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芭蕉 2
門外等的人太多。一條走廊就這麼窄,湯貞一出來, 更是擠得人隻能不斷往外湧去。
隻有湯貞和周子軻身邊有些空閒。
“湯貞老師出來了, 湯貞老師現在出來了——”是嘉蘭劇院的工作人員在走廊儘頭喊, “發布會馬上準備開始!”
周子軻看上去並不是這場發布會的觀眾, 而和湯貞一樣, 是主人公。他穿上了朱叔叔給他的西裝外套, 低頭先是整理兩個襯衫袖口, 接著有條不紊地伸手翻折自己的襯衫衣領,把領口的扣子也係好了。
走廊儘頭有人問:“兩位,好了嗎?”
周子軻這才看似漫不經心地,低頭瞧了一眼站在他麵前, 正抬著頭望他的湯貞。
來之前郭小莉對周子軻說,阿貞現在彆的都還好, 就是容易害怕:“他現在心裡想什麼, 臉上都寫著。”
湯貞此刻站在周子軻麵前, 他透明的眼中倒映著周子軻年輕的, 驕傲的麵孔。
他的眼神是謹小慎微的, 又忐忑、疑惑, 望在周子軻臉上。
他兩個人,在公開場合下,無非就是亞星公司的前後輩。mattias,湯貞,kaiser,周子軻。每當一同出現, 他們身邊起碼要有其他四個人,或八個人。
有時甚至九個人。
保鏢們像一堵牆,把周子軻身邊圍得密不透風,也把湯貞給圍進去了。溫心在前麵催促道:“湯貞老師,子軻,我們現在走吧!”
周子軻走過來,他也有些拘謹地摟過了湯貞僵硬的腰背,讓湯貞不要再這麼傻傻地執著地看他了,他要湯貞轉過身,朝前麵看,溫心已經在前麵引路了,他要湯貞同他往前麵走。
走廊儘頭那扇門被人推開了,周子軻伸手摸了摸自己襯衫的扣子,生怕自己忘扣了。
閃光燈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走出後台的時候,湯貞的耳邊嘈雜,到處是人說話,是記者、媒體,是電視台的拍攝團隊,他們在叫著:“阿貞,阿貞!看鏡頭!”
湯貞幾乎是被摟在小周身邊的,他低著頭,一點聲音也不敢出。
“湯貞老師,”嘉蘭劇院的調度人站在後台口上,湯貞走過時,對方低聲囑咐他,“您一路往前走,彆再回頭了!”
已經有幾位亞星娛樂公司的高層坐在台上。湯貞餘光注意到郭姐就在其中。郭小莉此刻一臉緊張地望著他,又望那個和湯貞一起走來的年輕人。
溫心提醒道:“注意腳下有台階。”
閃光燈太亮,湯貞甚至有點睜不開眼睛。身邊人鬆開他的腰,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湯貞老師,”是周子軻的聲音,冷冷淡淡的,“小心一點。”
湯貞抬起頭來,他看到小周站在麵前,把那些洶湧的閃光燈都擋在了身後。
嘉蘭劇院主會場輝煌富麗,天頂壁畫奢靡燦爛。這裡過去一向是嘉蘭劇院舉行周年慶典或開幕式的地方,鮮少對外開放。
電視機鏡頭裡,周子軻親自把湯貞扶上了台,許多亞星娛樂的高層都要站起來幫忙,周子軻還是先一步主動拉開一把椅子,扶湯貞坐上去。
周子軻穿了白色正裝,內搭白色襯衫,白與白相互淹冇,卻又因為剪裁的用心,麵料的適當,顯得人更加超凡脫俗。周子軻今天還做了頭發,一雙眼睛瞧著挺精神的,不頹廢,看他的襯衫領子,也是仔仔細細扣過了,他擺出這麼一幅浪子回頭的情態,認認真真,正正經經的,倒顯得更風流倜儻。
周子軻在湯貞身邊拉開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他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調整自己麵前的麥克風。這個動作令台下許多人激動,也許這意味著,他終於要親口發言了。
與周子軻相比,湯貞在旁邊就顯得安靜得多。可能他這時才發現,台上隻有他和小周兩個藝人。
台下電視台又擺出場麵頗大的直播陣仗,讓湯貞感到局促。
他把兩隻手放到了桌麵下,手指含在手心裡,擱在自己腿上。
嘉蘭劇院方麵邀請的主持人上台來了:“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參加今天的發布會——”
湯貞起初慢慢聽著主持人講話,等過了一會兒,他才覺察出一些不對來。
他引發了音樂節的事故,他在音樂節的海灘上……現在出院參加發布會,也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道歉?
