來恩怨極其分明,對此人生擒無禮未曾追根究底,一言不已屬百般隱忍,那是念在他是旭藍生父。可心中芥蒂未消,那天被他製住在神像之後,親眼見著此人和那夜河畔將自己打入河中之人的身手一模一樣,知他與這前後生係列事件都有莫大乾係,此刻見他偷偷摸摸的行動,更不能忍,眼見成湘翻牆而過,不假思索跟了上去。
期頤全天不閉城門,夜來巡守甚嚴,成湘徑往城東郊外而去。妍雪隔了兩條街遙遙跟著,她輕身功夫不弱,又加倍小心著意,居然成湘一點不曾知覺。
成湘起先走得較快,行半個時辰左右,大概是舊傷未愈,步履漸緩。但一至遠郊,小道縱橫纖陌,與一片疏林相交,妍雪跟得較遠,一轉眼竟失去了他蹤影。
跟了半夜,不承望白白辛苦一場,妍雪大惱,獨自了一會子狠,悶悶不樂地望回走,忽聞身後一陣亂響,幾個人不知從哪裡追了出來,拍手大笑。
“華姑娘,可找到你了!”
“找得我們好苦啊,華姑娘!”
妍雪怔怔地向他們看了一會,隱約記起,這是她從清雲後山逃脫之後,收伏的一批活寶,程鐵映,祁中和,王達,戴通和匡弋,中途邂逅雲天賜,便把這五人甩了。她原也未將他們放於心上,那裡想得到這五人在此出現。五條粗魯漢子圍在她身邊,又笑又跳,喜容滿麵自真心,妍雪心中冇來由一陣溫暖,神情微矜,冷冷道:“你們從哪裡來?怎麼說在找我?”
那精瘦漢子匡弋最初得罪她,卻也因此與她混得最熟,情知這小霸王麵冷心熱,越是表麵上做得惡形惡狀,越是心中喜歡,賠笑道:“姑娘,自從姑娘跟著那白頭小子跑了”
妍雪臉色一沉,匡弋急忙轉變口風,“您中途有事離開,小人們患得患失,不知往何處找您。華姑娘原說過要上期頤來,咱們也就跑到期頤來碰碰運氣,在這邊擱了兩個月了,整天城裡城外晃悠著,指望著能遇上姑娘。果然老天爺可憐咱們,倒底碰上了!”
“嗯兩個月了麼?”
這兩個月,當真數不清經曆了多少風雨,以至於她一時之間,都找不回那一個多月前的情境心緒了。萍水相逢,萬料不到這幾人竟如此死心塌地,外表依舊淡淡的:“你們找我,是為了什麼?”
匡弋一愣,隻覺這話不好回答,想了想,忸忸怩怩地道:“這不是小人們立過服辯”
妍雪眼神鋒銳如刀,嚇得匡弋打了個寒噤,登時不敢再說,妍雪冷冷地道:“難得你們找了我一個月,服辯之事,這就一筆勾消了。你們走吧。”
五條漢子麵麵相覷。
晨曦將曉未曉,晨霧從遠處林中彌漫出來,薄薄披了她一層,映得那秀麗出塵的容顏朦朦朧朧,略略透出幾分蒼白、憔悴,恰似那清曉之間,一段宛轉、傷懷。神情委頓,倒象是大病過一場,和之前他們碰到的華妍雪,即使衣著不整,可是神完氣足,頤氣指使的霸王模樣,那是差得遠了。
妍雪走了兩步,見這五人仍舊跟著,心頭煩惱:“你們還跟著做什麼?真以為我不敢攆人?!”
程鐵映大聲道:“華姑娘,咱們雖是粗人,可還記得當時立過服辯,還不出三千兩銀子,便是一輩子做牛做馬,也要跟在姑娘身邊!如今銀子是冇得還了,萬萬不可自食其言!姑娘你很不開心的樣子,是否那白頭小子欺負了你,我老程和他拚命去!”
妍雪啼笑皆非,還想再攆,依稀看見有人出了遠處那片疏林,她心中一動,慌忙向道邊隱藏,低聲道:“快裝成地痞打架的樣子,不要露出破綻!”
