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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但使離心千疊恨

2025-05-29 作者: 錦城

西芷宮,連排三開間屋子構成一所獨立院落,窗檻精美,內間寬闊,表明著它曾經也是皇宮內不可分割的宮苑之一。也許是因為它的地理關係,來往不便,一向很是冷僻。雲天賜從知事起,便知它是關押宮中逆犯特彆是嬪妃之所在,然而從不曾想到自己有一日,會以此為居。

青石板上薄冰鋪地,蛛絲糾結著在飛揚的塵土裡反射灰蒙蒙的光,陰氣衝天。

風彈開搖搖欲墜的窗紙,細細冷冷的灌了進屋,雪樣的寒意。

他僵臥於地,良久不動。

風吹散他的絲,露出底下蒼白暗淡的臉,如同神沾了凡間的塵土,那顆晶瑩奪目的額環卻仍放爍著寶石耀眼的光芒,是最後遺留的桀傲。

那日生受無名小子之辱,大公態度略有緩和,帶他同回皇城。豈知途中血疾大。死去活來隻掛念一樣東西:碧水寒。

即使已經知道那個東西是巫姑害他,暗藏毒癮,他也未曾過多在意,總以為以自己恒心毅力大可抵得過去。然而前幾次藥癮作都是稍縱即逝,這回,卻是服藥以來作最為嚴重的一次,翻天覆地,撕心裂肺。他萬不料對一個東西上了癮,竟會這般難受、難忍、難熬,若手頭有把尖刀,勢必毫不猶豫對準心口刺將下去,甚至恨不得一頭撞在牆上頭破血流,總之是寧可死了也難耐那痛苦。

大公猜到根源,看天賜自我折磨得過於厲害,出手限製其自由,防止真正做出什麼傻事來。巫姑已死,碧水寒順理成章落到大公手上,於是半粒半粒地喂給這不聽話的兒子吃。半顆碧水寒藥效不足,必須每日服用,這比巫姑從前每隔一月誘使天賜服下一顆足量藥丸的勁道,來得更加猛烈,如非他內力已深,便是藥丸本身的藥力的作都難以抵擋。天賜心知肚明,然而無法抵禦那種輕盈雋永的香氣,一日日誘惑轉深。這一來,他固然知道毒癮比從前更深百倍,更明白,今後在大公麵前,不但是父與子、上與下的關係,更是徹底打入地獄,淪落至主與奴那無望的深淵。他一輩子都在他手裡,是他無法逃脫的輊梏。

大公正式搬進皇宮,他也跟著進去,隨即關入西芷宮。

西芷宮荒僻冷落,曆來打關押有罪的宮人,昔日世子落到這一步,誰都明白這位世子是徹底失寵了。皇廷內誰不是趨炎附勢精明之人,無不側目。送的飯菜一日不如一日,貼身衣裳也終日不得更換,神仙般的少年,日益憔悴。

“嘻嘻嗬嗬嗬”忽然聽到奇怪的笑聲,由遠及近。一個女子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

天賜睜開眼睛,冷冷地瞧著來,心中不無詫異。

自大公入主皇帝,為防意外,加固了比平日多兩倍的駐防,更派遣三百禁軍於冷宮外不分晝夜嚴加看守。

這個女子是怎麼進來的?

蓬亂長覆住她前額,看不清她的麵目五官,但聽聲音,極其年輕。手裡抱著個有她一半大的什麼東西。她一跳一跳地走到天賜跟前,彎下腰來注視著他。長掃在天賜麵上,天賜不動。

“嗬死人啊。”

她低低地說,好似有些好奇地伸出一隻伶仃的手,摸向他的眼和眉。

天賜冷冷道:“滾開。”

“啊?!”她駭然跳起,手上抱著的東西也跌落在地。是一隻碩大的洋娃娃,臟兮兮的,不知多久不曾清洗。

逃了幾步,覺得身後冇有動靜,她停住,趴在地上,躡手躡腳地爬了過來,從洋娃娃後麵探出腦袋,瞪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對住天賜冷醒的眼。

“喂!”她輕聲打招呼。大概覺得有點好笑,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歪著腦袋,亂蓬蓬的長落於一側,慘淡星光斜穿到戶,照出一張秀雅脫俗的麵容,眉目精巧但充滿稚氣。這女子最多十六七歲,簡直還是個孩子。身上的衣服,看得出是一件淡綠色為底的衫子,繡著精巧的花形,顯然很久不曾換過,東一塊西一塊潑滿了臟汙。

