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而今誓雪五陵冤
裴旭藍抱著母親放馬狂奔,隻覺方珂蘭不住抖,他心下擔驚,不時輕喚:“媽媽!媽媽!”
方珂蘭捂住了臉,腦海中巨浪翻騰,瘋般地想道:“他在,他就在期頤!他不肯認我,寧可自殘自毀,也不願意再同我說一句話!”
旭藍聽不到回答,越加擔心,又怕那個惡鬼似的怪人從後追上,越馳越快。期頤是個日夜十二時辰四城開放的商埠中心,但夜晚宵禁,旭藍夜行疾馳,不一時就有查夜人遠遠喝止:“站住!站住!”
旭藍心內從未有過如此煩燥,對於來人呼喝充耳不聞。眼見人影奔近,試圖攔住去勢,旭藍絕不稍緩,馬匹橫衝直撞衝將過去,那幾人大驚之下,紛紛向兩旁躲避,隻有一個身材魁梧之人自恃力大,大聲咒罵著攔在前麵:“臭小子,趕著去見閻王麼?――”
叫聲未畢,旭藍已衝至麵前,右手一推一擺,那人龐大的身子騰雲駕霧的飛了出去。
方珂蘭經此一擾,神智略蘇,叫道:“阿藍,停下,快停下!我們回去!”
旭藍一愣:“回去?那人厲害得很――噯喲,不好!我們走了,媽媽豈不是很危險?”
方珂蘭知他這個“媽媽”指的是裴翠,苦笑道:“不用擔心,他決不會傷害裴翠。”
“是嗎?”旭藍懷疑地問了一句,終究不放心,“我回去看看。媽,你不可與我同去。”
方珂蘭道:“為什麼?”
旭藍訥訥說不出一個理由,隻道:“總而言之,我回去瞧瞧就是了。”
方珂蘭心中歡喜,伸出手撫摸兒子的頭,微笑道:“好孩子,你顧惜我,怕那人傷害了我是不是?”
旭藍俊臉一紅:“媽媽你武功高強,自然是不怕。但我覺得你似乎不想和那人動手。”
方珂蘭一震,這個兒子凡事後知後覺,尤其是和小妍那樣精靈的丫頭在一起,著實顯著處處落在下風,其實僅是生性善良柔順,易說易騙而已。
她又是歡喜,又是尷尬,一時冇有想好,是否把那平空冒出的怪人即是他生身父親的真相告知,隻怕他一夜之中,忽然經曆大變,難以承受。隻是那人動輒失蹤十幾年,如不能把握機會,被他一走,也許今生再無相見之機。躊躇之際,卻見一群人遠遠奔至,她惱怒地哼了一聲:“那幫家夥還真是夠陰魂不散的!”
一乾人奔到跟前,卻非先前被甩的查夜人,儘是清雲弟子。清雲近來多事,李盈柳在期頤城內一住半個多月,尚無法抽身回園,因而城中清雲的駐防亦大大增強,裴旭藍犯夜縱馳,他們也現了,紛紛上前見禮。
方珂蘭笑道:“有這麼多人同在,阿藍,你可不擔心我們一起回去了罷?”
旭藍想起那人出現之時,身後命令的人明明白白便是雲天賜,他執意回去,一來是記掛裴翠,二來也是有話欲與天賜說,若是這麼多人同去,未免露了朋友行藏,遲疑道:“媽”
這一聲稱呼出口,猛覺得幾十道目光,齊唰唰指向了他,無不有驚疑好奇之意。方珂蘭笑道:“好教各位知曉,正想著回園之後正式公開呢,我日前已認了阿藍為義子。”
在眾人齊聲道賀之中,旭藍微微變了麵色。方珂蘭緊緊握著兒子的手,生怕他一惱之下,就此離去。
方珂蘭柔聲笑道:“阿藍,我們一起回去再看看可好?把裴翠接進園子去,我們母子三人一起住著。”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提起此話,旭藍心下軟了,料知她以寡居之身,突然間多出一個來曆不明的兒子出來,確有難以出口之處,微笑道:“聽從母親吩咐。”
一行人折馬回還,距裴宅門前尚有一箭之地,見裴宅之門依然洞開,而居室裡亮起了燈光。方珂蘭一陣氣苦:“你招招狠毒,要害我性命,難道卻肯和一個婢女閒話家常?”
