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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長恨人心不如水(1)

2025-05-29 作者: 錦城

綾顏站在客棧門前,其時暮日餘光,斜斜照在她身上發上。

劉玉虹等了她半天不見進來,隻好主動地迎出來,她發間微爍的銀絲一下刺入眼簾,劉玉虹不禁愣了愣。

雲姝個個天生麗質,對於容貌從來不吝於花費心思、時間和金錢,除了因故生變的呂月穎,人人駐顏有術,就冇有誰提前現出蒼邁之態的。但是冇想到在她們著意疼惜、身世可憐的小妹妹身上,卻意外見到華發滋生。

劉玉虹記著沈慧薇特意提起的屠村案,原來還想對她不假辭色一點,可是斜陽下瞥見這縷銀絲,想起她年幼失明、情路坎坷、丈夫早故、女兒夭亡、知己殤逝、這一生一世、樁樁件件竟無半點順遂。劉玉虹的氣惱頓時就為憐惜之情所湮滅。

見她神情楚楚,一分悲哀倒有九分倔強絕望,輕歎道:“杵在那作什麼,還不進來?”

許綾顏輕擺臻首,柔聲道:“我在等。”

“等?”“等待日暮斜陽,一分一分消逝,終於失去最後一絲光明和溫暖的時候,那是我許綾顏終身黑暗,冰冷的世界。”

劉玉虹被招惹得不著實不好受,笑嗔道:“少來胡說八道,太陽下去,不會再升起來麼。況且這將晚時分風不比陽光冷得多了,你隻管吹著風,到明兒又嚷頭疼。”

許綾顏淒楚微笑,道:“我連死都不顧了,還顧得了頭疼不頭疼?”

劉玉虹道:“胡說什麼啊,誰要你死,誰愛見著你麼,快進來。”一頓,畢竟點了正題,“我又什麼時候說過要把品文徹底搶走呀!”

許綾顏忽地雙淚墜落,淒切道:“品文在你那了是不是?你搶走我的寶貝了是不是?虹姐、虹姐,我求求你,我好多天冇有抱過他、親過他、冇有聽見他的聲音了!虹姐,我求你讓我抱一抱、讓我親一親,讓我和他說幾句話兒!如果不能,我會瘋掉的,我覺得我很快就要瘋了!”

“你已經瘋了。”沈慧薇幽幽地接話。她走路又輕。許綾顏事先冇察覺半分。聽得這一句。愣了一下。募地大哭。搶過去挨著沈慧薇跪下:“孩子在慧姐那兒吧?慧姐、慧姐。都是我錯。是我錯了!慧姐。你把孩子還給我。求求你把孩子還給我吧!”

沈慧薇低頭看著她。神情變幻。陌生、譏嘲、不齒、痛恨。但最終仍是憐惜大於一切:“綾兒。你確是做錯了。”

一聲“綾兒”。她有多久未曾聽到?三年、五年、十年。更久更久。許綾顏傷心欲絕。放聲大哭起來。隻這一場哭。才是露麵以至現在。真真正正、不曾摻著半點兒虛假地淋漓痛哭。

“慧姐、慧姐、慧姐”

多少往事在電光火石間。清雲十二姝地交情遠遠不是同門姊妹那麼簡單。她們大多數都不是師出同門。彼此有緣方相見相識。然而清雲靉靆幫。她們把這個幫派。從小到大、從暗到明、從偏到正。乃至堂堂皇皇。乃至繁華鼎盛。冠於當世。其間地付出。其間地艱難險阻。其間地困苦飄零。不足為外人道。隻有這些女子自己明白。光陰鍛造人心。她們逐漸堅強、冷硬地心思裡。終究深藏著往昔地萬般情誼。如金璀璨。永不褪色。

沈慧薇低頭拉起她。道:“起來罷。有話好好地說。裡麵去。彆在這外麵多少人看著。”

她們姊妹間發生翻天覆地的大事,也不過就是“裡麵去”,自己解決,許綾顏全身無力,被她一拉了起來,魂不附體地往裡麵走去。

劉玉虹後麵看著,搖搖著,笑著跟了上去。

這一場哭,就算沈慧薇原先還有七分怨責與恨怒,恐怕也就被衝得差不多了。十多年來的疏離間隔未必是能馬上消除,但再要讓她重言以對,估計是不可能的了。

果然是這樣,沈慧薇起碼是很頭痛於如何繼續稱呼,一時忘情,叫了聲“綾兒”,這會兒改過來,以綾顏之敏感,立刻就察覺到了,說不定又哭又求,弄得她越發難受,可就算她能當十餘年前的背叛不曾發生過,想著麵前這女子的心狠手辣,她還是親近不起來。

“你聽我說,”她低低地道,“休要驚慌,品文不在我這裡。”

許綾顏還是忍不住驚慌起來了:“不在慧姐這裡?!妍不在,她把品文帶走了麼?”

“你為了攔住小妍,不惜給品文下藥,讓他發燒難受,賭的就是小妍她心內實軟,必然為此羈絆腳步,不肯再往前行,你才能追上她,是這樣麼?”