原來是個瘋女子。天賜心下了然,大約是從前關在西芷宮的奴婢。

“漂亮的哥哥。喜歡。”對於天賜的不理會,她一點也不在意。眼中流露出喜歡而讚歎的神情。那個樣子讓天賜覺得她象是對著洋娃娃一樣的喜歡著。她又一次想碰他,天賜嫌惡地躲開了,但是知道她是個瘋子,凶巴巴的話便說不出口。

她始終冇能碰到他,有些委屈,“漂亮哥哥,喜歡。”她重複地說,“象天神,啊,天神!”

天賜募然覺得滿心眼裡揪痛起來,不期然記起從前和妍雪初遇。小妍說,那時,他高傲得象是天神一般。如今,她心目中的天神,與眼前這個小瘋子心目中的天神重合起來。

“哈哈哈哈!”他猛地放聲大笑,笑出滿眶的熱淚。這世界多麼滑稽,多麼冷酷,多麼不可思議啊!

“大公宣召。”

低沉的嗓音,於外間響起。

天賜的狂笑戛然而止,確信自己並未聽錯,心頭不由狂跳起來。

自從關入西芷宮,如同被整個世界所遺忘。大公不再難為他,卻也似乎不再需要他。是什麼事情,使他又想到自己?這一次宣召,禍兮福兮?

高大的身形悄然無聲地走進暗室,微微躬身:“世子,有請。”

天賜慢慢地站了起來,整理衣衫,撣去衣上灰塵,與此同時眼角偷偷掠向另一個方向――那個瘋瘋癲癲的小女子,倒是知機先行,躲到不知哪裡去了。

“林將軍,大公召我何事?”

皇家陸軍團團長林恿,武功高強,老皇死後,知機地自我呈上辭書,大公並未允可,不過顯然派他做一些非重要之事。比如,帶領禁軍看管這一個無所作為的世子。而西芷宮守軍三百眾,唯一對天賜還能保持和顏悅色的,也隻有這位林恿了。

“這末將不知。”皇家陸軍團團長幾乎是有些惶恐地回答,有意躲閃天賜的眼神,竟是複雜難言。

可天賜本不指望能得到明確答覆,更冇注意他奇特的表情。當下輕輕歎了口氣,跟隨出。

大公在書房,輕袍緩帶,態度愜意。天賜進來跪在他身前,大公隻在鼻孔裡哼了聲,將案前奏章拿了起來,看得津津有味,倒象是讀著什麼有趣的書籍。

天賜不敢作聲,但抬起頭來,怔怔望著十五年來對自己寵愛異常的養父。養父他隻是悲涼,心裡滑過的竟是這個字眼,他再也不能,無論是口頭上抑或心中,甘心情願地叫他“父親”了。

大公闔上最後一份奏章。輕蔑地望了跪著的少年,將那一堆秦章呼啦啦掃到他足下。

“看看。“

天賜撿了起來,隨便掃了兩眼,心下已是恍然。

都是些急欲置他於死地的折子。

大公回輿一月有餘,在這一月之中,固然以鐵血手段掌握了整個國家至高無上的權力,然而卻出人意料地並未自登帝座。

接班人方麵,他也不曾明定世子之罪,赤德新認的庶子,某一個堂侄,暫時把從前天賜的一些殊榮賜於他,有意無意透露將替代世子的意思,卻似乎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整個朝廷都落入大公無限控製的陰影之中,誰都不知道,瑞芒的下一步局勢如何展。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於是有官員聯合起來,拐彎抹角地上書,隱晦奏言賜死有罪的世子。是刺探,也是一種急迫,急欲除去瑞芒後患的急迫――這少年世子的身世真相,終究是包不住紙的火,有形無音地烈烈燃燒起來了。

大公現在給天賜看的,便是這些奏議處死的折子。

“怎麼不說話?”大公冷冷道。

天賜咬著唇,握住奏章的手指微微顫栗,關節白。

大公冷笑一聲:“我以為你學聰明了,原來不。”

天賜慢慢地抬頭,眼神卻是躲躲閃閃,說:“孩兒已經後悔千萬次。”

“是麼?“大公冷笑,“我問你,倘若有朝一日你得勢,把這些官員怎麼辦?”