但隨即現情況有異,方才悄無一人的宅院之中,有了動靜聲響,且個個腳步輕悄,仿佛餘悸未消。
人影一晃,旭藍搶在她跟前,大聲叫道:“媽!我回來了,你在哪裡?”院落裡,兩個下人正湊在一起,聽得突如其來的大叫,一個抖索,手中物事掉落於地。
那是一盞燈籠,白紙糊成,白色燭心,燭火燒著了白紙,輕煙嫋嫋冒出。
方珂蘭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旭藍見裴翠房中的白色燈光,不由分說衝了進去,陡然在門口站定。
床上一個人形,連頭帶腳全身被床單罩住,腰間係的兩根飄帶垂至地麵。
旭藍緩緩走上前去,掀開了那身上覆著的床單。
裴翠平靜躺臥著。
旭藍雙腿一軟,跪了下去,看到死脖子裡一道顯著的紅印,他伸出手指,輕柔地撫摸著那道紅印。
方珂蘭不安地叫著:“阿藍,阿藍!”
旭藍恍若夢遊地抬起頭來,輕聲問道:“是那個人殺了她,對不對?”
方珂蘭臉色雪白,膽怯地避開了那苦苦追問、指望得到一個切實答案的淒苦眼神。
“不”她撫住麵龐,失聲痛哭,“他不會殺她。阿藍,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逼死了她,是我的罪過!”
少年眼睛裡的熱切化作了失望,繼之以冷漠。很奇怪的,那麼易流淚的少年,此際眼中,卻是一片乾涸,半點淚痕的影子都不見。
“媽媽。”他回轉頭,繼續盯視著死的臉龐,柔聲喚道,“媽媽。”
母親從來不是象雲姝那樣美麗絕俗的人物,幾年未見,眉眼的皺紋連臉上的脂粉也是遮擋不住了,但在此時此刻,她是寧靜而美麗的,顯然是已被人撫平的緊閉的口舌,冇有痛苦也冇有那麼明顯的皺紋,死亡的溫婉,淒淒在她臉上煥開來。
他把臉埋在母親的懷裡,輕聲道:“媽媽,我記得,我們在沙漠裡走,步步維艱,你把我藏在衣服底下,讓那滾燙的太陽,獨自烤裂你的肌膚。我們隻有一袋水了,靠這一袋水我們走了三天三夜,你滴水未沾。媽媽那時候我還小,我不懂得,你愛我的一片心。從來不懂得,我冇有父親,媽媽冇有丈夫,你是多麼寂寞。媽媽,你受了一世的苦,兒子還冇好好孝順你,你怎能就這樣去了?”
方珂蘭愈聽愈怕,心底愈聽愈涼,拚命搖晃他:“阿藍,彆這樣,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
旭藍放開裴翠屍身,搖搖晃晃著站起身來:“方夫人”話猶未了,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方珂蘭急將他抱住,細查之下,現他隻是痛極攻心一時昏迷。
他在妍雪遭受意外之時,若非有雲天賜在一邊撐著,以他那未經風塵染指的性格,隻怕就難以支持了。在這短短一夜之中,接連遇到相認親生母親,生母用心不良,養母自儘的三重打擊,再也禁受不住。
方珂蘭明知用內力催醒他輕而易舉,卻不願意這麼做。昏迷前一句“方夫人”已令她肝膽俱裂,再不敢想象,他醒來之後,又當怎麼個怨她恨她,天翻地覆?
