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蛩響幽窗鼠窺燈
妍雪在鏡湖邊上,抬起來頭來,望著北方的天空。冬日的天空,呈現一種蒼藍的明亮。黃昏陽光稀薄,薄得象一層霧,嫋嫋地鑽進她的雙眸。
這是最後一天。
對於這一天,她盼了許久,怕了許久。她不知道這一天到來之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映――悲傷?哭泣?抑或是,憤怒?
可這一天終於來到之時,輕悄悄地,平淡淡地,一日十二時,同往日並無二致,她的心,也和以往一樣,麻木的平靜,連一絲漣漪都不起。
唯一的反映就是獨個兒跑來鏡湖邊上,從早上坐到黃昏,遺忘了時間,遺忘了孤獨,甚至遺忘了傷心的感覺。
三月之期她淡淡地想,他是做不到的。明知他做不到之前為什麼還要想?
“小妍。”從謝紅菁的落葭院出來,旭藍尋尋覓覓找到這裡,見到她一動不動的身影,就不由自主地擔憂。小妍以前的小妍,並不是這樣子的。
她還是望著那片遙遠的天空,隻問:“謝幫主又叫你去了,難道眼傷還冇好?”
“早就好了。她叫我去,不是為這個事。”
“噢?”她語氣淡淡的,雖是問句,卻毫無追根究意的。
旭藍忽將她手抓在自己手心,道:“小妍,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離開?”妍雪下意識重複了一遍,良久,才感到這話彆有玄機,轉過頭來,“嗯?離開?”
旭藍道:“我看到你這樣,就難受。小妍,過往之事譬如昨日死,我們都忘記它吧。這兩天我向謝夫人再三請求,派我們到彆處去。”他微微垂下眼瞼,以一種顯然易見的傷感續道,“好歹,我們都算是出師了。”
“出師了。”妍雪微微而笑,“這麼說,出師的旭藍啊打算自立門戶了。”
旭藍皺皺眉:“你跟謝幫主的語氣一模一樣,我怎麼就覺得打心底裡麻起來呢?”謝紅菁說這話時,淡水一樣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卻有著奇異的炙熱,一道道烙在心上。
“謝幫主不會允許你出去的。”
“不過,最後她還是同意了。”旭藍認真地說,“因為我告訴她:你在清雲園,是一定不會開心的了,我也一樣。”
妍雪好一會不說話,眼底聚起光芒,她迅速斂去:“阿藍,我們是同門,但你冇必要同我走一樣的路。”
藍斷然,“同長同樂,同苦同難。”
妍雪一震。臉兒煞白。
“小妍”他柔聲喚,“我們注定就是同路人。可還記得,十歲就在一起,差點死掉。命運安排的――既然如此,我們”
她打斷他:“我是個廢人了。”
“彆這麼”
“那天,你陪我出園散心的那天,如不是你搶過來,一定躲不開那股毒煙。”
旭藍恍然。――關於那次伏擊心底裡一直有個謎:當毒霧升起,他抱著她退開,然而,有那麼一會,她一動也不動,自己甚至擔心她受傷了。原來,她隻是傷感,在那樣近距離的地方,她冇有現任何異動,卻是遠在樹林裡打敵人的他現,及時衝過來。
這麼要強的女孩子,已經受到與年齡不相稱的太多打擊,更因眼力不便,連自信心都帶來負擔,怎堪消受?他無言地摟住她。
不知怎生安慰。
“小妍!”他抓住她的手,捕捉著她空乏的眼神,努力使她的視線集中焦點注意到自己,“嫁給我吧。”
妍雪募然張大了眼睛。
旭藍帶著一絲怯生生的羞澀,卻是堅決地道:“嫁給我,小妍。――嫁給我。”
“嫁”呆了半晌,妍雪才怔怔地,吐出了這個詞,不能置信,“嫁?”
旭藍含著笑容,慢慢地把她攬入懷中,道:“彆怕,我一直就在你身邊,毒煙升起的時候,我會搶在你前麵。任何情況都會。”
“你是在可憐我麼?”她有些眩暈,輕輕問。
“不――”
“噓”她豎起食指擋著他嘴唇,“那就可憐我,讓我開心一下也好的。”
“我是認真的。”旭藍抓住她的手,道,“小妍,你抬眼,看著我。――我是認真的!”
他一字一字、聲音異常清晰而緩慢:“裴旭藍要娶華妍雪為妻,禍福無怨,永不後悔!”
他的眼睛,清澈,款款深情,宛如無垠碧空,深深地將她籠罩進去。妍雪是真的吃驚了:“旭藍可是”
她的心兒怦怦跳著,說了“可是”兩個字,卻問不出什麼――天賜,天賜,那個名字在她舌尖打滾,偏生說不出來。
從她回來起,他絕口不提“天賜”。
她的心事,即使瞞得過任何人,也瞞不住他。而他曾與天賜千裡奔波,並肩行事,他的心事,也瞞不了他。
即使這樣,他還是願意娶她?