天賜咬著唇,眼中忽然閃過不顧一切的光。要問明白,即使當場便死,也要問個明白:“為何選中我?”

大公微微一怔,隨即道:“我雲澤的孩子,當然必須是最出色的。”

“於路邊隨便撿到一個無根無底遭人遺棄的嬰兒,便認為他是最出色的?”

“無根無底?”大公突然笑了,“遭人遺棄是冇有錯。你生母是冰雪神劍吳怡瑾,在武功未失之前,不論在何種狀況下與多少人相鬥,未嘗敗績。不過她關於美貌的傳奇卻遠遠勝過了她的才能,對於她而言,這不知是悲哀或是幸運?你的容貌,似足她。”

天賜一震,生澀地念著這個名字:“吳怡瑾”

“你真正的父親,若非因為有吳怡瑾,他即使不是一代梟雄,也是成為王敗寇的那種人。隻因有了那個女子,他將半生的心血智慧,乃至陰謀,都用在一個女子身上。他成功了,雖然畢竟是死在你母親手下,但我想他大約在占有她的第一天起,就時時做好了最後一刻的準備。”

天賜靜靜聽著,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聽人那麼詳細說起他生身父母,然而,那一對人影,飄渺淡漠得冇有半分真實。

“所以,其實大公什麼都知道。”

大公冷冷笑道:“包括你那個啞叔叔,從前在大離號稱第一美男子的成湘。如不是他隻為撫養、保護你而來,我又怎能讓他安安穩穩地呆在大公府裡,一住十餘年。”

天賜澀聲道:“啞叔叔是知情人,可他一句也不說。”

“他也認為,留在瑞芒,做你的世子,比你回去當私生子,接受生你之人天生的仇怨,更加合適。”

天賜默然,眼睛裡漸漸流露冷於冰的神色。

“再問一遍。”大公指住那些奏章,“倘若有朝一日你得勢,把這些官員怎麼辦?”

天賜不再猶豫:“殺!”

大公劈手奪過奏章,統統擲入火爐,蓬的一聲,煙籠滿室:“這可不成了吧?”

天賜死死地盯住那些化為灰燼的奏章:“非我不成,皆因大公令孩兒不成。”

大公嗬嗬笑了起來。

“你總算懂得了。成,是我賜予,不成,亦在我。我今日可焚毀這一切,但我不允許的,你永遠得不到,也不可以去做。”

是的,他懂得了,深切地懂得。自始至終,他不過是一粒棋手輕輕拈起的棋子罷了,他始終隻能畏縮在那片巨大的陰影之下。

“天賜,我的孩子。”大公音容隱冇於煙霧之中,似乎隱隱綽綽,“記住,我隻要你的服從,以及絕對的忠誠。”

――宛如一條狗,一隻蟲。失去尊嚴、失去思想,失去光彩,失去人身自由,緊緊尾隨於不容置疑的強權背後。

天下雖大,無他容身處,活命望。

大公似乎原諒了他少不更事的兒子。――翌日,大臣們似乎得出這樣的結論。

經過一段時期的懲戒,大公對這個兒子的偏愛更甚往日。恢複之前職位,賜予更高特權,出入相攜。一度失勢的少年貴介重新登上權力巔峰,俯冷眼看待這個涼薄的世間。冇有了從前的意氣風與少年輕狂,冰冷的氣質仿佛凝成一把冰劍,悄然透出衣衫。官員們現這一點變化,忍不住暗自凜冽,內心打戰。尤其是一份份奏章,總是先經過他的手再呈遞大公,曾經上過議處折子的大臣們,每每感受到世子似笑非笑的目光,掠過他們身上,恍如末世來臨

天賜自己明白這些不過都是浮光掠影,萬般寵愛之下,他冇有任何根基,全憑大公一念之間。而大公轉的是什麼念?今天不知明天。這點,單單看他忽然把雲霄派來作為世子副手,便可知一斑。

“世子,世子!是那個雲霄!雲霄!”

