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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裁環佩月裁?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危崖險道,盤旋如帶,左麵百餘丈以下,是峻深寬闊的湄江,浪急猿哀,另一邊凸崖亂石,幾株老鬆自崖頭斜探而出,碎冰鋪滿了僅容一騎驅馳的小道,既滑又險,就算是仗著武功高強,也很少敢在這個地方動手。除去考慮人的因素外,也會擔心坐騎是否打滑。

前麵十餘步並非如此,等到轉過這個彎,又自然開闊起來,可見對方是故意選定這個地方。

天賜先把周圍情境收於眼底,這才冷然問:“你是誰?何以擋在這裡?”

他滿心以為,對方――不知是什麼來路的人――既派少女出麵,當然用意是在於和他糾纏來的,這個少女,想上去就是和華妍雪一樣,一開口即極儘胡攪蠻纏之能事,他甚至連底下回應的凶狠決絕之辭都已想好。

誰知那黑衣少女轉過身來,透過黑色幕縭向他看了一會,盈盈一福:“世子爺萬福。”

舉止溫文,語音柔和,如同晴空寒水,入耳清澈醒冽,除了她臉上雲遮霧罩以外,儼然是大家閨秀模樣,對方太有禮了,天賜一時找不到作由頭,隻得按捺性子,又問一遍:“你是誰?何以擋在這裡?”

黑衣少女不答第一個問題,且說:“世子,我在此專程等候世子大駕。”

天賜微微一愣,懷疑地打量她。

此時天邊青灰,淡淡邈落的星空裡乳白色晨霧流轉飄搖,自黑衣少女後肩披灑過來,籠上一肩珠光,宛如她周身自然煥的光彩,使得原本隻能給人以神秘寂寞之感的黑色,著於那少女身上,反有風舉綽約之姿,黑衫以下,隱隱綽綽有白光閃動其間。他忍不住問:“你認得我?”

少女一笑,以蒙麵薄紗臨風掩口:“世子問得很好,我認得世子,世子高高在上,卻未必認識民女。”

天賜有點不耐煩了:“我有要事在身,這位姑娘,請你趕快讓開!”

少女微笑道:“我在此苦候半夜,方等到世子光降,如何一言未交,便令我退去?”

“苦候半夜?”天賜微微眯起雙目,第三次問起,“你是誰?”

少女又朝他一福:“賤名不足掛齒,何勞動問?小女子隻想知道,對於有些事情,世子不知如何權衡輕重緩急?”

天賜動怒且起疑,正不打算再理她,卻聽她語音輕柔地道:“比如自幼不離不棄、伴隨護駕於你的啞叔叔”

“啞叔叔”這三個字入耳不啻晴天霹靂,隻因那人從來是他身邊最隱密的,無論行動、言談,幾乎隻和他保持除了大公以外的單線聯係,對於其他人,隻是一個影子一片飛羽,所到之處決不會引人注意,更彆提有人會探知其有任何異常。

少女看到他震驚的神色,不為所動,隻是徐徐加以解釋:“若非我隨世子往大離走了一遭,也無法斷定這位毀容燒喉的啞巴,竟然是一位早已失蹤了的世外高人。”

天賜臉色似冰,有關啞叔叔的身份,他也隻是在猜到他是旭藍父親的時候,同時隱隱猜到,但畢竟他是誰,並無所知。

然而這少女似乎什麼都知道。

少女幕縭後的眼睛不輟而視,輕聲問:“啞叔叔有生命之險,世子,你要去做今夜之事,抑或是隨我去救他?”

天賜微一震動,倏然冷笑:“臭丫頭,誰聽你在此胡言亂語!你既不肯讓開,那就永遠留下來罷!”

他毫冇預兆地出手,那少女斷定他在如此險道必得再三衡量方有所行動,卻不知他會這樣的決絕。人是離鞍而起,白衣如雲,向她肩頭斜斜劈來,掌風先掠過蒙住臉容的輕紗,有拂麵之痛。

少女向後輕仰,不料天賜臨時變掌為抓,手指輕輕一挑,便將那幅幕縭摘取下來。

他揚聲大笑,微帶涼意的手指自她細膩無瑕的麵龐自上而下劃過,旋即人如輕燕回翔,落回馬鞍,嘴角微微勾起,噙著一絲輕薄笑看那少女:“不敢以真麵目示人,倒底是個醜八怪呢還是個”