彷徨無計,猛聽身後有人吩咐:“儘快辦理裴翠後事,入土為安。把阿藍帶回去,這裡的事交由我來處理。”
聲音十分熟悉,方珂蘭不必回頭也分辨出來:“晨彤?你怎地來了?”
王晨彤冷笑道:“錦雲和你一道回來,單是你不見了人影,難道我和她一樣相信你在期頤城裡辦幫內正事?”
方珂蘭垂了頭,茫然道:“安排裴翠後事,她隻有他這一個兒子,總要一儘孝心的。”
“開吊時過來儘儘心也就是了。”王晨彤一指點過,使旭藍陷入深睡,“傻小子傷心過度,多歇一會大有益處。”
方珂蘭低聲道:“他已經在怪我,如把他送回園去,我怕”
王晨彤細細的長眉一挑,眼睛一瞪,不耐煩地說:“你又來了,枉你長得象是很開朗的樣子,乾什麼事情婆婆媽媽的不痛快!早聽我說的,這小子一進清雲,就把她結果掉,這四年裡麵從從容容儘有時間,哪至於你今晚殫精竭慮地趕她走,卻弄成一團糟!要是讓這小子親自操持這女人的後事,他每辦一件,就恨你一分,你和稀泥想當好人,可來不及了呢!”
語氣之間,王晨彤竟似全盤了解。方珂蘭全然失卻了主意,怔怔問道:“我帶他回去,他反而就不恨我了?”
王晨彤笑道:“這小子的性格,一向就是花好桃好皆大歡喜,誰都怕得罪,誰都怕惹傷心,你要是這一點都不懂得去做,甭打心思認他了!”
方珂蘭看著懷中兒子昏睡的麵龐,淚水點點落下:“我認不到他了。他心裡,隻有小妍,隻有師父,隻有養他愛他的那個母親,終不會有我。”
王晨彤急燥起來,跺足道:“這是你的事!我可管不了!你倒底走不走?”
也不等方珂蘭表態,她徑向遠處,召集清雲弟子與裴宅下人,囑咐一連串事項。
方珂蘭原想把那怪人和見到鬼影的事告訴王晨彤,但見她聲色俱厲,雷厲風行地指揮下人,把到口邊的話縮了回去。
獨自怏怏地帶著旭藍返回清雲園,安排在自己所住的淺金舫,讓他睡下。
意如煎,亂如麻,悲愁不定。王晨彤給他點上的昏睡穴,她竟是始終不敢解開。
思前想後,耳邊恍恍惚惚,不絕地反複回響著旭藍昏倒之前的那個稱呼,方夫人、方夫人、方夫人“他不會再認我的,就連以前,他總是那麼乖巧的笑容和親近的態度,從此也是奢想了。”忽而又拿王晨彤的言語來自慰,旭藍生性柔和,或過一段時間,養母身故的創痛淡去,又能與她親近也未可知。
隻是,近在咫尺,他眼睛一睜,她怎麼去麵對他對這個母親滿懷的失望,甚至還有冷漠、怨恨?
猛然想道:“他愛師父,更甚於愛裴翠。今晚他肯認我,多半還是想要求我救慧姐。倘若我能依他所求,也許他就能原諒我這無心之失!”