鹿兒咬牙切齒地低稟,憤怒之情溢於言表。倘若那“雲霄”二字是一塊肉的話,他早就把它咬碎,吞下了。

在安排分兵疑敵之計時天賜就冇再考慮過這個打小跟隨他的僮兒還能活命,可是那之後出現許許多多不明來路的暗助令鹿兒奇跡逃得一生,而大公也並未難為這個小角色。天賜恢複身份,鹿兒照舊過來服侍,亦照舊忠心耿耿。天賜受過的屈辱,他比主子更掛在心上,對於那個昔日一腳踏在天賜背上的雲霄,更是時刻恨不得食其皮、啖其肉。

天賜冷冷道:“請。”

鹿兒對這個“請”字更是氣憤難耐,無可奈何地,含淚掉頭而出。

天賜抬頭,注目小書僮的背景,刹那間,目中閃過冰冷激烈的光芒,猛然間心潮激蕩,好象是把多日來的刻意壓製功虧一簣。

在那個曾那樣對自己施以無限侮辱的紈絝少年走進來的時候,他又恢複了秋涼如水的表情。

雲霄依然不脫飛揚跋扈,大搖大擺登堂入室,含著狡黠的笑容,笑嘻嘻地打個千,道:“哥哥。”

天賜無法形容自己的厭惡,冷冷道:“雲衛長,隻談公事。”

雲霄哈哈一笑,道:“哥哥想必仍有見責之意?都是小弟不是,先行謝罪了。”

天賜不予理睬,雲霄踏上一步,將整個身子趴在書案上,低笑道:“哥哥,真要公私分開,也不容易――從今而後,你按時服用的藥丸都由弟弟我為你一手操勞。”

“什麼?!”天賜啪的一下擲飛手中奏章,驚怒交集瞪視著他,“你說什麼?”

“哥哥絕頂聰明,聞琴音而知雅意。”雲霄涎著臉兒,“義父大概是覺得哥哥身子骨太弱,隨時要備個人為你作牛作馬吧?小弟隻是個跑腿的。”

恢複地位以來,碧雲寒始終掌握在大公手中。天賜冇想到的是大公竟然會把賜藥這種權力下放給今後一定是死冤家活對頭的雲霄,那麼,他對他的不信任,也就不問可知。天賜努力地按下抖的手,半晌,方才重新坐下:“說說看吧,神秘島謀逆伏誅,唯文華公主與其兩女脫網,如何處置?”

大公派雲霄前來為輔,第一件大事,便是處置文華公主。當初天賜帶兵平伏神秘島,坑俘事件令文錦雲掉頭不置,卻最終不曾向文華公主三人下手。幾個月來文華公主押在天牢之中,朝中兩派意見甚囂,殺和不殺各占一半。隨著老皇離奇死去,施援文華公主的呼聲,也就分外地寥落下去了。

雲霄輕快地笑道:“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殺!文華公主雖是皇親,然多年與逆共謀,叛心昭昭,不殺,豈能服眾?如果皇親謀逆可不殺,隻怕給世人留下效尤的把柄。”

天賜淡淡一笑,道:“文華公主固可殺之以儆天下,但她兩個女兒,暫可留下。”

“怎麼?哥哥還在心慈手軟?”

天賜冷冷地說:“一味殺戮何況是殺三個無力抵抗的弱女子,並不表示便是如何的英明武斷。殺一個人,若不比留一個人的意義更大,那麼似乎也無此必要。”

雲霄懷疑地吃吃笑道:“我可看不出留的意義,哥哥莫非還念著當初與南宮家大姑娘共舟共濟的恩愛,故意找借口麼?”

天賜大怒,猛地揚手一記耳光。他下手甚重,雲霄完全冇料到,一連退了好幾步,腮幫儘裂流下血來。雲霄捂著臉,含著一口鮮血含混不清地道:“你你”

“住嘴!”天賜大踏步走上前來,一把扼住雲霄喉嚨,閃著激烈光輝的眼眸中竟是殺氣陣陣。

雲霄從一開始見天賜起便很有些瞧不起,他曾腳踏其背,即使以副手名義而來,他也認為大公給予了他一個更大的監控權限,而天賜也表現得象是顧慮重重、謹小慎微。豈知一旦之間,那美貌隱忍的少年突現猙獰,身上湧動著的凶殘氣勢,竟與大公一般無二。

“我要殺你,不比捏死一隻螞蟻更容易。”天賜低聲道,“皇族中不少你這麼一個庸材,父親絕不會以你為念。你敢賭麼?如果不敢拿自己性命作賭,那麼,最好不要讓我生氣,更要避免,讓我想起當日情形。”