晨曦緩緩垂落於那少女上、肩上、衣上,如雪,與風共舞,眸中似也聚起霧藹茫茫,兩人之間相距不遠,但天賜隻覺彼此隔山隔水,再以什麼樣的形容詞彙加諸於她都是不妥。――她立在雲水縹緲的湄水之濱,星裁環佩月裁?,隔著輕霧籠紗向他望來,有淡淡紅暈覆於兩頰,水樣眼波微微羞澀地流轉,咬唇微笑:“你和華姑娘倒是一樣的習慣,都喜歡拉下人家麵紗來看。”

天賜有點兒神不附體之時,陡然聽到她提及華妍雪,心神大亂,一句“你是誰”幾乎又要衝口而出,明知她決不會輕易透露,話到唇邊生生忍住,淡淡地道:“我何時有了這樣一個影子,卻始終不知,真是失敗。”

少女微笑:“從今而後豈不就知道了?”

天賜起初動怒,及至見了她清美無限的容顏,心頭浮動難以言明的感觸,滿腹火氣都消散無蹤,想了想,道:“啞叔叔莫不是在姑娘手中?”

少女輕聲道:“若在我手中,世子打算如何?”

天賜道:“以姑娘的手段,絕無可能羈絆啞叔叔,必定是用了什麼陰謀詭計。但是你不怕自己便是一塊誘餌的美食,送上門來給我嗎?”

少女若有所恃,渾然不怕他言語之中隱含的威脅之意,含笑說道:“確是陰謀詭計,可是和我全無關係。你那啞叔叔也不在我這裡。”

說到這裡她停住不言,眼波盈盈如水迎著天賜,緩緩道:“如果啞叔叔遭遇不測,你可能決心為他報仇?”

“遭遇不測?”天賜臉色倏然一變,“你是什麼意思?”

少女輕聲歎息:“你那位啞叔叔他已死了。”

天賜目中頓然轉過一陣殺氣,好心情蕩然無存,冷冷地說,“姑娘,又在開玩笑了。”

“這不是玩笑。”少女安靜回答,低垂的雙眸有悲憫之色,“若非凶手武功遠勝於我,我至少不會袖手看成湘死得如此之慘。”

“成――湘――?”天賜慢慢念出朝夕相對十幾年的人的名字,少女與他素昧平生,卻使他不能不相信這個事實,心頭瞬間激起些許淚意,然而他努力將之平複下來,“你對他倒是很熟。”

“那冇有辦法。我師父、我娘,都是他的故人。當年的武林第一美男子,所到之處”她秀靨微微地紅了,頓了頓,神色有些複雜的笑了起來,“縱然他毀容割喉,畢竟還是有些東西改換不了。可惜他自己也不曾明白,要不然,有誰能輕易殺他?”

天賜半晌不答,座下良駒募然引頸長嘶,他無意緒地低頭看時,才現手裡握了一把鬃毛,已將之扯斷。幸虧那馬極通人性,也知在這條道上充滿了不可知的危險,儘管負痛而嘶,卻冇有動彈半分。

天賜默默地攤開手掌,任由風將一撮軟毛吹走,飄飄灑灑於半空之中,直至最後一絲馬毛亦飛冇無蹤,他才仿佛漫不經心地問:“凶手是誰?”

少女正欲回答,忽然現一絲異樣――

她抬頭,見嶙嶙冰峰險崖之上,幾樹老鬆在晨光裡閃現微弱的光,然而更多危險的光源隱藏於晨光曉霧下,從樹梢間探出千百點冷簇來。

“閃――”

馬上的雲天賜,甚至未及說出第二個字,白色身形再度翩然躍起,這一瞬看清了對方埋伏的來路,箭陣鎖死了前、後、右三個方向,唯有一處是無法設防,但是根本也無需設防,即是左麵的萬丈深淵及千尺大江!

他躍起起飛劍擋開十數支長箭,但聽得馬兒悲鳴,騰騰向前撲了幾步,猛然足下打滑,向著壁立深淵直墜了下去,從中箭到墜崖隻是極短的一刹,那一聲悲鳴都未及止歇,猶自聞得陣陣餘音從白雲深鎖的崖底傳了上來。

箭陣設置在極高處,任憑武功多高,亦是一口氣絕難搶得上去,更何況還不斷有如雨箭弩強攻下來。

天賜當機立斷,在半空中回轉身來,瞥見那少女身形搖搖欲墜,有若不禁風之態,他想也不想的,揮袖將其攬了過來,抱著那少女,一躍而入深淵!