想到這裡,不由大喜,好似茫茫黑夜之中,忽見一盞明燈。
在她頹坐的椅子近旁,是一串珠簾,因她心情焦燥,來回碰到了好幾次,輕輕晃動出清脆的碰撞輕響,這時坐下了,眼光落到某一處。
這串珠簾晶瑩澄透,均是一色,唯有那兒,懸掛著一方紫玉水晶,珠簾輕搖,晶體折射出迷幻絢麗的色澤。
這是約見的記號。掛起紫玉水晶,即是讓她在約定地點相見。
今夜情形一波三折,約她的人如今已在園外。但方珂蘭沉吟良久,還是輕輕起身,向房內推開一扇門,露出一間精致華麗的小閣。她絕不停留,繼續向內而去,卷起一幅字軸,後麵赫然又是另一扇暗門,直通下地道。
地道越走直是向下,走了一段,兩邊換由玻璃幕牆砌成,透出去可看到碧水蕩漾,金鱗遊弋。她所住之處名為淺金舫,乃是靠近水邊,這條暗道,是通往水中央的水閣之路。
水閣是十二雲姝的大師姐靈位寄放之處,名之素馨閣,大師姐錢婉若早在清雲園建成之前,便不幸謝世,因而素馨閣實際上從來無人居住。這些年來,她就在這裡與人密見商議,方便而又保密。
偏是這一回例外,未至水閣,聽得琴聲叮咚,有人漫然吟唱:
“與年俱暮,愁將罪共深。聊將轉風燭,暫映廣陵琴。”
琴音沉鬱,音落落,似訴平生不得意。方珂蘭驚疑之餘惶恐又生,理該囚於牢內的沈慧薇怎會突現在素馨閣?且彈唱從容,分明手足得到自由。
隻聽女子聲息在花外響起:“慧姐,何苦此悲音?”
沈慧薇微笑道:“年來不曾見到琴具,一時難以收斂。盈夫人恕罪。”一頓,又道,“呀,雲兒是你麼?!”語音微帶顫抖,想是意外之極,隨即聽到文錦雲的聲音:“是,慧姨,我我回來探望慧姨。”
沈慧薇“哦”的一聲,再無下文。
先前開口的那女子――李盈柳說道:“慧姐說哪裡話來?慧姐,素馨閣向無人至,你和錦雲在此敘談,小妹暫且告退。五更之前,我派人來接慧姐。”
方珂蘭聽得花外腳步??,漸行漸遠,李盈柳自行離去。這時大致明白,原來是文錦雲回園以後,通過李盈柳使兩人在素馨閣秘密相見。李盈柳素來為人謹慎,寡言少語,年紀更比沈慧薇小了許多,平常並不見二人多麼親近,更冇聽說文錦雲與她有何關聯,居然肯擔這風險,容兩人偷偷會麵,倒也是出人意料。
遠遠更鼓迢遞,恰是三更時分,沈、文二人一時誰也不曾開口。星光燦爛之下,花香浮動,白衣女郎俏生生立在花叢,這幾年風塵曆練,明顯減去了靦腆羞澀之意,平添數分端凝,乍乍一看,眉眼依稀仿佛那念茲在慈的女子昔年風貌。沈慧薇低聲道:“雲兒,想不到我又見到了你。唉,不知怎樣感激盈夫人才是。”
文錦雲淚光盈然,屈膝一跪:“慧姨!你你受苦了。”
沈慧薇臉帶微笑,柔聲道:“好孩子,我不是冇事麼?”
文錦雲道:“慧姨,你為我媽媽費心耗力,為她出園為她犯禁,錦雲枉為她的女兒,豈不慚愧!”
“我心甘情願,你何愧之有?”
“不,慧姨,怪我不曾早些告訴你。”文錦雲握住沈慧薇的手,“慧姨呀,小妍不是我媽媽的孩子!”
這句話一出,不但沈慧薇,就連躲在暗處的方珂蘭也是一驚。
“你可斷定?”
“許瑞龍臨死之前提到此事。他親眼見到過那個孩子,說是我有一個弟弟。那孩子身在瑞芒,收養他的人大有來頭,以許相當日之權重,尚難插手。據他說來,母子容貌酷似,一見便知。我這幾年身在京都,始終未能去瑞芒走上一趟。我怕慧姨知曉內情徒然牽掛無益,故意不說明白,哪知害慧姨落到今日窘境。”
沈慧薇呆了半晌,才道:“她果然不是她的女兒我原在想,一點兒也不象。相貌、脾氣、性情愛好,無一處相似。果然她不是她的女兒。”
隔了一會,低聲誦念:“兒於四月二十九辰時生。無處可攜,愧為生母,棄於洪荒深嶺。唯瀚海有信,人世有情,兒得不死。――這才對了啊,兒得不死她這樣寫,當然是個男孩。我好生愚蠢。”
她語音輕柔,聽不出是否傷心,隻是有著無限悵惘與黯然,文錦雲哭了出來:“慧姨,你彆這樣,都怪我不好啊!”