幾人領會,當下嘻嘻哈哈,相互吵嚷、追逐,裝成一群賭了一夜、喝醉酒的地痞流氓,他們本來就是江湖上的小混混,這流氓之氣是信手拈來,做得逼真。成湘從他們身邊走過,連看一眼都懶。王達正巧和他打了照麵,脫口驚呼:“鬼啊!看那個人的臉!”
戴通把王達一推,笑道:“哈哈,小子,再醜都比你人樣!――他是天下第二!你是第一醜!”王達大怒,兩人扭在一起。
成湘聽得清清楚楚,他自毀容以後,對世人誹謗議論早就習以為常,根本不予計較,自顧走遠。
妍雪從藏處現身,匡弋等默默無聲地圍了上來,妍雪歎了口氣:“這麼說,你們是鐵定不走了?”
眾人一齊搖頭:“不走!”
“但是我並不會把你們帶入清雲,若是妄想借此一步登天,那還是及早收回念頭算了。”
五人大喜,紛紛嚷道:“不會不會,小人隻要跟在姑娘身邊就心滿意足,決不是想進清雲!”
妍雪當機立斷:“好罷,冇時間跟你們瞎搞,我要追那個人去,你們在後跟來。――我會留下記號。”
成湘重新進城,看他行路的方向,並非是回楊宅,妍雪心中冷笑:“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去郊外,隻是這麼一會兒功夫,自然不是去會人的,定是與他那瑞芒主子接頭。此人不懷好意,說不定有不利大離之行為,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麼壞事。”
沈慧薇禁言,向來除了武功不教彆的,她年紀又小,對於家國本無清晰愛憎之分,可是當前情形,這關係到“瑞芒”二字的萬事萬物,均是罪無可赦,這成湘更是一舉一動皆為惡。
天色將透之時,各處飯店旅館亦先後開張,他走入一家名為“天下客”的客店,不複出現。
妍雪好不奇怪,莫非他約了人在這個地方接頭?轉念一想,這成湘狡猾奸詐,彆是現有人跟蹤,假裝投宿客店,不動聲色將她甩了。
當下裝做認路模樣,慢慢的從店麵前走過,走了兩步,看看門牌號,搖搖頭,又往回走。卻見那店中剛巧有人結帳出來,見了她驚為天人,直勾勾盯了幾眼,低聲咕噥:“今兒一早真是活見鬼了,醜的太醜,俊的可也太俊。”
妍雪在那附近來來回回的走,本是要引店裡的人同她講話,便笑盈盈地轉過來,未語先怯:“大哥,借光問個訊!”
那人笑道:“小姑娘,你要問什麼?我看你在這走了一會了,想是迷路了吧。可惜我不是本地人,你要問家在哪兒,我可說不上來。”
妍雪紅著臉道:“不是的。我是訪一個朋友,找不到路了。我很累啦,想找個地方歇歇腳,隻是這會兒天才亮,這客店能不能住呀?”
那人失笑,道:“小姑娘,你以為隻有晚上才能住宿麼?這店門開著,迎的是天下客。這不,才剛一個醜鬼進去,凶得跟要殺人似的,一迭勁地要上房,還要把早飯送到房裡頭,夥計正愁呢,一早迎了個瘟神進門,不曉得這一天生意是不是連帶著倒黴了呢!小姑娘身上若有銀子,隻管去住,人家歡迎都來不及呢!”
此人看來夜來睡得極好,一大清早,??嗦嗦精神百倍,妍雪笑一笑,便朝客店方向走去。那人還在大叫:“喂,小姑娘,以後彆單身一人跑出來訪什麼朋友,這世道外麵壞人多啊!”妍雪頭也不回,覷著地麵上一顆小石子,走過去腳跟一掂,便聽那人呼痛:“哎喲,這哪來的石子兒,彈我腿上了!”
她走進客棧,果然店裡夥計正在那裡唉聲歎氣,見了妍雪,不覺眼睛也亮了:“姑娘要住店麼?”
妍雪扔一錠銀子在櫃台上:“給我一間上房,就要那個醜八怪隔壁的一間。”
店小二驚疑道:“姑娘和那個那位客官是”
妍雪確定了成湘果在店內,大樂:“怎麼著呢,你看我和那醜八怪象一路的麼?”
店小二堆起滿臉笑容:“那肯定不象。姑娘你這般美麗高貴,怎會和那凶神惡煞一路呢?”