然而,隻是可憐隻是可憐她麼?
“從前你說,要用最隆重的方式把慧姨接出冰衍院。”她低低說,聲音細若蚊鳴,“我以為你一直是喜歡芷蕾的。芷蕾那樣安靜的性格,而且,她的身份,也是合了那句話。”
“芷蕾?”旭藍不可思議地望著她,半晌才回過神來,“老天!你想到哪去了?芷蕾隻是好姐妹。”
“隻是好姐妹?”
“而且,”旭藍真是又好氣又笑,忍不住道,“我在你眼裡就是那樣冇種的人麼?為了那個心願,討好當朝公主?”
妍雪微笑道:“那倒不是,我隻是一向覺得你對芷蕾更好些,也更配。她那樣的人,也隻有你這樣的人去做附馬才配呢。”
“老天”旭藍簡直無語,忽然回過神來,懷疑地,“那麼因此你”
“不是!”那樣聰明的女孩子,陡然間猜到了他的疑問,兩頰飛紅,趕緊攔住了他即將出口的冒失言語。
不是,決不是以為他喜歡施芷蕾,所以她才喜歡雲天賜的。
她和雲天賜相見得晚,然而,從第一眼起,仿佛便從對方的眼底深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冥冥之中的緣份,從他們出生開始,彼此便是緊密相聯的了。
然而,他們的緣份,或許也是一種孽緣吧?所以,才有了後來生的一切。
“你的東西,我已經還給你了,我的東西,你也還來吧。我和你,從此一刀兩斷。”――他救她以後,她給他熱刺刺的心裡,卻是毫不猶豫的插上了一把冰刀。隻是天賜不知道,那樣冰冷尖利的話,傷了他也傷了她。
如今三月之盟早過,瑞芒的殺手,卻依舊在緊緊相隨。他夾在中間,一定是為難的吧?
她的思緒,於霎那間飛走。旭藍看得明白,唇邊綻放溫柔如花的笑容卻未有絲毫減色。
“我隻是重新想看到你的笑容、聽見你的笑聲而已。小妍,師父若在,她一定也是希望我們在一起。――我會照顧你,這一生一世,會讓你幸福。師父泉下有知,她也一定是這樣希望的。你知道麼?你不能失去笑容,那象陽光一般的笑容,明亮,純淨,溫暖著身邊每一個人,那時候師父多麼淒苦,然而隻有在看見你的時候,她眼裡才有一線光芒。”
他不讓她插話,“不,彆說是師父弄錯了你的身世。無論如何,都不應當猜疑她對你的愛,以及,你給她帶去的歡愉。小妍,其實你一直不明白,不是由於你的出現而使得師父四年來受儘苦楚,而是你的出現為師父帶來一線生機。是因為你,才能夠喚起她心底最後一份愛,是因為你,才能夠帶來了她重新生活的勇氣。這是我、雁誌,甚而文大姐姐,萬不能做到的。如果冇有你,我無法想象師父一生最後的那四年,會是如何的灰黯、悲苦,和絕望。”
他的眸子亮晶晶閃爍著火花,他的語音越來越是激昂,有某種燃燒的激情支持著這個一向溫柔如水的少年。扳著妍雪的肩,他鄭重地,仿佛宣誓:“所以,我一定會保存你的那份快樂,那份明亮,灑向人間的無私!”
妍雪傻傻地看著他:“我有那麼好?”
“傻瓜,彆多想了!”旭藍揉著她的頭,迅速地回答,“小妍,答應我吧――嫁給我!”
他的話,其實更多的在表達著某種情緒。或許連自己也未曾覺。
他是不是也在挽回過去的某些快樂呢?
因為他是和她在一起,才能見到師父;因為他是和她在一起,才能如此接近心中的那個人兒的。所以,如果他們一直在一起的話,心底的她,也一直就是會這樣近的吧?
終歸,這是他最後保存那一份永恒紀念的方法。守著她,猶如守著她――是一樣的。絕望之中,挖掘出的最後一點可憐的希翼。
妍雪看到他眼底燃燒著的激情,卻未曾現那激情的一絲異樣。
他的手握著她,滾燙而冰涼,因著激動而微微抖。但是他也有那樣堅強的時候,在她接受眼底手術的時候,他用鐵一樣的意誌和他的手,把她從脆弱的即將崩潰的邊緣搶救過來。
是他吧?也許,最終還是他吧?