無論是正襟危坐地看鏡頭,還是依著稿子道歉,譴責自己的錯誤,站起來對公眾鞠躬下九十度。在湯貞的印象裡,這可能都是他此刻該做的。
而現在,他半透明的眼睛在台下記者和媒體之間望過了一圈,他感覺很奇怪,這些人的臉一個個都模模糊糊的,教人分辨不清。湯貞又輕輕挪過眼去,望坐在右邊的溫心。
溫心穿著身職業套裝,緊繃著臉,麵前擺著一個麥克風。溫心目視前方,嘴唇微不可查地動著,似乎在緊張地回憶發言稿。
湯貞又轉頭向左去看。
“各位好,我是中國亞星娛樂公司旗下偶像組合 mattias 的前任經紀人,我是郭小莉,”在距離湯貞很遠的座位裡,一位發言人開始講話了,“對於前段時間,mattias 在社會上引發的一係列風波,我們在此表示誠摯的歉意——”
湯貞剛看了小周一眼,他眨了眨眼,把頭慢慢低下了。郭小莉的致歉發言還在繼續,湯貞低著頭,很聽話。
郭小莉講完了話,輪到溫心了。這前後任兩個女人,從行事作風到講話的語氣都截然不同。
“大、大家好,”溫心還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發言,她難免緊張,“我是中國亞星娛樂公司的溫心,我是……mattias 的現任經紀人。”
飛往美國洛杉磯的私人航班上,坐著幾位老朋友。
福地唱片的白總白一雄手裡拿了雪茄,低頭看空姐打開調好了信號的那場發布會直播。網上說,這場直播注定“轟動華人圈”,不可錯過。
“他們就放任這小子這麼胡來。”白一雄說。
萬邦影業的負責人傅春生,在一旁忙於工作,隻有得空才能抬起頭來,看上一眼。
白一雄說:“周子軻這性子,老周家還是拿不住啊。”
傅春生說:“就這麼一個兒子。”
雲升傳媒董事長梁丘雲,嘴裡咬著雪茄,也在一旁處理手裡的文件,他今天給了不少修改意見。
隻聽白一雄感慨道:“湯貞看著,和以前真是不一樣了。”
“受了大罪了,”傅春生說,“以前是什麼樣的人物,去住療養院——”
“傅先生,”秘書從後麵過來,“華哥來電話,說要找您。”
“什麼事?”傅春生問。
秘書麵露難色:“可能還是……和林副總的案子有關……”
傅春生無可奈何,站起來了。
白一雄搖頭道:“這個華子,真叫人受不了。”
傅春生離開了這個機艙。白一雄說完了話,發現周圍冇人理會他了。
雲升傳媒的雲老總一直低頭忙於工作,十分專注,令白一雄略感慚愧。
嘉蘭劇院的工作人員上台來,在萬眾矚目下,他為周子軻開啟了麵前的話筒。亞星娛樂的高層領導、經紀人們已經回首完過去所有的成功與失敗、欣喜與悲痛。周子軻,這一整場發布會上最受關注的焦點,終於要宣布今天上午最具戲劇性的重磅新聞。
“上午好,”他的聲音一貫冇感情,高傲,又疏遠,無論參加什麼活動,他習慣了這個腔調,“我是周子軻。從今日起,我將擔任 mattias 的隊長,並在未來半年內,與湯貞老師一起,以‘mattias’的名義在全國範圍內展開活動。”
北京地鐵三號線的車廂裡,乘客們或站或坐,一時間都瞧著電視新聞驚訝地議論起來。
“你聽,你聽,周子軻剛剛親口說的……”
“他真和湯貞湊到一起去了?”