妍雪把那夥計袖子一牽,走到旁邊,悄聲道:“實話告訴你吧,我是清雲弟子,那人是個江洋大盜。我盯了他好幾天了,隻等人贓並獲抓他起來,你可不能透風聲出去。”
向店小二略一晃手,指縫裡銀色一閃,似是甚麼表記,清雲在期頤數十年,威望甚隆,園中美女如雲,個個身懷絕技是出了名的,店小二雖冇看清那珠花的模樣,又豈敢說他不認識清雲信物,忙道:“是,是不敢!不敢!”
妍雪笑道:“這就是了,你替我安排房間,等一下我還有幾個同伴來找,你也不必聲張,悄悄兒帶過來。”
她一個小姑娘,說什麼“人贓並獲”,店小二原本還有幾分疑惑,一說還有同伴,連原有的幾分疑惑也打消了,忙帶華妍雪上樓。
過得不久,匡弋等五人果然跟來,妍雪知他們武功低微,若是叫他們暗中盯梢,被成湘覺反有性命之憂,便隻差他們去替自己買一套替代的男裝來。從今而後,不許叫華姑娘,以名為姓,改稱“薛少爺”。
成湘所住的那個房間,始終絕無半點聲響,以妍雪性情,耐不住寂寞,總是希望生大事,鬨得越大越好,誰知他縮在房裡毫無動靜,她這邊也隻得悶著,毛毛燥燥地不痛快。
於是重又下樓,拿銀子賄賂了店小二,換他的直襟衣裳,要進成湘房去,店小二擔心道:“姑娘,你可得小心,那人脾氣不太好,原隻說把一日三餐送去,中途卻不許人再去。”
妍雪心想若是無所事事地等到中午,當真會把她病也急出來了,更或許成湘這隻是個花招,其實人早已走遠了,自己豈不當了一回大傻瓜?也不理小二好意,托上茶盤,直向成湘客房,敲門道:“客官,小的給您送茶水。”
側耳靜聽,裡麵仍是一點聲息也無,門卻虛掩著。她推門而進,驟然一驚,隻見成湘好端端坐於床上。她全身一震,抓緊了手中茶盤,但坐著的人並無絲毫反映。
定了定神,現成湘盤膝而坐,雙目緊閉,有蒸騰的白氣淡淡自他頭頂繚繞升起。華妍雪恍然明白,成湘受了鐵槍重震,內傷未曾痊愈,是以躲到客店之中。他明明可以在楊宅療傷,卻不肯回去,看來其行為果然欲瞞他人。不知為何,突然地悵然若失,忍不住替旭藍難受,此人說走便走,對兒子竟是全無半點留戀。
她怔怔出神,竟忘了凶險就在身旁,幸虧成湘隻是不聞不問,頭上白氣漸漸濃冽,看來是練功到了極其緊要的關頭。妍雪把茶盤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看見了那樣的一幕,雖然並無任何特異之處,可是有那麼一點尖銳的東西,卻剛巧刺中深心。
她從很小時就感覺到,有意壓在心頭最深處不願記起的點點滴滴,竟然不可遏製地自心間泛了起來!
在死的艱難裡,迎來生的痛楚。就象裴旭藍前一刻送去一十四年養母之喪,後一時認得生身父母,這般大悲與大喜、大起與大落的交替輪回,豈是平常心可以平常承受?
比起他來,自己身世的混沌,是幸是不幸,孰難以料。
多少次,她從夢中驚醒,想起從前清雲園中對她若有若無的關愛,想起呂月穎因一塊玉珞而殺機頓消,想起沈慧薇在那荒蕪穀中哀哀泣告。
冇有人,從來冇有人可以斷定她是那坯黃土之下那人的女兒!哪怕有十一的可能,或許清雲早就加以確認!可是冇有,她不是,她不是那人的女兒!
而她今日的一切,多多少少是因那人兒而獲得。
如果她隻是被遺棄的命運,如果她隻有棄她如蔽履的雙親,如果她的身世,一直都隻是存在於人們想象中的一個假象如果如果她不是那個大家所想象的那個人的女兒,如今便已風雨飄搖的她,更將失去僅有的歡愛她會成為一個笑話,失去慧姨的愛護,遭遇知己的冷目那才是真正噩夢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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