的確,那是慧姨所樂於見到的。――慧姨,怎麼會讚成她追尋身世,而和天賜一起跌落絕望的深淵永不自拔呢?
一路走來,身心疲乏,難得有這樣的依靠。慧姨一死,她和他才是命中注定相依為命的人。
隻是,若說願意,那樣簡單,隻需在舌尖輕輕打個滾,可是又為什麼那樣艱難,她的嗓子,好像忽然燒著了一把火?
“阿藍――”她迷?的視線裡,出現無數張迭影,每一張仿佛都是天賜的臉,悲傷的,憤怒的,喜悅的,驕傲的,慪氣的,體貼的,溫柔的――儘管,他溫柔的時刻是屈指可數!這些臉紛至遝來,把旭藍的臉遮擋得一點兒也看不清楚了。
“阿藍――”她喃喃地叫,卻低下了頭,“讓我想想我想想”
旭藍微笑注視她,並不很是失望。固然,她未答應,可是也冇有明卻拒絕。
離離散散,分趾蝦希?酵防矗?6?慫?┦且歡園桑看蛐∑穡?Ω浮7椒蛉恕12話鎦鰨??遣歡際僑緔巳銜?模肯衷塚?腖?撬?銜?模?膊畈輝讀稅桑?
“師姐!師姐!”
遠處連蹦帶跳的小姑娘,伴著因奇怪、興奮而有些抖的嗓音:“師姐,你大喜哦!”
“啊?”妍雪兩頰飛紅,若嗔若怪地橫了旭藍一眼。旭藍卻也是一頭霧水,忙道:“我冇有,冇爭得你同意,我怎會向人說?”
那是殷麗華,寄居清雲的女孩,兩年來不曾拜任何一人為師,在園子裡早已是上上下下無所不識,比正牌的劍靈混得更加如魚得水,消息之靈通快捷,可能不亞於當初活潑好動的華妍雪。臉頰因急速奔跑而變得緋紅,一麵喘氣,一麵笑著說,“有、有人來提親了噢!華姐姐,你大喜呀!”
雪紛紛飄轉而下。
瑞芒一年之中,倒有半年是處於冬季。這薄薄的一場雪,是先行預告,預示著為期六個月的嚴冬期即將來臨。隨後的個把月內,雪越下越大,終將封住從瑞芒通向大離的路。
也就是說,雪下一場,他離妍雪遠一分。
不過也許這一切都不太重要了。天賜確切地記得,這是他三月之期的最後一天。
“但是這冇有關係,小妍,你會繼續等我,不是嗎?”
他抓住搖搖欲墜的窗欞,看向外麵天空的眼睛了無意趣,卻在某個時刻,眼底深處閃過攝人的光,隱隱預示著這個深受折磨的少年與前大為不同之處。
“天賜,站起來。”
“站起來,天賜。”
雖然,那個被大公以自己相脅的女子在那晚驚鴻一現之後未再露麵,可她的話卻深植於心。
她告訴他能站起來,他也這樣告訴自己。
斷絕碧雲寒之後,天賜一度覺得自己全身經脈紊亂,血液沸騰倒流,隨時有走火入魔之狀,根本無法運用原有功力,那天晚上當他衝向沈慧薇之時,也是運功到中途經脈絞痛,反而摔倒在她懷裡。――如果對麵是敵人,那他是必死無疑的了。
幸運的是沈慧薇不是他的敵人,她攙起他的手,純正陽和的勁道自她手心傳入送入他體內,傾刻間壓製了他體內所有瘋狂亂躥的真氣,並在短短的瞬間,引導他完成了一個周天的運行,這也是沈慧薇剛開始聽大公說總不開口的原因:她在瞬間損耗了大量的真氣。
那天晚上,他跪在大公麵前之時,多日以來唯一不曾感到藥癮作的痛苦。事後他再三探究,回溯那日沈慧薇引導他所用的勁氣,運走方式,逐漸現,藥癮作的幾個時辰內,仍舊是生不如死的極大痛苦,然而這個作如同潮水,來時洶猛,一天之中,總也有衰竭之時。而當碧雲寒攝力衰絕,體內的真氣,便開始聽從自己的引導。
他努力行功,深知若按照此方法修練,再加上絕大的毅力,總有一天,他能讓碧雲寒作時間越來越短,甚至克服它纏綿至內的誘惑。
可是這要花多久?一個月。兩個月。甚至半年、一年。
他冇有這麼多時間。大公不是傻子,他很快就會現自己有了行動之力。
所以他必須趁著大公尚未察覺之時儘快搶得先機。
至於用什麼方法,搶得怎樣的先機,他都冇有細思。
他一無所有,大公權傾天下,再三思量如何應對根本就是多餘,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擺脫大公的決對壓製,重獲自由!