沈慧薇搖頭緩緩而笑,注視著在她膝上痛哭失聲的女子,那麼大了,獨當一麵也有多年,在她麵前,仍然象個小孩子一樣哭笑由心,柔聲說道:“你都是為了我好,我怎麼會怪你?雲兒,你在京都這幾年,一切都順利麼?”
“多勞慧姨掛懷。”文錦雲凝脂白玉的麵龐上,忽地泛起一絲暈色,三分歡喜,三分含羞,“慧姨,錦雲明年孝滿,除慧姨而外,我彆無親人長輩,屆時還得慧姨主婚,為我和詠剛主持大禮。”
沈慧薇微笑道:“你們終要成婚了,我預先恭喜,祝你們夫妻白偕老,恩愛美滿。”她自知禍事將臨,朝不保夕,對於文錦雲所提到的主婚置之不答。
文錦雲道:“不!慧姨,我既回來,決不會坐視慧姨受苦蒙冤!”
沈慧薇怔了怔,道:“雲兒,你彆胡說,這事你千萬不可多管。雖然是你一片心意,我卻怕承受不起。倘要強做,那更是不成的。”
“慧姨,我決非信口胡言,更不會毫無根據強做硬來。”
沈慧薇淡淡笑道:“這倒奇了,小妍已是胡鬨,講什麼親眼為證,難道你遠在京都,也能為我證明清白了?”
“不,慧姨,我不能證明這番丁長老遇害,是否與慧姨全然無涉,但是至少能夠證明,當初指證慧姨殺害李長老,兩名證人大有疑竇,自身難逃嫌疑!如果當初李長老一案係錯判,那麼慧姨十幾年來受儘冤枉,其他事情豈非都要從頭再看?”
十多年前,沈慧薇自行引退幫主之位,但身上並無罪名,隻是因為後來生了李長老遇害一案,身為十大星瀚之一的何夢雲以及與前幫主同代的丁長老雙雙指證,沈慧薇無可辨解,因而被判重罪。文錦雲忽作驚人語,不但沈慧薇,就連躲在暗中竊聽的方珂蘭也一時感到驚心動魄!
十數年前血案再度清晰浮現出來。
她從皇宮返回清雲園,一身孤寂,滿懷傷痛。
瑾郎已死,這世上至親至近之人離她而去。玉成覆朝,背後自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數落不清。若不是瑾郎最後遺留下來的那個盒子,身心俱受重創的她,完全冇有了再活下去的勇氣。
瑾郎被驅逐,被侮辱,臨死之時,仍然不忘清雲安危。她給她的遺書之中,除了告知自己有遺孤留下以外,還提到清雲隱患,一而再再而三揭起滔天血浪的那個人,事實上仍舊冇有浮出水麵。
她接手怡瑾留下的線索,開始調查隱在深處的那個人。但調查受到了出乎想象的壓力,先來自於謝紅菁,固執地認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錯,更認為她既已引退謝罪,凡事該當自我約束,她所有的權力不應該超過清雲任何一名普通弟子。那時謝紅菁接任??幫主兩年,萬事不順,禍患連起,而沈慧薇儘管隱退,在幫裡擁有著無與倫比的號召力,絕大多數弟子相信,隻要沈慧薇仍舊做回幫主,多麼紛亂複雜的局麵,也可收拾得回來。謝紅菁於她的戒意可想而知。
但沈慧薇一來受到覆朝之禍的牽連,二來因為出身奧秘被揭穿,在這些姊妹跟前再也抬不起頭,她隻得小心翼翼,一麵陪著不是,一麵在暗中私下追查。吳怡瑾生前懷疑的是方珂蘭,她已經為了私情私欲犯下大錯,很有可能就此一錯再錯,不可收拾。可沈慧薇查來查去,在這方麵收獲甚少,疑點落到了另一個人身上,便是李長老。
清雲在沈慧薇上一代的人隻剩下三個,白老夫人及丁、李二長老,丁、李一向位望尊崇,即使身為幫主,也對其持五分禮節。這兩人之中,丁長老和沈慧薇從來便是冤家對頭,怨懟甚深,而李長老則是出了名的忠厚老實,待後輩和藹之極。這個現真可謂是石破天驚,沈慧薇再三思量,顧慮到她的身份以及對她一貫的尊敬,僅是采取了暗中盯防,意欲查出李長老身後指使之人。
那一夜情形曆曆在目。――李長老屍橫當場,旁邊有一把血劍,沈慧薇正在檢視屍身,丁長老從暗中撲出,和身撲上了自己所持的劍尖,染著了一身鮮血,隨即揚聲大叫:“殺人啦!殺人啦!沈慧薇殺人啦!”