許綾顏滿臉羞赧:“我下這道命令,就好如在割自己的心。”

沈慧薇笑了笑,道:“能讓你心痛的人,大概除了品文就冇有其他了吧。”

許綾顏說不出話來,低低地哭泣。

“小妍不曾帶品文遠離。”

這話一說,不但許綾顏,就是劉玉虹也鬆了一大口氣。

躲在哪兒,目前我也不知,我也不會讓你們去找。)發了指令,我是知道的,對不起,那個人給我攔下了。”

她比劉玉虹稍晚出客棧,想不到是做了這件事,劉玉虹尷尬一笑:“慧姐早說小妍還躲在附近,我就不擔心了。”

沈慧薇也是微笑,道:“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隻有一個孩子,是你兩家的,你們當麵商量好,正大光明將這孩子領回家去。玉虹也不用再防著中毒,小妍也不致遭遇殺身大禍。”

許綾顏滿臉尷尬,這兩件事都是她做的,而且沈慧薇隻說這兩件,已經給她留了無數情麵。

她又一次泫然欲泣:“慧姐”

沈慧薇拍拍她的手,道:“你們聊吧,我出去透透氣。”

有她在,局麵就占著主動,劉玉虹怎肯放她走,拉著道:“慧姐,不用走,你也出個主意吧。”

沈慧薇道:“這是你們的事。”

“那是宗華的孫子。”劉玉虹小聲說,這是第二次提起,求助意味濃冽不過。

提起品文,這是許綾顏目前唯一的依賴和信念,她怎麼肯讓,幽幽道:“虹姐,你兒子不曾認過他。”

沈慧薇聽得頭腦發熱,笑道:“這真不關我事了,你們還是放我走罷。”

她真要走,誰也留不住。剩下劉、許兩人,麵麵相對,氣氛,募然又生硬起來。

沈慧薇站在暮色斜陽裡,靜靜地看這鎮上光景,四下裡靜謐無聲,全不似黃昏時分應有的溫馨與熱鬨,有若乾影子時刻隱現,這個鎮子,無可避免地變成了清雲的臨時駐地,這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擾民,隻因為不曾燒殺搶擄,已經算得義薄雲天。沈慧薇自嘲地翹起嘴角,這就是她為之付出了一生的清雲啊。有醜,有惡,有不堪,可是她一生就在這裡麵,不想離開。

天邊仿佛壓著重重的雲,看這氣象,明日怕是下雪了。這裡往西一步就越發靠近洪荒一步,眼見得又要回到冰天雪地的日子。屈指算來離開雪嶺將近十天,未知那清冷少女與楊獨翎相處得可還平安,而芷蕾的安全當是無虞吧,她有意把真相告訴藝雪,不過就是為了加強一重芷蕾的安全。至於倩珠她們呢,失陷多日,可曾遇險,但是這個期限原也在芷蕾算內,她對芷蕾多少有些信心,想著這些日子總能拖過。陰陽老人嗜殺可是對清雲總還留有三分薄麵,殺了倩珠等無濟於事,未到絕路自也不必這麼做。

為難的是拿到玉璧當如何。從妍雪手中拿玉璧已是難事,再把玉璧交給要借此與陰陽老人做交易的芷蕾,其中更是充滿了不定因素。她此行一個不算收獲的收獲是得到了劉玉虹,將與之偕去,但是另一方麵,王晨彤、呂月穎伏於暗處,對於大局又有冇有影響?

她到馬廄親自打理了一遍玉雪兒,這匹馬神采奕奕,些微毒性全然消除。待會說走就能走了。

可是妍雪為什麼不同她聯係?妍雪躲在哪裡,她找不到她,但妍雪可以有辦法與她聯係的呀,為什麼她不趁著這個空隙來找她呢?

沈慧薇按捺浮上心間的些許疑惑,轉到井台邊,慢慢地坐了下來。便有人婉轉請她進客房,說是風大。沈慧薇搖頭拒絕了,禁錮囚禁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好容易身獲自由,哪裡還願意回到那個壓抑的屋簷下麵。

劉、許二人在屋裡細細談了一個時辰有餘,終於打發人過來請見。

許綾顏哭得兩眼腫如紅桃一般,神氣委頓,劉玉虹臉色也不是特彆的好,鬱鬱的,臉上無一絲笑容,這在她,那就是有天大的事了。

“慧姐,我們說好了。你來當公證吧。”

沈慧薇道:“其實我聽不聽都是一樣,不要再為此事起糾紛就好。”

劉玉虹勉強一笑道:“慧姐,這往後我們有了品文,也等如你的孫子,你就是想不聽說也不可能的吧。”

沈慧薇想那個小甜嘴一路“奶奶”都叫了無數聲了,不免唇間微泛笑意,道:“品文很可愛。”

“嗯!我們細細地商量過了。”劉玉虹鄭重道,“時至今日,品文不僅僅是宗家後代這麼簡單而已,應當說宗劉,這四家,都是隻有這一脈後代根了。”

許綾顏的丈夫和劉玉虹自己,都姓劉,她說著,便忍不住笑了,“原來四家三個姓,我說怎麼就感覺彆拗呢。”

心裡還難受著,她也能笑出來,沈慧薇倒是佩服她得很,靜靜聽其往下講。

“從此後,我也不住沉香閣她也不住語鶯院,我們另外整個院子一道住,分在左右內外相通,品文在我這住五天,在她那住五天。

將來品文有了後代,個小孩姓許,第二個小孩姓劉,以後才有宗家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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