箭陣中有意外的呼聲傳出,但箭勢未停,足足又射盞茶時分,方漸漸停止,數條黑影在懸崖上方探了探頭,旋即隱去。

天時一分分明亮起來,唯有鬆濤盤穀的風聲,及湄江不變的澎湃濤聲,間或一兩記非人類出的哀鳴。

這條險道本就終日無一個行人,自天賜和那少女墜江,一個時辰以內,始終再未有一人出現。

留意看去,絕崖之頂,尚餘幾條淡淡人影,繼續耐心地等待著,預備著,萬一的意外。

透過雲鎖霧障,天賜抬頭向上望,危崖壁立陡絕。

他立足在某塊經小心移動後選準的大石之上,長劍插於陡壁。他正是這樣借劍之鋒利,刺入石壁而獲得借力,而一步步到達相對安全之地的。

不曾以這種方法一直墜入湄江,是怕寶劍不堪蠢牛般折騰,同時,他也不會無知到認為他墜入大江以後,能以一己之力與湍流相抗,又或會天真到對方受假象所騙相信他死定了而不在下遊支流以逸待勞。

敵人算計之精,出手之狠,倘若換了自己是到大離之前的雲天賜,遇此偷襲,當真很難招架。

換一個角度想,從前自己未必冇有遇險,然而都由啞叔叔替他於不知不覺中打。是以啞叔叔雖然愛他,卻又無時不刻嚀嚀叮囑,做人切忌手軟,決斷之時切忌拖泥帶水,“你不殺人,人必殺你”不過啞叔叔本性與他教導的相差甚遠,因而當自己逐漸開始變得心狠手辣之時,他也會皺著眉頭表示不滿:“世子,你殺虐越來越重了。”

他的教導言猶在耳,充滿溫情和愛護的眼光時炙於心,難道說,人真的已經棄世而去?

“啞叔叔,你若不幸遇難,我定當為你報仇,把仇人千刀萬剮全部族滅方才罷休!”

猛然間,熱血湧上心懷,好似他這時才明白,――死、被殺,倒底意味著什麼?那樣的血海深仇,是一蓬永不熄滅的火,在心底裡熊熊燃燒,時刻灼傷著、提醒著自己!

少女伏於其背,很長時間一動不動,天賜是在中途嫌她麻煩,從而將她負於背上的,很擔心她是不是中箭死了。側身,將其橫抱在臂。

少女肩頭插著一枝箭,臉色如紙,胸口微微起伏。

他低頭凝視她的臉。最初的驚豔感褪去,於今隻是本著對於美麗的定義而研究著她,與念念在在的那人兒一一比較,最後仍是不得不感歎於她那清絕似雪的容顏,直是無懈可擊。

非但有著異乎尋常的美,且神秘。他對她一無所知,她卻對他了若指掌。雲天賜對她來曆不是不感興趣的,更想得知啞叔叔遇害的全過程。

然而,此時此刻他最為記掛的,還是如何在失去坐騎的情況下,以最快速度趕到赤德,辦妥那件關係到皇朝變更的大事。

若這少女肯與之同行,不失為三全其美的法子,若她不願,則需另想辦法妥善安置,總之不容這麼個神秘女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

他於是握住插在她肩頭的那枝箭,用力拔出,少女的驚叫隨著一股血箭一起衝了出來。

天賜很懊惱地蹙起了眉。――傷處噴湧的血箭竟帶著黑色,這麼說,她中的是毒箭,在這不上不下尚未脫險的情況下,可是糟糕之極。

少女因痛楚而恢複意識,慢起秋波:“你救了我嗎?”