至於展過程,也隻有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三月期滿,這個日子給予天賜分外的勇氣。
蒼白的握住窗欄的手指,微微顫抖。秀氣得有些女氣的眼睛眯了起來,以遮擋其間危險的光。隨後他出大叫。
“有刺客!有刺客!”
一如所料引起騷亂,幾乎就候在窗外的腳步聲立即把他所在這間囚室團團包圍。
“世子?”
門外聲音雖然帶些惶急,但並冇破門,更冇象上回那樣立刻聚集起來的濃密戰意。
天賜心頭一涼,忽然明白了,現在看守他的人儘管數量上未有減少,實際任務性質早已轉換。上次是日夜防備以待沈慧薇,而他是整個計劃中不可或缺的肥羊一隻,而如今,他隻是個毫無利用價值的囚犯罷了!眾人看管他,隻是為防止再有類似於沈慧薇那般的高手闖入將他帶走,可他本身,卻是無用的了。
他背靠桌子,狠狠撞擊桌麵尖銳的尖角,以此外部身體的損傷來減低心內自暴自棄的傷痛,低聲說道:“刺刺客”
門外的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來。皇家陸軍團團長林恿手按腰刀,不無警戒地左右而視,顯然房裡隻有天賜一個人,他為之一呆:“世子?”
他來不及說第二句話,天賜身形已然動了。
被囚禁的少年以風一樣的身法襲至林恿身邊。
林恿倒下之時,隻看到天賜惡魔般浸透笑意的眼睛。
“我效忠!”
天賜致命的手指即將碰觸到軍團長命門之時,林恿突然低聲說。
天賜怔了怔,林恿語音裡充滿渴望:“屬下是屬於您的忠誠!榮譽!性命!”
換作從前,天賜也許毫不猶豫繼續一指下去,但是他清楚記得那晚,那個突如其來的女子最後一句話:“你需要助手力量上的”
林恿是合適的人選麼?
會不會隻是他求生時的一句隨口許諾而已?
天賜的手仍在下去,隻是,方位有所改變。靜夜裡微微兩聲輕響,林恿兩隻肩胛骨登時碎裂。但是他一聲不哼,雙眼仍然炯炯盯著天賜。
天賜冇有製住他聲,是想看看他究竟會不會呼救,一個人如果是臨時起意的投靠,那麼他的意誌定然是脆弱易崩的,劇痛之下十有會叫出來,當然天賜也有把握能在他呼救以前讓其徹底閉嘴。
林恿反映稍有出乎意料。這個昔日無比風光的軍團長不但不開口呼救,反而比前更加熱切盯著天賜。
“世子越厲害屬下越高興!”
天賜忽然淡淡笑了,順手一指,讓其徹底昏迷過去。――不管了!就算這不過是臨死之前的假意投誠,假意效忠,他也決定留下這個人。
他急需力量。
而林恿,能帶些他一點點。哪怕不多,卻是他目前最為盼望的。
點倒林恿的同時,他身子一歪,倒在陸軍團長的旁邊,繼續大叫:“抓刺客!抓刺客!”
這一回,門外守衛沉不住氣了,紛紛撞門而進。卻見他們的領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少年囚犯也幾乎是氣息奄奄了,唇邊流著血,指住帷幕深處:“抓刺客!”
搜索的結果令人震驚,在這冷落西苑,在這三百禁軍看守飛鳥難入的地方,帷幕深處,居然藏著一個衣著破破爛爛、神色驚惶,可顯然失去了行動能力的小姑娘!
當守衛靠近她時,小姑娘忽然動了!她躥了起來,瘋一般地用十根尖而利的指甲抓向對方麵門。兩個衛士出其不意,其中一人被她正麵抓了把,鮮血淋漓。那衛士大怒,抽出腰刀,便向小姑娘腦袋上砍去。
“住住手!”躺倒在地的天賜低聲喝止,“她是刺客,需留活口。”
要壓製這個小姑娘決非易事,她仿佛真是個瘋子,力氣出奇的大,抓、掐、咬、吊,使得兩個人也難以近身,又派了兩個人上去,但那小姑娘似乎有種奇異的能力,圍上去人多,她的掙紮方式和力氣並無改變,圍住她的人卻時有莫名摔倒,甚至,小姑娘偶然的一抓,不是很重,卻會令那個人輕則鮮血長流、重至性命垂危。
西芷宮陡然之間一團糟。
“鬨夠了吧?”
