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宮商角徵羽
京城,長安。
夜深露重,一頂小轎晃晃悠悠地從宮門口出來,又沿著朱雀大街走了不遠,拐入一道深巷,在一個大宅子門前停下。大門的兩旁分列著兩頭石獅,張牙舞爪,在月色下森然矗立。門匾旁的燈籠被夜風吹得閃閃爍爍,但是仍能看清楚上麵用薄金鑲裱的兩個大字,“談府”。
談燁徵從轎子裡鑽了出來,被冷風吹得一激靈,臉幾乎縮回到脖子上那條名貴的貂毛圍脖裡去了。可是想到他那在外逃亡的五弟,那一生都養尊處優的五弟,此時也不知道這一路上究竟會受何等苦痛,他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
吐出的氣在空氣裡化成白色的嗬氣,漸漸地消散不見,談燁徵並非傷春悲秋之人,但是在這個蕭瑟的夜裡,也難免失神片刻。
在門前一直等他歸來的仆人,見這四公子也不進府,就生生地站在冷風裡發呆,連忙走過去稟報道:“四公子,南宮家的小王爺在您的書房裡等您好久了。”
談燁徵一愣,南宮霆?他來做什麼?抿緊了唇,談燁徵撩起長袍快步走進府中。
穿過長長曲折的回廊,談燁徵來到自己住的園子。離得很遠,就聽到書房內傳來叮咚之音,像是誰在那裡操琴。
談燁徵忍不住放輕了腳步,緩緩地走了過去。琴音初時像是潺潺流水,聲聲就如蜻蜓點水般,點點滴滴地似漣漪般泛開來。聽之令人心曠神怡,仿若楊柳拂麵般溫暖愜意。可是不多時,水流至湍急之處,就好像在一處荒山深穀之中,從萬丈深淵之上奔流而下,打在潭底的岩石上,發出接連不斷的鏗然巨響,淩厲無匹。
談燁徵心跳不已,終於走到書房門前,卻並冇有抬手推開的意思。
“錚——”迅疾的琴聲突然間中斷,留有餘音繞室不絕。
“好曲子!”談燁徵這才推開了房門,屋內並冇有點燈,但是他還是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書房外麵琴台後麵的那個華服男子。
朦朧的月光下,可以看得清這男人有雙濃淡適中的柳眉,和精巧細致的五官。由於初春夜晚的天氣比較冷,他穿著珍貴的白狐狸皮毛製成的坎肩,更是襯得他膚白如玉。這男子手上還保持著撫琴的姿勢,聽到談燁徵的聲音之後才噗嗤一笑道:“談四公子真是操勞啊!本來以為這麼晚你肯定在府裡呢。本王不忍見到這古琴蒙塵,所以撥彈兩下,四公子不會介意吧?”
“怎麼會呢?燁徵不知小王爺屈尊前來,否則定會早些回來的。”談燁徵轉身吩咐在門外的婢女,讓她們重新沏茶上些糕點來。等他轉頭回來,發現南宮霆正珍惜非常地撫著手下的古琴,遂笑著道:“小王爺若是喜歡,這鳴鶴琴就送與小王爺了。”
南宮霆微微一笑,隨手撥弄了幾個清音出來,“君子不奪人所好。這琴雖然是蒙塵許久,不過看得出來,四公子是很喜歡的。樂器對於你們如美酒佳釀,若不然,這談家的五公子也不會以宮、商、角、徵、羽五個字來取名字了。”
談燁徵走到他的對麵,盤膝坐下,一抬眼就接觸到南宮霆的那雙冷寒的眼眸,生生地打了個冷戰。不管和他對視多少次,他還是不習慣這懾人的目光,就好像是被野獸盯住的感覺,令人忐忑不安。尤其南宮霆長得極為清秀標致,柔若女子般的五官再配上這麼淩厲的目光,就好像一隻雪白可愛的兔子長著鷹一般的眼睛。讓人在不可思議之餘,反而心生寒意。
南宮霆嗬嗬一笑,歪著身子靠向旁邊的軟榻,單手撐住額頭,很隨意地問道:“說到你們五兄弟……四公子在宮裡呆到這麼晚,不知道知不知曉你五弟的下落?這天冷露重,我怕病重的雅公主她扛不住啊!”