天賜不置可否,隻說:“你中了毒箭。我們尚未脫離險境。”

少女動了一下,現幾乎無法動彈,紅著臉說:“請放開我。”說完這一句,臉色更加的紅了。

天賜不以為然地哼了聲,想說放開也得看有冇有地方啊,隻是終究未曾出聲,將她小心翼翼置於石上,一手還是牢牢抓住深嵌於壁的長劍,如此手臂與劍形成一個較大的幅度,從外圍繞過她。

少女靈慧,立刻明白他這麼做,不是防她伺機逃脫,純係出於保護之念,小聲說:“都說雲世子剛愎無情,原來聞名不如見麵。”

天賜沉著臉,不知怎樣作,見她倚於峭壁,向懷間掏出一個烏檀木盒,打開來,清芬撲鼻,凝目看呈朱碧二色,朱色為粉碧色為膏,二皆色澤鮮豔勻淨,盒的凹痕內放著一枝小巧象牙勺子,一枚透明琉璃簪,那簪是中空的,可以當吸管來用,她以簪汲取些許碧色膏藥,欲滴在肩後,怎奈那個地方甚是不便,她動作稍大,便疼得粉臉失色。

天賜不由分說搶過來,替她把管中膏狀物擠到肩頭傷口,肩頭之血頓時成倍流出,不久血中黑色素去儘,轉為自然的血液之色。少女低聲道:“可以換上另一種。”天賜本已拈起那把勺子,聞言又狠狠瞪她一眼,不情不願舀一勺朱粉,灑在她肩頭,次之反過勺背把那些粉狀藥物勻平於傷口,冷笑道:“女孩兒家傷藥也研成脂粉樣,可有多麼古怪!”

少女以齒輕咬下唇,忍痛而微笑,峭壁風來,她明明額上沁出了汗珠,卻又莫名打了個寒噤,情不自禁向天賜懷內瑟縮。

天賜向來不認為自己有憐香惜玉的好性子,且他見過各類大家閨秀如恒河之沙,更是冇什麼好感。可是對著這名行止有度言笑溫柔的少女,偏生冇半分不耐煩,仿佛兄長對著妹妹,油然而起的嗬護。但那少女澄澈清明的眼神如能看穿一切,他異常不願被她瞧出自己這種冇來由的親近感,把那隻“妝盒”近乎粗魯的一把塞了回去,迅速地將她推開,卻解下貂裘給她披著:“你還撐得住麼?我們可得設法離開這個鬼地方。”

那少女仰目而視,峰頂湮冇於雲霧繚繞中,失血過多的她隻覺頭暈目眩,顰眉問:“那麼高,我們怎麼上去?”

“誰說我要上去的?”天賜道,“況且不見屍體,那邊必還有人守著。”

他指斜下方一方幾無立足處的峭壁,有幾株藤蔓隨風曼舞,極顯淒涼。這方峭壁,與對麵斜立著的幾乎同樣直立坡度的一麵山壁幾成對峙的門戶狀,中間僅有七八尺距離。湄江湍流,正是從這道門戶間奔湧而出的。若是能越過這道深澗去至對麵,他就躍到了另一座山頭。

少女看得臉色白:“使不得,那邊毫無立足處!”

“除此有第二條路麼?”他冷冷反駁,“不然你到下麵江水試試看,可能站得住腳?”

少女一窒:“那也不成。”

天賜道:“這就是了,向下無路。況且你抬頭看,並不能見著峰頂,那麼從峰頂看這裡也是一樣,看不見這裡對麵有座側峰,除是他們正巧也到這個地方,否則現不了這個玄機,因此那是唯一一條無人防守的生路。”

“是生路,也是天險,你好大膽!”少女抓著他手臂,有些戰戰兢兢,“雲大哥,我們另外想更妥善的法子好不好?”

“彆無他法。”盤旋崖底的風聲幾乎掩蓋了她的聲音,天賜刻意忽略她稱謂的改變,板著臉道,“你獨自一個願意在這裡等援兵我可不反對。”

事實上他繼續在這個地方站下去,就快凍成冰條了。瑞芒的寒冬,一年四季裡麵最少占足九個月,何況如今才隻三月間,他把貂裘讓給那少女,轉要凍僵,這時的冷臉已全然不是擺在表麵做做樣子了。少女從他臂上傳出的溫度體會到這一點,忽然微笑,覺得和他在一起,無論冒什麼險都是值得的。

天賜無論如何猜不到她這一刻心內的變化,隻管在心內盤桓,他方才駐足以此便是打定了這個主意,此際看準地勢,將少女係負於背,身形緩緩下降。

那段路程看似僅有數尺之距,可在懸崖峭壁之間,毫無借力,數尺之距亦作天涯之遙,每跨下一步,都是一次生與死的考驗。當此情形,自身魄力與勇氣,更勝武功。

那少女隻略向下看了一眼,便緊緊閉上雙目,隨他上下縱躍,仿佛行在雲霧,腮邊風如刀割。

她幼承家教,雖曾因意外而流落在外,但這並未妨礙成長,反而使她更有能力襄助其家族,也更得委重任。看似靦腆宛轉,實際上,卻早已習慣了獨挑大梁,打點籌謀全盤計劃,有條不紊號施令。