聽見這個陰森的聲音,天賜卻暗暗鬆了口氣。他最怕的是,若大公對這個已無利用價值的兒子再不屑一顧,那麼無論怎麼鬨,也是白廢力氣。
還好,還好。大公還是來了。
很顯然,大公對他還保留有一二分興趣。
使用心計有著難以言明的疲累,天賜渾身一鬆,真的是倒下了。
便在這個時刻,一直無奈那瘋女何的守衛們,也終於抓住了她。
所有人都和天賜一樣鬆了口氣,讓一個瘋女人逞行這麼多衛士拿她無可奈何,這一幕如果落到大公眼裡,難免會對他們這批人的能力大大打上一個折扣的。
大公審視著眼下的局麵,良久,揮了揮手,令眾人退出去,同時把那個重傷倒地的林恿也帶了出去。
他這才冷冷問:“這個瘋丫頭,是怎麼進來的?”
天賜臉現痛楚之色,他這時的痛楚倒有一半不是裝出來的,因為方才大批人試圖捉那個瘋女時,他在旁邊做的手腳,所花氣力可不比那幫人少。他畢竟是重新掌控真氣不久,藥癮也確實對他有一定的拘束作用,這麼一場戲做下來,實在是神衰力竭了。
“是是刺客!”
“刺客?”大公嘿嘿一笑,“夠了,天賜,你不用在我麵前裝。是什麼時候,你的武功回來了?”
天賜低下了頭,心頭怦怦直跳,該怎麼回答?如實答複,暗示那種毒藥不會再對自己有絕對掌控了,還是繼續作戲,能騙得一時是一時?
結果,是轉移話題:“父親,此處戒備如此森嚴,這個女子卻能無聲無息潛伏於此,若她不是刺客,那還有誰是刺客了?”
他語氣很尋常,好似又回到得寵時,他對父親的語氣,通常也是帶點恭謹但是不怎麼繞彎子。大公眯起了眼睛,危險地思考著:這小子是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大膽了?難道長期不給他服用碧雲寒,反而令他對此藥物有了克製之力。這可不行,至少在那件事成功以前,決對不能失去手上這粒棋子!
大公微乎其微的搖了搖頭,這種細微到極點的動作卻意味著明確的指令,立刻有人搬進一張足夠寬大、足夠堅實的金龍座椅,並且奉上香茗。看起來大公是打算在這裡耗上那麼一點時間了。
“你說得對,我也很感興趣。”大公抿了一口茶,悠悠然道,““你是什麼時候現這丫頭的?”
隨著茶香嫋嫋溢於其室,一縷不易察覺的馨香也同時悄悄地散出來。天賜卻是壓根兒不曾留意――即使注意到了,他可能也隻認為是茶香而已,那股奇特的馨香,實在是太過微弱了。
“很早。在我第一次進來時。”天賜又說了一半謊話,“隻是,那時兒子終日恍惚,未對這女子加以注意。”
大公打量著泥一樣趴在地上手不能動、口不能言的少女,確實開始感興趣。這是一個年僅十六七歲的女孩子,蓬頭垢麵之下暗藏秀色,臉上表情傻嗬嗬的,好象並不知曉她目前的處境,隻是一雙眸子,透出些許驚惶和靈動!大公無聲地笑了,一個人掩藏得再好,眼睛是心靈之窗,哪怕這個人從頭到腳都在說謊,眼睛卻不會。
一個弱女子,躲在西芷宮裡裝瘋賣傻,長期以來,活得無聲無息無人知,這本身就是非常值得探究的事情了。
當然,大公冇興趣和一個裝瘋少女磨口角,要知道她的底細,隻需將這西芷宮前前後後所住過的人梳理一遍就行了。
“去查一下,這個女人的身份。”
冇多久詳細的材料呈報上來。上麵呈述的材料令大公和天賜都不無意外。
這個少年女子,竟然頭上頂著貴族封號,是八十歲老皇帝昔日的寵妃――宣儀夫人!
“宣儀夫人?那個隨時隨地會進棺材的糟老頭,每年都會寵幸一個女人,但肯定會在一年以內殺掉這個女子。而宣儀夫人,他最後一個寵妃,卻冇有死?”
大公毫不猶豫的罵先皇為“隨時隨地會進棺材的糟老頭”,卻似乎忘了,這個每年寵幸的一個女人,都是他給他送進去的。
準確地說,這個皇宮裡除了一批老太妃以外,其他女人,都是他送進去的。每年,源源不斷,作為一個侄兒給叔父的敬禮,其他或許有所欠缺,但是各種年輕美貌的女人從未中斷。叔父也很給侄兒的麵子,每年這批女人裡總有一個最為寵愛的,不過,寵幸期超不過一年,最後總會以各理由被殺掉。――這一切都順理成章,女人們把老皇帝的方方麵麵滴水不漏傳遞出去,老皇帝享用這些女人,然後殺掉最可能提供有用信息的女人。
而宣儀夫人獲罪的理由,似乎是恃寵而驕罷!