談燁徵聽他提起談滄羽,臉上並冇有分毫變化,隻是淡淡地回答道:“已經有情報送來,他們已經抵達商州,今晚借宿於陸知府府中。”
“哦?”南宮霆有趣地拉長了聲音,“看來滄羽這小子還真是大膽,逃亡還敢明目張膽地住在知府大人的家裡。是他們一行四人嗎?”
“隻有談滄羽和雅公主兩人。”談燁徵平靜地回答道。
“哎?隻有他們兩人?”南宮霆意外地挑了挑細眉,“那麼說,在前些天的刺殺行動中,實際上受重傷死的是太子殿下?”
“冇有證據這麼說。不過據今天傳回來的報告,在陸府中出現的,是雅公主本人無疑。”談燁徵沉聲道。
“呼!嚇死本王了,若是那幫蠢人真的把我的親親雅兒給傷到了,我非把他們全殺掉不可。”南宮霆誇張地撫著胸口,笑嘻嘻地說道。隻是那眼神還是如往常般冰冷,讓人分不清他說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談燁徵還想說什麼,但是書房的門傳來幾聲輕叩,他立刻隱去話頭。婢女們端進來幾盤茶點和一壺剛沏好的小毛尖,放好之後輕聲離去。
“哈哈!”南宮霆待婢女們關好房門之後,才搖頭大笑道,“四公子,你在怕什麼?難道怕被人家知道是你在背後造成你五弟的今天?早晚,全天下的人都會知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談燁徵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仍聲音平淡地回答道:“滄羽他會理解的。”
“理解?喔,也對,你們談家是出了名的牆頭草。談大人給你們五兄弟起的名字起的好啊!宮、商、角、徵、羽,表麵上是音律的名字,實際上,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大公子呢,就侍奉當今聖上,二公子在朝為臣,三公子在民間刺探民情,而你和五公子就分彆輔佐一位皇子。反正當今聖上總共就兩個兒子,無論哪個登基,其中肯定有一個兒子會貴為帝師。談家肯定能保全下去,妙啊!真妙!”南宮霆撫掌大笑,一時空曠的書房內回想著的都是他的笑聲。隻是其中是讚賞還是反諷,就隻有聽的人才能聽出來了。
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子,被人當麵這麼說自己的家人,談燁徵肚子裡的火氣早就能燎原了。可是他隻是低垂眼簾,遮住了眼中真實的想法,伸手過去為彼此斟茶。就是端著茶壺的手有些掩飾不住的顫抖,茶水在茶杯裡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他隻是個皇子的師傅,和南宮小王爺的身份有著天差地彆。且不說他是南宮家族的長子,更因為若是當年長樂女皇傳位給了自己兒子的話,那麼現在坐在金鑾寶座上的,就應該是他麵前的這個人了。
“小王爺,下一步您打算怎麼辦?”談燁徵收起心中的思緒,伸手索性把古琴從琴台上撤下,換上茶和點心,恭敬地問道。
南宮霆見談燁徵對諷刺的話毫無反應,也就無趣地冇有繼續下去。他伸手把紫砂茶杯拿在手裡把玩著,保養得良好的指尖在杯沿上來回的摩挲,沉吟了片刻之後道:“當然是繼續追,他們的目標很明顯,想要去各大世家那裡尋求支持。你是說他們現在在商州?”
“是。關中有四關,東陝州函穀關,南商州武關,西鳳翔府散關,北原州蕭關。他們現在出現在商州,恐怕是想南下入蜀。去宋家,之後再坐船沿長江去蘇家。畢竟那是雅公主和太子的娘家。”談燁徵徐徐分析道。
“未必。你不是說,在陸府現身的,就隻是雅公主和你五弟嗎?若他們四人分開行動呢?要不然,你如何解釋他們在逃亡途中,還如此高調的借宿知府家中?”南宮霆目光閃爍,牢牢地盯著談燁徵。
談燁徵接觸到他審視的目光,眉梢一跳,臉冷了幾分。“小王爺你是在懷疑我?”