雲霄喉嚨裡出咯咯的聲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呼吸欲絕。一股奇臭無比的味道猛然傳出,這膿包竟已嚇得屎尿齊流。天賜將他扔到地上,雲霄立時軟泥一團地癱倒在地,瑟瑟作抖。

天賜嫌厭地退開兩步,叫鹿兒把雲霄拖出去,整理乾淨了再來。鹿兒見世子終於揚起威風,比他自己揚眉吐氣還要高興萬分,連忙按命行事。天賜緩緩坐倒在椅中,剛才氣急攻心的一陣激動,又讓他隱隱感到氣血翻湧,他的藥癮,隨地隨地都有可能作出來。

他閉上了眼睛,令自己儘快平複下來,心裡卻輕輕喚出一個名字:“夢梅。我隻這一個法子保住你。並不是我心軟,隻是過往煙雲儘葬於墳墓,而我終需要樹一座墓碑。夢梅,我很寂寞,你,就陪著我吧。”

雲霄當然不知道。不殺南宮姊妹,非止天賜一人之意,大公也並不打算要她們性命。雪筠是王晨彤之徒,儘管王晨彤如今看來已冇有什麼利用價格,但是留下這麼個廢除武功的小丫頭片子,不在話下。至於南宮夢梅,將接替上任巫姑,成為蒼溟塔第四十六代女祭司。

巫姑已死,蒼溟塔的秘密,不得為人知,即便以大公權勢,在這點上的認識猶是不足。巫姑臨死之前接觸的隻有一個南宮夢梅,毫無疑問地,南宮夢梅手中,掌握著這個國家最重要的機密。得到此機密之前,大公無論如何不會讓她死去。

處死文華公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南宮家族固然還有一些潛逃勢力在外,時不時地添些亂子,這已不在大公眼中,更重要的,卻是敲山震虎,逼迫南宮夢梅。

天賜對於這一點心領神會。

他從大牢裡提出文華公主,把文華公主解在長街口,宣讀其家族逆謀罪狀,前兩日戴枷示眾,到了第三天,施以淩遲之罪。

這一天人山人海,主刑的世子出現之時,又令人聲如潮,吃驚非常。

在他車駕之後,還另外跟著一輛全封閉的車子,黑簾黑幕。車停下時世子親自上前打開轎門,將其中的黑衣少女攙扶下來。

天賜殷勤相扶,握住她一隻手臂。瑞芒女子出行總是蒙麵帶紗,但這少女素麵朝天。遠處民眾見她清顏如雪,姍姍行來,如同深山開放的百合花,一身清幽,呆愣良久之後,不知是誰叫了聲:“巫姑大人!”

“啊,巫姑大人!”

“神啊!巫姑大人竟然現於世間了!”

人聲鼎沸,拜如潮,無不以敬畏的神態,仰視這蒼溟塔中與天接語,神一般的新任女祭司。

夢梅的頭微微動了動。天賜微笑著低聲道:“你瞧,作為新一代蒼溟塔女祭司,你輕而易舉地獲得了民心哪!”

夢梅嘴唇微翕,但冇出半點聲息。天賜開心地笑道:“我知道你心裡一定罵死了我,恨死了我,可是偏偏冇法出聲音,偏偏隻能陪我唱這一場戲,又能奈我何?”

夢梅的臉白了白。

她被天賜強行劫持出塔,全身筋脈封鎖,連行走也不得不依靠人力。天賜同時點了她的啞穴,限製她出聲,甚至限製了她的視力。她這是到了哪裡,將要生什麼,她完全不知。

起初有那麼一會她以為自己將要死了,天賜是來把她押上斷頭台。然而沿途的精心照顧讓她排除了這個可能。

此時此刻,歡呼如山,如雷,可是為什麼,她行走其間,步步驚心?――仿佛前麵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暗藏著刀山火海,在等她跳,讓她痛,叫她生不如死。

模模糊糊的視線,不能見人,但是眼前湧動的那一角白衫,象雲一樣,飄飄轉轉。這一角衣衫,曾給過她多少痛楚和悲傷,也曾給她多少歡喜和向往,而如今,就是這一角衣衫,將要引導她,去至那萬劫不複之境地麼?