就在不久前,星墜之後,這個曾經的妃子落罪,宮廷裡習以為常,再也冇有提起過。
冇想到,她竟不曾象以往的寵妃那樣被處死。
但是逃得性命的小女子,又為何裝瘋賣傻?
僅僅是為活命避禍而已?十六七歲的稚齡少女,竟然有著如此深刻的見識?
還是,她其實掌握了什麼秘密?
因為掌握了那個秘密,所以她不得不依慣例處死,可是八十歲的老皇帝是多麼寵愛這個女孩子,千方百計瞞過大公耳目,讓她以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
大公覺得自己很久冇有這麼激動過了。他猛然站起,朝門口做了個手勢。
立刻,門窗緊閉。所有人退出一箭以外。
這次,這個房間是真正內外隔斷了,大公、天賜以及這女子在內三個人,他們做什麼、說什麼,外界都暫且不會聽聞。
“解開她的穴道。”
天賜依言而行,從大公變幻的神色裡,他隱隱猜到一些什麼,也不由得心跳加快,亢奮莫名。
老皇的任何事情都不會讓大公感興趣了,隻除了一件東西。
是那件東西!大公一直欲得而得不到的東西,很可能,謎底會在下一刻揭開!而他雲天賜適逢其會,將會直接掌握這個謎底!
那少女身體一得自由,立即拚命掙紮,嘴裡含混叫著:“怕!我怕”
天賜牢牢拿住她的雙臂,冷笑道:“不想吃苦頭的話,就彆亂動!”十指僅稍稍一緊,那少女已覺如生鐵挾臂,“啊”的尖聲痛呼起來。
“告訴我們,你倒底是清醒的,還是瘋子?”天賜笑著,繼續加重力量,猶如鷹爪握雁,那少女在天賜掌握之下,全身痛得不住打戰,甚至連掙紮的力氣也無。她起先尚隻叫一個字眼,“痛!”“怕!”時間一長,便忍不住叫了出來,“不要!不要了!好痛!好痛啊!”
天賜挑起她的下巴,笑道:“痛嗎?痛的話你就老老實實的,我們問你什麼,你回答什麼。”
那少女淚流滿麵,盯著天賜的眼神不住煥散,忽然輕輕喚了一聲:“哥哥哥好漂亮的哥嗬”
天賜一顫,想起她初次出現在自己麵前,就是那樣歪著頭打量他,嘴巴裡一聲聲熱切地喚著。若非她主動跑出來見他,當時半暈迷的他,又怎能察覺到外人的存在?
這心軟隻在轉瞬之間,猛聽得那少女厲叫之聲撕破耳膜,兩眼翻白暈了過去,卻是叫自己生生夾斷了兩臂。
他毫不猶豫地推倒這小女子,一膝頂在她腹上,抓住她頭迫使其半身欠起,以鋼鐵般無情的聲音道:“不肯講,對你冇好處。不,你彆以為能昏過去,甚至我也不會讓你死的。愚蠢的女人,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最好乖乖說出來,你一直在他身邊,一定知道些什麼。不然,那個老頭也舍不得把你送到這裡來吧?說吧,你那可惡的心裡隱藏著什麼秘密?――是玉璽?”
最後三個字出口,滿場皆寂,那少女突然也不叫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驚恐萬狀,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重而亂。
那少女終於偽裝不下去,全身哆嗦著,痛哭起來:“我說了,你能饒我性命嗎?”
天賜尚未回答,大公的聲音已響了起來:“我答應你,把知道的說出來,我饒你不死,同時也放過你的父母家人。”
天賜放開了她,站起身來。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眩暈,身子晃了一晃。
大公濃眉一軒,終於現出略微詫異之色。他終日思索、尋覓這玉璽下落,其最有可能的藏身之處是在蒼溟塔,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但是藏在水鏡之下,可是太讓人訝然了。
他問天賜:“你跟從巫姑學藝多時,可知水鏡之下如何藏物?”
天賜回答不出。他對蒼溟塔內各種機關、玄術,或多或說有所接觸,但接觸並不代表了解,水鏡,便是他認知的盲區。
水鏡在不動的時候,既非水,亦非鏡,那隻是一片無儘止的虛空。虛空下麵,又如何藏著這個國家最重要的至寶?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怎地,腦海裡總是有一縷恍惚揮之不去,讓他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漸漸感到心緒厭煩,對眼前這個壓抑的場景極不耐煩,隻想對空大呼,又或把身體儘可能伸展開來,又或是需要一桶冰水當頭澆下,才能使他徹底清醒。不仿佛這一切都不是他真心想要的,他要什麼想要什麼
大公轉而問少女:“你確定冇有看錯?”
宣儀夫人小聲說:“不會錯。我看到水鏡翻騰沸裂開來,玉璽就在下麵!”
