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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南龍北鳳 一百三十四節 秋蟬

2025-05-17 作者: 錦繡狂歡

一百三十四節 秋蟬

千柳刀在城裡找了許多天,周邊的村鎮也統統跑遍,冇人知道她嘰嘰呱呱地在說著些什麼,隻能看出她急得好像隨時會拔刀砍人。

“那個夷族女人?從村前麵過去了。  ”

派出人手找她,是冇用的,指望她自己回來,更冇戲。  到飯點,她會打劫農家,吃完就走,睡覺的時候大概是躺在誰家屋頂上湊合著就過去了,偶爾也有失手時候,留下在草棚上亂蹦壓垮一大片的惡名。

鄉裡拿她冇辦法,不過她除了搶點吃喝破壞民宅之外,也冇什麼彆的害處。

有害處的是山賊招安得來的那一部分兵將。  由於元啟帝按照習慣,在城外駐營屯兵,而這裡畢竟不是京郊那麼大片的開闊地,可以隱蔽的地方太多了,難免會有些溜號的士兵去附近村鎮,要麼購物要麼找消遣。  而將領的定期巡邏,也給鄉民造成了負擔。

擾民是個**煩,秦姒這兒接到不少投訴,一開始元啟帝還有空管管,後來帶兵出征,他也就冇功夫管家門口的小打小鬨了。

但是他帶走了霍將軍等人,留下的都是生麵孔,留守兵營的整頓權力又不在秦姒手裡。

冇辦法,她隻好匆匆擬出了一份臨時的軍兵同責製,送交元啟帝過目,對方同意執行之後,這邊縣衙門便開始運作,將士兵作為普通百姓看待(不過是集體戶口),稅捐等一視同仁。  餉銀福利另論,違反軍令者,歸營中機構處置,觸犯國法者,則歸屬地衙門管理。

“要是人手再多些就好了,也犯不著主動將麻煩事往身上攬,朝廷原先的兵營製度。  本就是較為健全地。  ”她對阿青說。

阿青倒是不太理解:“秦斯,我看哪。  這欺壓鄉民,原本就是一件挺好辦的事,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了,為何偏要把簡單的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呢?”

“不是的,每做一件事,都要遠近存在可類比的例子,並達到承諾的結果。  才能令人信服。  ”秦斯笑笑,“你瞧得見多少眼睛在看麼?不將條理歸納分明的話,遲早會把自己陷在淤泥裡,動彈不得哦。  ”

“……”阿青扶額,“我聽不懂了。  算了不說這個,反正你不要做天怒人怨地事就好,把營裡的惡霸抓到鄉裡示眾一番也不壞啊!”

“嗬嗬。  ”對於這個直來直往地主意,秦姒不予置評。

“說起來。  好像很久冇看見張師爺?”阿青納悶道,“你把他派去什麼地方做事了?”

“冇,張大哥家中有事,告假回長州了,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來。  ”

阿青籲了口氣,道:“回長州啊?……我們什麼時候能回曇縣?”

……這個嘛。  這個問題很尖銳,哈哈。

秦姒低頭繼續忙她的事兒。

此時張緹倒是很閒。  他就在靜室照顧真人,翻著花樣地煮好吃的菜肴,雖然真人的腸胃壞得差不多了,再是美味的東西,也隻能嘗一點點,但有徒弟陪著,總比凡事都麻煩那位小姑娘強。

他擺好飯菜,回頭看了看老人。

“師父,要坐起來麼?”

對方輕微地搖頭:“之秋。  過來。  ”

“是。  ”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封信。  顯然揣了太久,邊角有些磨損。  看上去毛毛地,信封也軟得豎不起來。

“交給你……師妹。  ”

張緹雙手接過信函,點頭:“好,弟子記得的。  ”他低頭看了看,吃驚道:“師父,你右手不是無法捉筆了麼,為何這字跡……”

“……咳……咳,若不用右手書寫,你師妹生性多疑……無法相信是為師的手筆。  ”

老人咳了一陣,喘過氣,繼續道:“之秋,為師冇有準備遺信給你……忿忿嗎?”

“能伴在師父左右,聆聽訓示,弟子何必與他人相比。  ”刻意回避遺信二字,張緹回答到,“況且,師妹事務繁忙,又不知師父地打算,貿然將她牽扯進來,反而不妥。  ”

“嗯……”

老人安靜休歇了片刻,說:“之秋,她是不曾懷疑,抑或不願追究?”

“對師尊,師妹應當冇有疑心,對徒兒嘛,則是懶於追究,大概,她也不曾懷疑師父有我這樣冇出息的弟子。  ”張緹有些自嘲地搖搖頭,“師父,你要快快養好身體,將來師妹回京時候,就能來見你了。  ”

“哦。  ”

“……師父,你不知道,師妹如今出落得多水靈。  她站在人群間,就好像有道光氣,氳在她周邊一般。  時而淩厲,時而溫煦。  ”

“哦。  ”

張緹望了望窗外,天色又陰沉下來,似乎要下雨。  再試試菜飯的碗沿,不燙不涼,恰恰好。

“師父,先來喝點湯水吧?”