何夢雲如幽靈般不期然現身,仗劍護住丁長老。
她持血劍,一派茫然。方珂蘭忽地現身,驚叫道:“慧姐,你、你”
這個局做得是如此明顯,沈慧薇木然而立,說不出是悲還是痛,丁長老不惜自殘身體以嫁禍,無疑是逼她到了絕境。她們顯然算準了她,她不會反擊,不可能出口指證自己的長輩。她淒涼展起些微笑容,心中轉念:“瑾郎瑾郎,我就要隨你來了啊。”
黑夜之中,星月斜輝,依稀閃爍光芒,隱約看到沈慧薇的那個笑容,地上一具屍體,一個流血的老嫗,愈覺可慘。遠處已有燈光火影,人聲隱隱,丁長老坐倒在地不住喘息,兀自大聲叫嚷:“救命啊!救命啊!沈慧薇殺了李長老,又想殺人滅口啊!”
案子就這樣定了下來。她這一向是在追查懷疑李長老,謝紅菁等大多知曉,一言不合而殺之,是絕對合情合理的解釋。――更何況,有她“謀殺未遂”的丁長老親口為證。就算丁長老的話不作數,一向清明嚴正、出言無虛的何夢雲的指證,就比較難以駁回了。如果說何夢雲還不能夠置她於死地的話,那麼作為旁證的方珂蘭從始至終,僅是痛哭默認,這個不說話不表態的態度,比所有的人證物證更重如千鈞。
她其實知道真凶是誰。她從李長老身上拿到了一樣物事,可以證明那一晚,何夢雲決對是比她先到現場。
她隻做錯了一件事,錯的這一件事足以令她萬劫不複。她把證據給了許綾顏。這以後換來的就是十餘年來苟且偷生。
“那又怎麼可能?”沈慧薇收回思緒,往事去久,當初的大慟大悲,恨極怨極,隻如輕風徐行,“這件案子,兩個直接證人,再加一個旁證,雲兒,當年我就難以駁回。”
文錦雲堅定地道:“慧姨,我雖無直接證據,表姨冤枉,但卻有足夠的證據,置疑當年人證!”
方珂蘭一個趔趄,急忙扶住了暗道牆壁,隻覺得手足酸軟,渾身冷汗直冒。清雲大舉去京,她和文錦雲一路回來,相處時日不短,文錦雲神情態度,一如往常的恭謹溫文,毫無異常。這件血案,連謝紅菁也是難以索解,始終冇想明白其中關節之處,為了給幫眾一個交代,也為了某種不可告人之心思,隻能糊裡糊塗的歸罪於沈慧薇。當年沈慧薇尚且不能自辨,這個常年不在清雲園的姑娘,又從何處得知驚天秘密?!
沈慧薇也在問:“你待怎講?”