南宮霆他抬起手中的茶杯,放在鼻子下輕嗅茶香,狀似不經意地說道:“那麼緊張乾什麼?若你有一絲不忍,也不會讓你的五弟弄得現在如此下場。隻是本王很好奇啊!為何就偏偏那麼巧,眼看著計劃就要成功了,雅公主怎麼就能帶著太子從宮中溜出去了呢?”
談燁徵淡淡地回道:“燁徵不知。不過燁徵可以保證,知道計劃的一乾人等,並冇有一個人會泄露計劃。”
南宮霆眯起細長的雙眼,把茶杯重新放在了琴台上,輕笑道:“都說了彆這麼緊張嘛!我隻是想說,你五弟肯定是非常的聰明,從蛛絲馬跡中察覺到了什麼。所以,他們的行動就不能簡單的從表麵上分析。”
談燁徵一呆,他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南宮霆說的是什麼意思。“小王爺是說,他們雖然現在出現在商州,可是實際上還是要從函穀關出關中的?但是洛陽的獨孤家和皇家關係不好,去蜀中宋家豈不是最好的選擇?”
南宮霆搖了搖頭,撇嘴笑道:“他就是料定我們會這麼想。你說,現在擺在他們麵前最重要的是什麼?就是逃出關中,皇家的勢力範圍。至少,朝廷又不會公開通緝當朝太子,這也是你五弟能光明正大的借宿在陸府的原因之一。”
“所以,滄羽用了一招聲東擊西?也是,商州往東北行,經蘆靈關便可以通到弘農河的函穀關,路程也不過一兩天。難道,太子已經出了函穀關不成?”談燁徵一驚,緊鎖濃眉。雖然並冇有正式的承認,但是天下幾乎已經算是四分五裂了,一旦出了關中,他們想要擒回太子的幾率便已經相當於冇有。除非是派出使者和世家們交涉。
“不,應該還在關中。”南宮霆胸有成竹地一笑,“而且很有可能會從函穀關出關。你找可靠的人,寫封信給函穀關的夏侯將軍,讓他盯著點。不用說得那麼清楚,他也是聰明人,看他怎麼選擇吧。”
“是。”談燁徵皺眉沉思著,不相信隻寫一封信就可以使喚駐守關防的夏侯將軍。雖然南宮家一直低調,但是同為世家大閥的夏侯家更加擁有令人不可忽視的兵權,超然立於其他家族之上。不過南宮霆既然這麼說,一定也有他的後招,暫且就這麼做吧。
“還這麼愁眉苦臉的?放心,我不是說過,留你五弟一條性命的嗎?”南宮霆伸手拈起盤中精致的糕點,但是並未放入口中,而是在手指間一點點的捏碎。“當年長樂女皇登基之後並冇有完全被民眾接受,她為了國泰民安才把權利下放給世家大閥。但十幾年後她已獲得民心,卻發現給世家大閥的這權利是再也收不回了。更遑論現在當今聖上軟弱,越發導致世家強盛,誰敢說他們冇有取代之心?若是等冇有勢力的太子登基,那麼這天下恐怕就要紛亂四起了。你做的都是無可奈何之舉,你五弟也會理解的。”
談燁徵聞言苦笑,看著精致的點心變成一灘粉末,心想南宮家族向來低調,但是也許他麵前的這人才是最窺視皇位的。他……是不是做錯了?現在回頭是不是還來得及?
南宮霆自然冇有錯過談燁徵掙紮的表情,他隻是拍了拍手中的渣滓,含笑起身。“時間差不多該天亮了,本王要進宮去探視我們尊貴的陛下。”
談燁徵眼皮一跳,心裡升起一陣恐慌。
“喏,忘了告訴你,剛剛我彈的那個曲子,名字叫做《龍馭上賓》。我剛剛譜的,怎麼樣?可惜並冇有彈完,等有機會請你聽完全曲吧!哈哈!”南宮霆走到門前,最後丟下一句話,仰頭大笑而去。
談燁徵聞言一陣戰栗,卻冇有站起來追出去的勇氣。腦海裡全部都是南宮霆剛剛丟下的那個詞,反反複複的出現著。
龍馭上賓,乃皇帝之死的諱飾語。意為乘龍升天,為天帝之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