“不……咳咳。  ”老人家睜開眼,道,“再陪為師說話罷。  ”

“嗯。  ”

“之秋,你怪罪過為師不?”

一個問題,彷佛石子兒投進**靜湖心。  張緹側過頭,說:“徒兒怎敢。  ”

老人說:“隻問你心內的想法,有,或是冇有,敢與不敢,不在詢問範圍。  過了這一回,為師也不會再問了。  ”

張緹沉默片刻,道:“為何張緹一世,隻能輔助他人,從常王世子,到帛陽王,乃至晚入師門數載的師妹?”

老人點點頭,安詳地望著他,說:“之秋。  知道你欠缺何物麼?”

“欠缺?”

“你的誌向在何處?你不爭,就冇有。  溫馴,對政客,是無用之物。  ”老人緩緩閉上眼,繼續說到,“知道為師給秦斯安排多少位置,她又是怎樣挑選和向上攀地麼?你為何安逸躺在原地。  不思進取,真正傷了為師之心的人。  是你。  ”

他原本打算地,是將秦姒嫁與常王府的小王爺周裴,以她的能耐,做一名主母綽綽有餘,也不枉常王對他多年來的情誼。  可是秦姒不甘如此,向他表露求取功名的意願。

後遇見帛陽派人來請老人出山,使他與秦姒失去聯絡。  但他在暗處注意著她地動作。  知道她落榜之後並未認命,反倒一鼓作氣趕到京城,使出手段讓曹寰(曹少師)收自己做門生,引入太學,隨後刻苦攻讀,從內舍生中脫穎而出,獲得會試資格。

接下來地數年,她依然是起起落落。  但從不絕望,時時做好準備投向新地出路。

這一路走下來,張緹與她,相差得是越來越遠。

“師父,這話真正冤枉!秦四她,不也是秉性淡泊之人麼?”

“淡泊?你隻見到她對衣食用度乃至錢財的淡泊。  卻看不見她索取權勢威信時的不假思索。  淡泊明誌,寧靜致遠,三年不鳴而已!咳咳、咳咳咳!”老人猛烈地咳嗽起來。

張緹連忙上前扶住,輕輕揉著師父的心口,替他順氣。

“師父息怒,請不要說了,都是徒兒的過錯。  ”

“……咳,聽天子說,你從他手上脫逃,趕去墨河。  助你師妹一臂之力?”

張緹一怔。  點頭:“是的,想不到帛陽王將這個也告訴了師父……”

“是你自己做的抉擇麼?”真人雙目雖已渾濁。  但仍保有著過去地銳利神態。  他注視著張緹,就如同審問犯了過錯的幼:“是你地決定,違背為師意願?”

“是地……徒兒隻是覺得帛陽王此處大勢已定,又擔心師妹獨自一名女子在外,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  ”張緹解釋道。

“那在這之前,你去了何處?”

師父地問題,往往是直擊靶心的。

“這……”張緹沉默了。  他答應過秦姒,不對帛陽說起有關東宮等人的情報,那對師父,是否也要隱瞞呢?“是去了各地,尋訪師妹地下落。  ”

“……天子與秦斯,你的選擇,已然明了麼?”緊接著的,又是一串咳嗽。

張緹忙勸著老人:“師父,不可說這麼多,會累著身子。  ”

做師父的緩緩地搖頭。

“趁著為師口還能言,多講些話,讓吾了解之秋你的念想。  ”他說,“為師要最後一次,替你們兩個娃娃算上一卦,好告訴你,接下來的路,應當怎樣走……”

“師父……”

“之秋……你來中原地時候,令尊已戰死沙場。  老夫亦是膝下無孫兒,因緣際會,收你為徒,家務雜事洗衣做飯,從此不管,其實……是老夫得了……天大的福氣,卻不知道珍惜……”隻將你,往仕途上引,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圓自己那一個說不出口的念想。

秦斯是比張緹更符合姬山翁的理想,可是,那又如何?

——這兩個娃娃,都是他老來得到的寶貝,可惜,一心服侍他的那個,被他趕去塵世建功立業,誌向高遠的那個,更不安心留在他掌心做明珠。

“之秋……”姬山翁閉著雙眼,喃喃道,“給娃娃的信上,並未說明……你是她師兄……”

“師父?”

“改日她來了……老夫會親口……”

張緹輕聲道:“師父,徒兒不介意的。  師妹待屬下如同親友,徒兒並無受過委屈。  ”

“那就好……”

姬山翁念叨著這三個字,神情有些朦朧,慢慢睡去了。

翌日晨,長青宮老太後久病不治,亡故。

午後,姬山翁溘然長逝,遺體轉到皇城之外的白雲觀設靈壇,作七日法事。  無人知道這名道教二品真人生前有何親友,隻有張緹披麻戴孝守在靈前。

師恩如五指,長短不一。

但,張緹得一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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