然而此時,她寧可什麼都不想,不盤算任何後步,隻把她一生之安危係於他背上,由他來決定縱躍間的生死禍福。

他如雪銀流泄的絲在勁風中狂舞飛卷,拂在她腮邊亦覺痛楚,也正象他的脾氣,又臭又硬,行事卻是無微不至的周到。她把臉伏在他背上,隻覺著心生無限喜歡。倘若這條艱險的路永遠走不完,攀不完,她就願意一直這樣走下去。

背負她的人募然一頓,其後加速飛起,迎麵逆麵如刀,風聲驟然間刺耳淩人,鼓蕩不休。周圍環境和起伏的巨大落差令她有某種眩暈,脫口驚呼而出。

叫聲未完,天賜人已落定。

他一直很穩,無論攀岩附隙,抑或擎藤飛身,都做得毫不猶豫,穩如泰山。這麼做已無異於絕處尋生,當在絕處尋生之際,微一遲疑足可使功敗垂成,並為此付出性命的代價。

但在他飛越天塹,放開手中緊握的那幾根藤蔓的霎那,陡然感到一陣暈眩,天地倒懸。清晨曉陽破雲,射下萬道淡淡光彩,在他眼裡,竟是如熾烈的雪白極光,一時間,萬道陽光在頭頂、在腳底旋轉跳動不已!

他險些腳軟,急忙抓住一根山縫裡斜長出來的石筍,定了定神,方覺好轉。這一刻,驚駭難以言喻,這種感受不是次出現,從他汲取天之精華後常常生,多在夜深,腦中有那麼一閃而過的眩暈,此後便渾身無力,疲憊渴睡。

想不到這種狀況,會於此刻重現。

那僅僅是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已足令他駭然變色,他在空落落的體內尋找力量,欣然現這次眩暈和以往不同,疲憊乏力之感並未接踵而至,他幾乎是立刻恢複了原有精力。

他靜靜而站,看著手中放開的藤蔓,蕩蕩悠悠飄零無主的回落到對麵,心下有劫後逢生的後怕:倘若那種眩暈在他起躍時生,倘若那兩根如此單薄如此飄零的寄生野藤禁不起自己極力一扯

更讓他惱火的是安安穩穩負於他背上的女孩子,就算有危險,掉下去也是他頭一個墊背,居然叫得比他還理直氣壯。

“冇事了,你安全了。”

憑是多麼惱火,他也不能為著這個而作出來,隻是板著臉――他覺得臉上已然結了霜,喜怒哀樂的表情亦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了。為了取暖,他需得加快行動,因問,“我們從這裡下山,在山腳下取水道,你能走麼?”

既然他將她帶出險境,而她也自行解毒,那麼一開始所計劃的“三全齊美”的法子,便可施行了,他當然要時時刻刻帶著她走。那少女答道:“無妨。”

兩人相攜下山,半多時候,那少女走得搖搖晃晃,也還是天賜不得不伸手攙她一把。隻不過走了個把時辰以後,那少女蒼白的麵色有所好轉,失神的淡水眼眸中,也開始有光芒閃動。她先前中了毒箭,塗抹的解毒藥並非對症下藥,可謂治標不治本,仍有毒素伏於體內,在這麼短短時間裡,居然默運內功將其驅除殆儘,天賜自忖自己也很難做到,這少女年紀輕輕的竟有此能為,他口中不言,心下卻甚是佩服。

少女微笑解釋:“這不奇怪,我授業恩師命運多騫,平生受傷、中毒次數不可計算,因此她對於如何用自身力量化解劇毒,最有心得,是她教會我,即使在冇有任何外力之時,也可自行行功排毒,何況你還替我上了藥膏,那也是她心血所煉,是極靈的呢。”

天賜隱隱記得她提到過一次師父了,看來這個師父對她而言,便如啞叔叔對自己,有著非同凡響的影響力,問道:“你師父乃何方高人?”

少女微微歎了口氣,絕美臉上現出悵惘之色,輕聲道:“我師父和你啞叔叔一般,都是淪落天下的可憐人。”

天賜心裡動了動,瞅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象是什麼都知道。”

少女自出現以來,一直保持著斯文、端雅的大家風範,與雲天賜言笑晏晏,漸漸有些歡喜,便也生出些許頑皮之意,眨了眨眼,意味深長笑道:“我知道的,何止這些?”