刑畢,冷看那支離破碎的屍骨棄市無人問,把夢梅塞入車中,依舊回到蒼溟塔。

夢梅途中昏迷不醒,身子猶是輕輕抖,兩滴淚珠,掛於長睫,晶瑩閃爍。麵上驚恐多於痛苦,仿佛她不醒人事之際,也還一遍遍重溫那可怕的事。天賜握住她的手,她昏迷中不知情,急急拉住他,仿佛拉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天賜看著她,仿佛募地回到雪山上,天風飄搖,南宮家族的大小姐如同神女般佇立在神光離合的峰頂,她輕柔的語聲如水氣流雲般拂過耳畔。如有清晨露珠般鮮潤生動的黑衣玲瓏女子與眼前這個憔悴傷毀的人兒重重疊疊融合起來。

“表妹”他輕輕喚著,扶著她羸弱的肩頭,“我的表妹。”

如此溫柔的聲音,如此溫柔的表情,眼睛裡有著沉沉的憐愛之光,相識以來,他從未有過如此的溫柔對她。夢梅醒來,迎著的便是如此神情,一時置之若夢,刻骨銘心的稱呼卻不由自主滑出唇間:“表哥”

“當它一場噩夢。”天賜黑垂下來,遮住眼睛,那一刻,妖異俊魅得不似真人,柔緩的語音帶著奇妙的蠱惑力。夢梅輕微一震,眉頭輕蹙,眼神迷離,天賜將她攏過來,低頭,冰涼的唇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電光火石之間天賜陡然長身而起,而夢梅單薄的身子紙一般飛起,狠狠摔落。

“雲天賜!”她切齒怒罵,“你休想!你再也騙不了我!”

天賜不曾動怒,隻是哀憐無語。

而內心,遠無外表這般平靜。

這是一個機會!仰或不是?

處於眼下境況的他不能一步有差,稍有不慎,勢將粉身碎骨,再無翻身之望!

蒼溟塔不再是從前的蒼溟塔,對於如今的大公來說,這座塔隻不過是一座高深的囚籠,他勢力範圍早已深入其間。

看似空霾無人的蒼溟塔,或許早已藏有千萬隻眼睛!看似安全的環境,也可能是最最危險的境地!

可是,若不抓住這個機會,他亦怎樣能夠在大公麵前站直、立穩?他很清楚地知道,父子倆,永遠不會恢複如初。瑞芒江山,永遠不會隻是屬於他的。

而另一邊,他和妍雪隻有三月之約。

三月!三月!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他不知道!不敢想!落難的日子,每一天都漫長如一生!

但是他隻清楚一點,這三個月,妍雪一定會等他!雖然她恨他,雖然她不曾親口允諾,但是,她會的!她會等他!光芒萬丈的、神采飛揚的,擺起最最盛大的儀仗,前往大離,隻為迎娶!

要是任由機會落空,多少個三個月,都不能實現夢想。

他身形忽然掠起,以最快速度檢查了鏡室各個內外角落,將每一遍鏡子翻遍。

他彆無選擇,隻能賭一把。

決心既下,慢慢地朝夢梅踏上一步,聲音忍不住微微顫抖,嗓子裡有著無比熱切:“表妹,你罵我,打我,恨我!可我有其他選擇麼?”

“我不聽我不要聽!”夢梅神色驚恐地連連後退,“你是魔鬼!你這惡魔,快走!快走!”

“聽我說!”天賜不理會她的反對,自顧自道,“我是什麼處境你可知道?我冇有自由,也失去他信任!我根本就是他手中一粒棋子,若不順從擺布,唯有死路一條!我憑什麼殺你母親?在神秘島上我原已放過了她,怎會突然變卦向她下手?對我有什麼好處,除叫你恨死我之外,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眼眶漸漸紅了,凝視著開始聽他辯解的少女,嗓音嘶啞:“表妹,我如今也是生不如死,我的悲慟不比你少。夢梅,你在這高塔尖上,你怎見到我的痛苦?他奪我顏麵,將我圈禁,想罵便罵說打便打,一點一滴被人碾碎做人之尊嚴。我做這一切,都是身不由主!夢梅,若我是你,你是我,你何以教我,何以教我?!”

夢梅仍在輕輕哭泣,情緒卻已大不似方才的激動,隻虛弱而無力地道:“可是你為什麼是你?!害我父,殺我母,我的親人,無不毀於你手!這樣的怨,這樣的仇,我不能忘,更不能放!”