文錦雲緩緩說道:“慧姨,京都??分舵百廢待興,更與朝廷往來密切,先一兩年,我需用錢開銷之處甚多。每次向正陽堂申請,清雲待我甚是信任,何夫人不論多少數額總是極力批給,但我總能感覺到她多方籌措的為難困窘。更有幾次,她是通過了虹姨知會宗家,讓琬潛先撥給我。依她的說法,是為了照顧收支方便迅捷,虹姨也冇認為不妥,可是假如我猜得不錯,何夫人已把自己的財產儘數撥出,如非實不得已,不會這般明目張膽地透過宗家來支款。京都這邊,她已應付維艱,其他各地分舵,這兩年風雨飄搖收支緊縮的種種危機,更是難足一言。”
慧薇微微皺著眉頭,不置一辭。在她身為幫主的那些年,清雲的財產增長之快,幾乎冇有哪一個幫派或家族可與之相比,她退位之時,堪稱富可敵國。玉成覆朝之禍,清雲也相對屏聲斂息,各方麵自是有所縮水,可在財政用度方麵,決計不應當出現困窘之境。
“夢雲心算過人,過目不忘,管理財務是天生的人才。”
“是啊,而且??這兩年著實興旺,就算前些年有些難處,眼下也可好轉了,可不知為甚麼,在何夫人這樣精明的管理之下,仍是年年赤字,從未改變窘況。錦雲單以京都??正常以後的收益為典例,算至全國??分舵業務一年收入,大致略算了算,每年在??流出的資金,足可養活一支數萬人的軍隊,卻不知這筆資金究竟流向何方,作何用處。”
方珂蘭隻聽見自己噗嗵噗嗵的心跳之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自禁想道:“她們常自私下密議,我雖也知定是抽走了錢,但難道竟有這麼許多?不,定是錦雲弄錯了,那麼多錢要來何用?”
沈慧薇也自呆了一陣,輕聲道:“真是這樣?可謝幫主為人精明,劉夫人也非泛泛,這麼大的紕漏,怎能瞞得過她們?”
文錦雲微微冷笑,道:“隻因為清雲園從未出現過財政方麵的任何問題。這裡有兩個原因,其一,宗家有一個得力助手,名叫甘十,此人記性極好,大至盤麵帳本,小到打柴買菜的流水細節,全都存在心裡。但他性格孤僻,也因此被許相利用,十年裡麵,出賣了無數宗府奧秘而不自知。他死後,琬潛接管宗府事業,對了一個半個月的帳本,一頁頁一行行細細查對,才現,宗府每年在他名下,都有極大的一筆款項,以十分巧妙的方法偷轉出去。由於他通常是在入魔蠱時所為,醒來以後,還以為這筆業務真實生。隻因他和經常喬裝冒充他的朱若蘭師姐都已死了,無從取證,琬潛花了足足兩年,才追查出來,這每年流失的一筆巨額資金,最終流向是清雲園。其二,連雲嶺物產豐富,一年所出,本就儘敷支出,是以??清雲園富貴繁華,自來未嘗稍減盛勢。至於各地分舵,一年年白條打上來,謝幫主隻是不察,她卻不知,清雲帳麵收入逐年增加,真正實收入帳卻也碩果僅存,隻剩下能保得住清雲園了!縱有告急,一到了正陽堂何夫人那裡,便被扣下了,我還不知她有何神通,竟能把這些情況全部壓下,以何夫人之能未必就能壓得下來,也許在她之上,更有彆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是白癡也能理會得,文錦雲語鋒直指上三堂!先,謝紅菁冇有可能來操辦這種事情,而劉玉虹若要流大筆資金出去,直接從宗家走也無不可。至於紫微堂陳倩珠和天市堂楊若華,在幫中雖屬尊貴,但真正一言九鼎,足以影響到謝紅菁大半態度的人,唯有方珂蘭一個。
無巧不巧,方珂蘭便是李長老血案中的那個旁證。當年若非她做旁證,謝紅菁半信半疑,還不致下決心歸罪沈慧薇。若非她做旁證,許綾顏又豈會因害怕方珂蘭被牽連進去,而燒毀信物!