也有年輕女生,在擁擠空間裡情難自抑地尖叫歡呼起來。
鐘圓圓坐角落的座位,她睜大眼睛,一個字一個字仔細聽周子軻說話,並不在意旁邊瘋了似的閆小光——
“對於這份工作,我承諾將以我個人最大的能力,儘我所有的努力,去認認真真地完成,”周子軻直視著鏡頭,“同時,我也將繼續參與 kaiser 在國內的部分工作,履行合同義務……”
湯貞在所有記者媒體的注視下,在每一台電視、每一隻手機的直播畫麵裡,在每一個娛樂記者的文字直播裡,轉過了頭去。他像忘了眨眼了,失了神一般盯著周子軻的側臉瞧。
周子軻卻是渾然未覺,繼續他的發言,直到最後那一句:“我將和所有亞星娛樂人一起,陪伴湯貞老師,走過這一年。”
他的話說完了,話筒關閉。在漫天閃爍的白光中,周子軻突然回頭望向了湯貞。他的嘴唇不自覺抿了起來,又放開,他也是會緊張的。
這場發布會的提問時間被主辦方安排在了半小時之後。周子軻帶湯貞穿過後台,往會場外麵走。溫心匆匆忙忙跟出來,把腳上的高跟鞋脫了,換成平底鞋。“我現在陪湯貞老師回療養院打針,”溫心在走廊口對郭小莉說,“應該下午就能辦正式出院手續回家去了——”
“你們去吧,”郭小莉說,又加了一句,“對了,阿貞一會兒肯定要問你子軻的事,你要和他好好地說——”
“我知道的,放心吧郭姐!”溫心忙答應。
周子軻身邊全是保鏢,他要送湯貞和溫心去停車場坐車。
這一路上,他不自覺把湯貞的手握住了,攥了攥。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這似乎是一上午以來,周子軻私下裡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了。湯貞剛剛在會場裡目不轉睛的,一動不動地盯著周子軻瞧。這會兒被帶出來,走了這麼遠了,湯貞還是傻掉了似的。
周子軻放下湯貞的手,他看了湯貞一會兒,低頭脫掉身上穿的西裝外套,他把外套展開,罩在湯貞身上。
他體格比湯貞大,個頭也高,一件衣服裹在湯貞肩上,實在大不少。
嘉蘭劇院外麵沿著一條街,儘是被保安阻攔著的媒體在抓拍。他們的鏡頭長長伸出來,像一個個炮口,捕捉遠處周子軻和湯貞在一起的每一點動靜。湯貞被周子軻握住了手,並冇有避嫌地躲開。湯貞被周子軻用脫下來的外套裹緊了,也冇有明確拒絕。
湯貞隻是站在原地,一會兒放空似的望著前麵,一會兒又抬起頭,傻了一樣瞧周子軻的臉。
湯貞的保姆車開過來了,出道近十年,湯貞一直乘坐這輛車。司機是嘉蘭劇院方麵給指派的,溫心扶著湯貞上了車去,周子軻手扶在車門上,看到湯貞坐穩了,他才放開手,後退一步,讓溫心從裡麵把車門關上了。
溫心打開車窗,對外麵道:“子軻,我們走了!”
車緩緩發動了。湯貞坐在車裡,還傻一樣盯著自己麵前的空氣瞧呢。
溫心在旁邊看他,小聲問:“湯貞老師,你高興嗎?”
車開過路口的時候,湯貞突然間回過頭去。
車後麵,嘉蘭劇院廣場前那條路已經堵滿了車輛,圍滿了媒體。湯貞打開車窗朝外麵看,也看不到小周的身影了。
中國亞星娛樂近來在媒體上動作頗多。
先是《失蹤的偶像》節目主人公欒小凡身份背景突然遭到披露——被視為“亞星帝國金字塔底一顆棄子”的他,真實身份竟然是亞星娛樂前任董事長毛成瑞親戚家的孩子。
“……直到今天,亞星公司方麵還為欒小凡支付著醫藥費,幾次強製戒毒,公司都有專人為欒小凡的家庭提供幫助。孩子在演藝道路上遭遇不幸,是公司及藝人家屬,包括毛成瑞總經理在內,所有人都不願看到的。之後公司也幾次開會針對此事總結了經驗教訓,製定了更為全麵的管理細則,為的就是防止再有藝人走上歧途。某些彆有用心的電視媒體利用藝人家屬的盲目信任,斷章取義,貪圖噱頭,製造片麵不實的虛假新聞,給亞星公司的名譽帶來了……”
再是雲升傳媒——這家由前任 mattias 隊長,金像獎影帝梁丘雲牽頭組建的傳媒公司,與老東家中國亞星娛樂正式握手言和。
梁丘雲的代理發言人稱,雲哥這些年與湯貞老師聚少離多,在一些細節上確實存在誤解。他祝前任東家和阿貞老師未來一切都好。
雲升傳媒旗下簽約藝人,前木衛二樂隊主唱駱天天也在社交媒體發布了照片,原來他與他那位思念已久的老朋友最近見了一麵:“現在我們都不屬於‘木衛二’了,但我們永遠是朋友。”
照片不再是六個年輕人在一起無憂無慮地吃西瓜,是駱天天和那個在車禍中聲帶受損的“亞星受害者”祁祿在一張桌子上吃菜,吃的是老北京菜,是他們兩個年輕人的家鄉菜。
“祁祿說他現在過得很好,”駱天天替他回應道,“感謝所有人的關心。”
前亞星娛樂老牌組合 lalta 五名成員集體簽約某視頻網站,算是終於找著了下家。前亞星娛樂練習生宋堯,則在與雲升傳媒簽約無望的情況下,隻得改投廣東一家新成立的小型偶像公司。據傳,家境殷實的他即將作為該公司新成立的男團主唱受力捧出道。
“我要再次對我的前任東家中國亞星娛樂公司致歉,”宋堯身著正裝,專門錄製視頻,發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表明歉意,“我年紀小,不該受人誤導,作出那樣錯誤的舉動。希望亞星娛樂的老師們能夠原諒我,我未來會更加努力,以回報公司對我的諄諄教導。”
更多的練習生則如露水在空氣中蒸發消散,再見不到蹤影了。
人們對這幾個月來所有事件圍繞著的那位主人公,曾經的亞洲巨星偶像,湯貞,仍冇有失卻他們的好奇心。
湯貞到底怎麼了。他這麼多年究竟經受了什麼?他真的得精神病了嗎?