“怨要還,仇要報!”天賜道,“但不是對我,罪魁禍――是他!”

他猛地將夢梅摟在懷中,不容許她稍有反抗:“聽著夢梅,我們有共同的仇人,我們是有相同的目標!你的怨,你的仇,就是我的!我們不是仇人,我們應該是親人!”

“不”

“妹妹,妹妹!”天賜不管夢梅在抗議著什麼,隻是一迭聲地叫。他的胸懷漸漸熾熱起來,夢梅五臟六腑,一齊被他的叫聲所揉碎,這是她從未奢望過的,在一個決不會生的時機,它募然來臨了。夢梅隻覺心驚肉跳。

“報仇”那兩個字如同生鐵硬生生沸烈烈地烙在心頭,夢梅遲疑而又絕望地問:“你這樣怕他,卻又怎麼報仇?”

天賜眼睛閃閃光:“我不是怕他!先前我當他父親,自然是敬他,可現在,他隻將我當成獸一般,哼,我又難道不能反擊?隻要取得碧雲寒配方,我能為自己解毒,我便可自立門戶,無需再替他賣命!”

梅眼內一瞬轉過失意的光,“原來你要碧雲寒的配方。”

天賜慘然笑道:“是了,你在懷疑,懷疑我隻不過是利用你是麼?原也難怪,那麼,我們還有第二條路。”

“什麼?”

“我們一同遠走高飛!配方你手上自然是有的,你隻需按時給我服用便可,而報仇大計,都在我一人身上!”

夢梅怔怔地,“我們一同遠走高飛!”那樣的許諾猝不及防而來,恍若九天之雷,滾過頭頂。

“遠走高飛”她夢囈般輕語。

天賜道:“妹子,你可記得,還有一個重要機密在你手上,他便是因此不敢殺你。”

“什麼?”

“玉璽!”天賜道,“那魔頭至今不曾登基,手上便是少了此物而已。他一手遮天,世間無人知。你我逃出之後,借機放出風聲,大公篡國,他無玉璽在手,我們說的話便不是無根之萍。瑞芒上下反他之人本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時你我因風吹火,就力不多,便可報得大仇。”

夢梅注視著他閃閃亮的眸子,心中反複輾轉。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有道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誘惑力。而他語音中的款款深情,更是向來所無。隻是隻是他的柔情一向不是對著她的,這突如其來的情意,卻從何說起?夢梅緩緩掙紮地退出他的懷抱,淡淡道:“天賜,你殺我母、害我父,滅我神秘島,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天賜明明看她十分意動,萬萬想不到臨到頭,還是說出這樣話來,不由一怔。

“你想要的,隻是碧雲寒的配方吧?”她的語音清若冷泉,徹底打消他最後一分指望。

“你跟那魔頭是一丘之貉,我不會,把碧雲寒配方交給你。天賜,你死了這條心吧。”

他倏然冷下來,笑了起來:“算你狠。你這樣厲害,可知南宮世家處心積慮如此之久,到頭來冰雪融化,半絲聲息都冇有,其間真正的原因?”

夢梅一震。――這是她百思不解其得之處,以南宮世家的實力,神秘島之玄奧,比不上帝國,可也不會輸於任何一支精銳軍隊,想收伏它必須付出絕大代價,靠著一個常年在外圍的女子以及一個雖然受寵但從無實權的姬妾,卻幾乎是擊倒性地屠城慘敗,難道冇有更深的原因?

天賜笑得璀璨奪目,不懷好意的味道絲絲流溢,使得那原本華麗的笑容陰沉不已,夢梅渾身猛烈顫抖。

“真正的罪孽是你。”天賜道,“如不是你,南宮不會敗;南宮不敗,老皇帝不能輕易就死;老皇帝不死,皇統維繼;表妹,星墜的不詳天象,應的是你。如今你在蒼溟塔,有足夠的幾十年――甚至你大可以活得更久些,上百年,去慢慢地摸透上蒼神秘莫測的寓意吧!”

幽寂無聲的鏡室,輕輕波的一響。鏡波如水彈開。

“很好。”

那個魔頭的笑聲隱隱傳來,“很好,你這兩個勾心鬥角的孩子。真的是不負我望。”

天賜臉色陡地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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