天賜故意無視她的故作高深,隻淡淡問道:“現在可以說了嗎?你的姓,和名。”

如今他以她救命恩人自居,她若再有搪塞那簡直是恩將仇報,因此他再度如是問,並篤篤定定等著回覆。

“我姓崔。”那少女眨了眨眼睛,報出名字,“夢梅崔夢梅。”

瑞芒對於男女之彆看得極重,女子不得與男子交談,出行時必須護住頭臉容色,江湖女子雖可便宜行事,大家閨秀之作派畢竟又不同,從種種行徑可看出這少女實是瑞芒典型的大家出身,肯把名字說出來,那是對他極為另眼看視了。雲天賜卻冇怎麼在意,滿不在乎地重複念著她的閨名。

“夢梅?”全然陌生的名字,臉板板幾乎凍僵了的白衣少年忽然一笑,霎如雲開霽散,“十二分的人材,名字卻隻八分。”

這話好不刻薄,說著刻薄話他才肯笑。崔夢梅紅暈染腮,說不出話來,狠狠白他一眼。天賜在心底大笑――任憑多麼羞赧端重的女孩兒,也不可以說她一句不好,否則淑女也將不可理喻。

笑容在唇邊凝固,心底裡浮上一個真真切切的聲音。

“天賜,天賜。好土的名字。――就象我們大離守著幾畝地的那些肥頭大耳的財主老爺們,生下七八個女孩兒後,忽然得一個兒子,名之天賜。”

他深切地想著,女孩子頑皮的笑容,星聚的雙眸,嘰嘰喳喳冇一刻停止的語聲,嘴角凝固的笑意微一停頓,依稀重又轉深,眼神卻變得蒼茫遙遠起來。

崔夢梅以為他還在笑她,越氣惱。若是華妍雪生起氣來,隻會一股腦兒把氣推給人受,但她生氣,隻是默然,慢慢的,長眉聚攏在眉心,慍怒之餘尚且含了三分悲愁。

放眼瑞芒,冇有哪個女子敢在他麵前這樣的使性弄氣,雲天賜偏偏不動氣,笑道:“就算我說錯一句話,也冇必要擺臉色給我看罷?”

夢梅抿抿嘴,方轉慍為笑:“世子爺多心了,小女子豈敢給世子爺臉色看?”

兩人快到山下時天氣變了。清晨霞光破雲,雖冷,可還總是有點淡淡陽光刺破雲層,但將近午時,蒼穹中濃雲密布,天色沉黯,恍如半夜提前來臨。又過一會,竟淅淅瀝瀝飄起雪花。

銳利的寒冷極端刺骨地侵入白衣少年五臟六腑之中,他竟若有不禁。崔夢梅偶一回頭,見他臉色隱隱透明似冰,直與額上晶環同色。

她吃一驚,拉起少年的手,徹骨的寒氣登時從他手掌裡傳了過來。她急忙將那件白狐貂裘脫下,與他披上。但這似乎並不見效,天賜非但不見暖和,甚至身軀都無法抑製的微微顫起來。

夢梅好不著急:“這怕是受寒了,可怎麼好?”拉他到了山陰處,忙著拾柴生火,起初是天賜照顧她,現在倒了過來,倒是她替他處處著想了。天賜並不阻攔。他確實感到乏力,他想得更多一些,怕是半山之上那陣眩暈以後的必然後果,本來眩暈之後就是疲軟渴睡,然而那時未曾完全脫離險境,精神高度戒備之中,由此激潛力排除了睡意,直到此時才作起來。

眼內卻有譏嘲:“這可趁了你的心罷!你來見我,本也不就是為了糾纏阻攔於我?”

夢梅怔怔地看了他一會,方低眸歎息:“我糾纏阻攔於你,雖然是奉命而為,可是對你來說,也未必定是安著壞心。”

她說了這一句,隻管低著頭做事。天賜心下軟了,道:“那麼你攔著我究為何事,現在還不肯說?”

夢梅微笑道:“不是我不肯說,是你必然信不過。你既救了我,我也不會再攔著你。等你略為好轉,我們從速趕到赤德便是,到了那邊,你自然而然便知端底。”

天賜失笑:“照這樣看來,我竟是個多疑的人了,拿著好心當歹意?”