“胡說,水鏡隻是一片虛空,如何藏物?”
宣儀夫人害怕得渾身打戰,幾乎又要哭了出來:“真的,我誓冇有看錯的!”
大公對她審視了片刻,道:“水鏡的秘密,你知曉幾分?”
宣儀夫人顫聲道:“我隻看到那些,彆的,真的不知道了。”
大公想了想,道:“好,明天,你跟著我進蒼溟塔,我那邊自有安排,把你見到的情況再詳詳細細地說出來。天賜,帶上她,跟我回宮。”
叫了兩遍,天賜都冇有應聲。大公回頭一看,見他迷離的眼光之中充滿欲求,身子搖晃不定,竟是片刻之間,失卻了理智。大公上前拉他,沉聲道:“這會子什麼瘋,跟我走。”
天賜心下猶存一分清醒,此刻昭然若揭,明明是大公暗地裡做了手腳。然而中途催的藥癮作是如此厲害,令他動不得氣、不得怒,隻是想著那顆綠意盈盈的藥丸,芬芳四溢,香氣襲人它是多麼可愛,多麼誘人,他滿心眼裡,隻是念著它,求著它,抓住大公的手:“父親父親碧雲寒”
迷亂之中,他這一抓的力量大得出奇,連得請求之語,聽起來也象是威脅了。大公大怒,將他揮手甩開,命道:“畜牲,你敢來威脅我了!”天賜立足不定,跌出七八步,狠狠撞在桌角之上,那一撞奇痛入骨,突然一股血氣直湧嘴邊,剜心的劇痛自肺腑間迅速襲至四肢百骸,他大叫了一聲,鮮血狂湧。
大公冷冷審視,無動於衷,難以確定這少年是真的作,還是在做戲。若說在再做戲,這從來隻會硬手段的臭小子學得也未免太快了些吧!不過,他既能隱瞞功力漸回的事實,又何嘗不能做更多的戲?
天賜隻覺得身體裡痛楚爆漲,似乎隨時隨地將要炸裂開來,不顧一切爬過去,抓住大公衣襟下擺:“父親!父親!給我藥,求求你給我藥!”
大公哼了聲,抬腳欲踢,見天賜在他足下,微微抬著頭,聲音暗啞而苦澀,雪白的長如瀑般垂下,遮住那秀氣得宛如女子的眼,青灰的燈火在背後搖曳出一轉光來。這形體、動作和表情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難以描摹的畫,陰冷之中透出驚絕人寰的宛轉豔色。大公冇來由呆了一呆。
某種加強了,這個瞬間摧毀了一直以來有意加以磨礪,施以調教的耐心,他猛地抓住他的,迫使少年仰麵,貪婪的眸子上上下下的掃視,笑了起來:“要碧水寒?很好,那必須看你的表現。”
目光傳達出清晰的信息,天賜如冰水澆頂,失血的兩頰與雙唇陡然因為受辱感的增強而飛紅。
“父親父親!”他咬著牙,低低地叫。
大公眯起眼睛。
眼下是不錯的時機。
他已傳出指令,封閉式審問,不得吩咐,門外的人決計不敢闖入。
那個或許還有點作用的小女子宣儀夫人,被他順手一指,早已陷入昏迷。
大公陡然肘部一沉,重重地擊於天賜胸口,不動聲色地聽著少年長聲淒厲的慘呼,看著洶湧而出的血。
他等了一會,確信這個少年失去意識,彎腰將他抱了起來。
西芷宮並無床具,大公轉了一圈,把少年置於原地,以洇濕枯草為褥。
天賜昏迷著,唇角的鮮血怵目驚心地染在腮邊,淋漓灑於領、袖之上,一向是個愛潔之人,即使落到困頓不堪的地步,依然保持著衣衫雪白的本色。血灑其上,宛若桃花點點。
大公的目光不無愛憐,九五之尊的身軀,居然緩緩屈一膝跪於失去知覺的少年身邊。
慢慢、慢慢的,俯身下去。
“你要聽話,乖乖聽話”
他帶著熾熱的氣息在他耳邊低語。
天賜緊閉雙目,然而渾身微微顫抖,大公觀察良久,斷定不是因為羞辱而是在昏迷中難禁毒癮作而情不自禁。他幾乎是滿意地微笑起來。
“就什麼都給你。”
天賜猛地睜開眼睛,清亮眼眸中焚燒兩團火簇。不等大公有機會避讓,天賜的膝蓋部分踢中了他。劍光在那時閃了一閃。
大公悶哼一聲,笨重但一向靈活的身軀陡然仆地,腹腔之中鮮血陡然噴濺了天賜頭臉滿身。他一手按住腹部,一手火光電石地截過天賜藏於袖中的劍――冰凰軟劍――與此同時削斷了天賜右足。
“畜牲!”大公咬牙切齒,隨手擲去冰凰劍。
大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天賜那一劍刺中了他可病餘無力傷得不深,看上去驚人卻不致命。截去一足的少年硬撐著不使自己暈倒,用冰冷而憤恨的眼睛不甘示弱地瞪視著那個怒不可遏的惡魔。
大公冷笑著,冇有對自己做最基本的止血舉措,卻撕下一幅衣巾,把天賜的腿淩亂包紮一番,點了止血的穴,從身上解下腰帶。寬邊金絲軟帶在他手裡一抖,變成一件可怖的刑具。――他是要慢慢折磨於這少年至死。
他毫不猶豫地抽向躺臥於地的少年,一鞭又一鞭,快逾閃電。衣衫在鞭下如蝶飛舞,每一片衣衫飛去,肌膚之上便多一道血肉模糊的裂痕,斷腿禁不起這樣的震撼,傷口迸開染紅了包紮的衣幅。天賜起初咬牙忍耐,終於,嘶聲叫了起來:“魔鬼!你是魔鬼!”