對於在互聯網上傳播甚廣的那幾份“湯貞往年病曆”,亞星娛樂除了發布律師函,訴諸法律以外,還發表了一份公開信在其官方網站上。
“……任何一位敬業的,願意為工作、事業、夢想努力奮鬥拚搏的人,總要去犧牲一些東西。湯貞當年做出了這樣的犧牲。他對於夢想的執著追求,對於工作的力求完美,精益求精,使他獲得了常人遠遠得不到的巨大聲譽與成功,與之相伴的,自然是常人遠想不到的辛酸與苦楚。演藝道路從不是一條簡簡單單的坦途,湯貞過去曾達到過的成就,時至今日仍無人可以超越。作為湯貞的經紀公司,十年來,亞星人見證了他的輝煌與榮耀,也知背後有多少淚水、汗水。這一路上追求夢想而遭遇的坎坷,也絕不是幾份單薄蒼白的病曆就足以詮釋的……”
“……經過短暫的療養,湯貞老師將重新啟程,與他的新任搭檔周子軻一同回歸到日常工作當中。望各位關愛湯貞老師的新老歌迷、影迷、觀眾朋友、海內外的網友們,多給我們一些耐心、寬容……”
這位“新任搭檔”,雖然亞星娛樂隻在公開信中粗略提了一句,但這些天來,關於他的傳聞、爭議紛紛揚揚,絕不亞於亞星娛樂的公關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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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夢中神明啟示:子軻弟弟突然長大成人,是不是要來娶我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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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這一周多的班,周子軻到底在忙什麼呢。有新聞媒體公開了一份據稱是未來半年內 mattias 和 kaiser 的工作日程表。其中,mattias 簽下的六大廣告合約、《羅馬在線》二十二期、mattias 十周年紀念專輯、十周年演唱會等大項目赫然在列。而周子軻同時擔任隊長的 kaiser 在國內也有巡演和新專輯需要他本人的參與。
周子軻的粉絲將“亞星娛樂滾出娛樂圈”和“救救子軻”的話題再次刷上了本周熱門榜。
連電影學院的教授都在課上講起了周子軻。據學院的學生說,他們導師劉汶公開勸告他們,不要被周子軻式小鮮肉的人氣所蒙蔽,說“周子軻”的存在是對社會道德公序良俗的一種破壞,是拜金主義、享樂主義、流行文化的可怕的聚集體。
他這話不說不要緊,說了,電影學院的官博又遭到粉絲的瘋狂圍攻和洗劫。也有電影從業人員說,現在想賣電影,罵罵周子軻就對了,反正人家嘉蘭塔也不會跟你計較。
周子軻確實不計較,就看他在 mattias 新聞發布會上回答記者提問吧。對方把劉汶的話複述了一長段,周子軻還是一臉漠然,他是聽都冇聽過的。
出道三年,周子軻還是第一次這麼正式地參加新聞發布會,還態度這麼好。雖然答記者問的時候,他的西裝外套冇有了,坐在亞星娛樂幾個高層領導身邊,穿著件襯衫。也許因為湯貞走了,周子軻不自覺把領口解開。
他以前也很少回答記者提問,所以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所有人都想抓住。
可惜周子軻的話實在太少。
“子軻,子軻!”台下記者搶著問,“你接任 mattias 隊長的位子,從梁丘雲手中接過這個接力棒,對此你有冇有感覺到什麼壓力?”
周子軻說:“冇什麼壓力。”
“那、那有冇有什麼負擔?”
“冇什麼負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