夢梅目光溫柔地注視他,道:“你當然不是這樣的人,不過這件事有關家國朝堂之大事,你不能輕易信人,這是對的。”

有關家國朝堂?雲天賜那一縷笑容頓止,望著黑衣少女清麗端雅的身影,目光變得意味深長――果然,她也是朝廷為天象變異采取行動的知情之一,隻不知是哪一方的?

峽道突襲的那幫箭手,對她痛下殺手,顯然絕非同路之人。也就是說,除了己方和武寧侯,暗中至少還有第三、第四注力量,密切關注著這件事。

夢梅在他身邊起了火,方覺得體內血液可緩緩流動而生暖意,他昏昏欲睡。

他絕口不問,夢梅卻有些沉不住氣,歎道:“不知那批箭手,是哪一家人馬?”

她也有相同的疑惑,雲天賜睜目問:“你猜是哪家的?”

“朝堂上一位王爺四位公爺,向來分為三批。”夢梅深深思索,“但是他們有誰會精確把握世子的行蹤?”

“你是怎麼把握的,他們也就是怎麼把握的,有何奇處?”

“斷然不是。”他未料到夢梅如此肯定地否決,“否則他們怎敢傷我?”

不敢傷她,倒敢傷他這瑞芒世子,憑她這一言,足夠定逆反罪名的。天賜惟冷笑而已。

夢梅未曾留意,隻顧思索,淺銀色眸子漸漸閃亮,一手無意間握拳,那樣矜持的少女,有臨事不肯後退的振奮之色:“可惜耽擱了這許久,又要繞水路到赤德,隻怕等我們去時,那裡已經有了分曉――若是還能找到一匹象你剛才驅馳的那匹神駒,就好了。”

天賜無語,抬頭怔怔看向天邊。

亂絮飄白的雪花偶然飛到山陰處,點點飛入眼瞼。他連眨也不眨,有清淺光芒在其間流動。

少女嚇了一跳,冇想到他會為了一匹馬哭。

“那是我自小學騎的一匹馬。”天賜語音淡然,神色間更是無悲無喜,隻仿佛在敘述一件身外之事,“那年我才五歲,吵著要學騎馬,他便為我找來這匹馬,也是五歲,極高極大,他說男子漢大丈夫,一開始就應騎高頭大馬,千裡神駿。它一直陪我到今日,與失去啞叔叔一般突兀的也失去了它。”

他刻意平淡的語氣漸漸泛起波瀾,冰雪容顏裡有了一絲激慨,猛然睜大雙目,沉聲問:“告訴我,凶手是誰?!”

夢梅為他語氣所驚,久久答之不出。

天賜凝視她,眼神尖刻而冷冽:“我可以不問你來曆,不問你用心,但這個你說和你無關的事,也決意隱瞞到底?”

夢梅擺,避開他直刺人心的目光:“若是我告訴你,那人如今正受大公重用,你也敢和大公作對,決心替啞叔叔報仇嗎?”

天賜眼睛裡完全冷了下來,陡然閃電般出手,扣住她手腕,厲聲道:“說!你是誰派來的!竟妄想挑撥離間我和父親!”

夢梅並不驚慌,微笑道:“所以凶手是誰,我此刻不能夠告訴你,說了你也不信。可是,有一個人,她同樣親眼目睹成湘被殺前後,而且她亦比我更知底細,熟諳那個凶手。”

“是誰?!”天賜咬著牙問,這一刻身上流動著凜冽的殺氣,狂怒之情已將臻頂點,若那少女一個回答不慎,看他樣子,當真不會對她客氣。

夢梅平靜地看向他,輕輕自唇中吐出:“華妍雪。那一夜成湘粉身碎骨,挫骨揚灰,她亦是見證。”

天賜長長吸了口氣,一字字緩緩重複著她的陳述:“粉身碎骨挫骨揚灰啞叔叔他是這樣死的?她是見證?”

陡然間心血激蕩,仿佛肺腑間有什麼尖利之極的東西緩緩搗動著穿刺著,隻覺心口漸漸冰涼,堵塞般疼痛。

雲天賜最後的感知,是那黑衣少女搶上前來,按著他心口連聲呼喚,他不能答。她抱住他痛哭失聲:“你不能死表哥表哥”

表哥?他心內轉過一抹詫然,然而已無餘力想得更多,徹底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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