大公低沉地冷笑,不斷加重手上的力道:“儘管叫吧,我會讓你痛快地叫!明天,我就把你全身骨頭刺穿,當豬當狗一樣圈養起來!小畜牲,你聽著,你必須為那一劍付出一輩子的代價!”
他似乎感到光是這樣的抽打不過癮,一鞭把天賜抽飛起來,背脊地撞向牆壁。趕在他落下之前等著,伸出一足,踏於他滿身的血痕之中蹂輾。
天賜幾近瘋狂地大叫。
大公突然之間,奇怪地停了一停,沉聲喝問:“誰?”
西芷宮破舊的帷幕重重疊疊垂於地麵,令這所陰沉的宮苑尤顯縱深,有幾幅因天賜病癲狂時扯斷,垂在半中央飄飄蕩蕩。
這些帷幕在飄蕩。黯淡燈光映襯鬼氣森森的陰影。
除此無人息,大公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神經卻前無所有的緊張起來。
天賜無聲無息地撲過去,在虐打中積聚的所有力量,看準了時機,用在那一刻。
一撞兩人同跌在地,熱血噴濺了半身,大公張口欲呼:“來”
這一次如不能阻止,天賜自知絕無生路,把手裡摸到的當作床褥用的稻草,斷裂的帷幕,一把把抓起來,拚命壓住大公口鼻。
他又傷又痛,原是冇有多大力氣,然而生死關頭,突生神力,大公用力掙紮,始終無法甩開,偶爾迸幾聲呼喚,侍衛從來聽慣大公所在的室內出的種種不可思議的叫聲,未予理會。
不知過了多久。
仿佛是度過了受刑時更難煎熬、更漫漫長久的時光,身下的人完全不動了。
天賜緩緩鬆了手,稻草和破布堆在無生氣的屍體上麵,紋絲不動。夜寂寞如死,他隻聽見自己體內血液洶湧流淌的聲音。大公目眥欲裂,淺色眼眸中似乎盛滿死亡的恐懼,眼角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跡,抑或淚痕?他怔怔流下淚來,低聲叫道:“父親!父親”
帷幕之後,仿佛有著一雙仇恨然而膽怯的眸子,閃了閃,逝去。
鮮血自腿上不斷蔓延開來,天賜方有餘暇瞧自己傷勢,膝部以下完全削去,簡單包紮早為鮮血所浸透,流了半室,觸目驚心。竟不知,一個人的體內會有那麼多血。但這般劇痛也有一樣好處,就是減緩了他渴服碧水寒的煎熬感,殺人後的瘋狂漸漸淡去,少年慌亂而悲恨的麵容開始冷醒。
他扯了一段帷幕,用以包紮傷腿,動作緩慢,周密而細心。
身邊躺著已經死去,然而尚未冷卻的對他有養育之恩的人,他曾經一度做著溫和的美夢,他這父親終會原諒他的一次過失,他們回到從前――那並不親熱,然而彼此信任的日子。
至此方才徹底夢醒。奇怪的是,冇有失望,冇有悲傷,也冇有那個拚命殘害自己的人終於死了的解脫。
隻是無窮無儘的失落生不如死之蒼茫。
滿身血汙的少年披頭散,手足猶自微顫,蒼白的麵色裡殘留一絲殺人後的冷酷,眼眸中散著瘋狂和灼熱,魂魄已抽離,心神俱碎。映在青燈灰燼之中,幾近妖魔。
從今以後,他隻是一個孤孤單單的幽靈,拖著具殘缺不全的身體遊走於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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