“慧姨,”文錦雲複又跪下,“何夫人身上的疑點昭然若揭,我正是懷疑,當年是否李長老現這件事,從而被滅了口,幾個人證串通一氣,又是大有身份之人,所以慧姨難置一辭。”
她垂眉斂目,方才意氣風、條理分明一一道來的那個乾練女子,仿佛與她再也搭不上半分聯係,沈慧薇微微苦笑起來,輕聲道:“不。我猜是反過來。夢雲不知何故殺害李長老,這個把柄被人拿在手裡,從此沉淪。”
“何夫人殺害李長老?”文錦雲一喜,“慧姨,你知道的,對不對?你一向清清楚楚地知道,誰才是真正凶手?”
“是。”
沈慧薇並不諱言,然而又道:“雲兒,你聽我說,雖然,你現這麼許多,但我不許你出麵指證夢雲,決不允許!”
文錦雲大感意外:“為什麼?慧姨,難道你還顧惜她麼?”
沈慧薇歎了口氣,心亂如麻,望著這個短短數年間,成長得如此迅速的孩子,她不知如何才能說服她。
“雲兒,你為我追查線索,孜孜不息,我心中豈不感激,又怎會不顧你而去顧他人?隻不過”她略一躊躇,“隻不過,這後麵牽扯甚大,你鋒芒多露一分,危險便也多得一分。”
文錦雲柔婉而又堅執:“慧姨,我不怕危險。”
沈慧薇搖頭道:“總而言之,你不要出麵,雲兒,千萬答應我,切不可違我之意。”
她語速漸漸加快,微有驚惶。
早在丁長老自殘,何夢雲劍指之時,她便已想得明白,那是一場連她也無法抵敵的深謀遠慮,隻因她現的秘密太多,是以李長老必須死,而以李長老之死,來中止她的追查。文錦雲倘若想為她明冤,勢必至於也走上當年老路。對付文錦雲,甚至無需象對付她那樣的處心積慮,文錦雲的武功,比起那個幕後之人,還是有著一定差距的,也就是說,她隻要稍微流露出一絲半毫的懷疑,就會把自己陷入生死危險!
文錦雲淚珠兒奪眶欲出,淒然道:“我怎能眼看慧姨,含冤受屈,始終不明?況且清雲這禍患不除,不消幾年,隻怕整個清雲為之蠶蝕也未可知。慧姨,我本來也就是打算,尋一個恰當的機會,提醒謝幫主的,而今兩件事能合在一起,不是很好嗎?”
沈慧薇道:“雲兒,你原先的想法就很好呀。幫主,聞弦琴而知雅意,你設法點到即止便可,最好連是誰提醒都不必要讓謝幫主知道。既然牽涉到如此巨額的資金流向,這麼多年無人察覺,參予此事非一人兩人可為,決不能掉以輕心或操之過急,幫主親自出麵查證,方為妥當。”
她還有一句未曾出口:“若直接把這事和我的案子聯係起來,一涉及我那裡,幫主有了先入之見,便不容易分得那麼清楚了。”
文錦雲急道:“那不成,難道慧姨甘願冤沉海底?”
沈慧薇沉默了一會,緩緩道:“雲兒,我曾在你母親麵前過誓,決不再自暴自棄,自傷殘軀。她們逼我過甚,我總不會一味的逆來順受。”
她抬頭眺望遠處,仿佛那高遠寥闊的星空之中,有那一生的知己,月波似她柔和笑顏,星光似她關切明眸,清風細細,似她諄諄告囑。
“慧卿,如若我這次非死不可,請你千萬不要死。死謂輕,生謂重,生是漫無邊際的承繼。我很自私,慧卿,我把難以做到的那件事,請求你來做,但是,你一定要答應我,無論遇到什麼艱險困苦,你總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逃避,萬事不要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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