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南龍北鳳 一百四十節 請多關照
一百四十節 請多關照
張緹心神不寧。
他總覺得似乎忘記了什麼,但抬頭看星象時,所得到的啟示,又並不是凶兆。
天氣轉涼,秦姒攬來的職務名目是越來越多,身邊關係尚可的友人,或者同鄉、同門,大多跟著雞犬升天了。 這可並不代表她短視無能,任人唯親,是從古自今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秦姒需要鞏固和擴大戰果。
東宮對她的小動作視而不見,元啟帝離得太遠,那是真的看不見。
曹寰發現的時候,他自己帶過的門生,也大多受到了秦姒的照顧。 他把秦姒叫去訓了一通,卻又被她有理有據的辯解攪和了下去,隻能就她的不避嫌略作指責而已。
此時如果楊選在的話,一定不會放過秦姒,可惜他跟著帛陽去了錫師。
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情,他明明跟帛陽鬨得勢同水火,可在遷都的時候,卻是最為積極的一員。
“今天聽人閒談,說楊大人在錫師深受重用呢。 ”
張緹端著茶盤進入室內:“東家,茶。 ”
“哦,好的。 不知道陳和現在如何了,他好像也跟著帛陽王走了吧?”秦姒捧起杯子,看了看門外,見冇人,便舒適地翹起了二郎腿。 “還有徐大人(秦姒的師伯)……害怕遭到清算,因而跟著帛陽王西逃的人,真是不少呢!”
逃得冇錯,她可不能保證。 元啟帝的心情很好,大家朝拜另外一個皇帝地事情也一筆勾銷。
畢竟元啟帝不是東宮,由不得她來糊弄。
張緹望望窗外,感歎說:“這一場裡麵,定國公府算是什麼事兒呢?長青宮老太後病逝,定國公跟著帛陽王去了錫師,長女儲妃娘娘卻又與監國一同進京了。 而且東家。 你聽說了麼?”
“聽說何事?”秦姒挑起半邊眉毛。
這莫非是傳說中的,坊間八卦狀態?
張緹道:“聽說啊。 定國公在錫師鄭重宣布,他跟現在這位儲妃娘娘,恩斷義絕,從此再也冇什麼父女之情呢!”
“哦哦……”居然來搞這套,為了自己和女兒的安全,先發製人斷絕父女關係麼?順便也等於宣誓效忠帛陽了吧?“看來定國公他老人家還不打算讓出監國這個好女婿。 ”
“是啊,不僅如此——”張緹說著。 突然轉身,往門口方向走了幾步,輕聲到,“請進來吧,是時候了。 ”
門外的地麵上,一條黑影晃了晃,原來是有人在外麵等候。
秦姒抬頭,納悶地看著張緹。 什麼時候張大哥也學得像東宮那麼冇規矩了?這不是不把她這個主人家放在眼裡麼?
此時,門口出現一人,穿的是蓑衣,一副笨拙的樣子。
張緹將此人引進屋,讓他摘下鬥笠。
“……”秦姒看了看來者,輕聲道。 “原來是你,請坐吧,一路辛苦了。 ”
“並冇有什麼辛苦,隻是躲避東西兩朝的官兵,有些焦心費神。 ”來者彬彬有禮地欠身作答,同時將蓑衣脫下。
“請喝茶。 ”張緹奉上茶水,對方接過。
秦姒問:“令尊可是西朝中有爵位地人,少卿你為何不去投奔,反倒出現在京城呢?”
對方聽了有些尷尬地搖搖頭。
這位由張緹引來、偷偷摸摸從後門溜進駙馬府的仁兄,正是定國公地長子秦之鱗(秦姒的親哥哥之一)。
他早早就聽父親的話。 辭官在家。 後來見著情勢不妙,先一步離京。 藏匿在南方。 等到元啟帝入京,大軍掃過南方,跟帛陽的殘餘部隊拚在一處之後,秦之鱗這才現身,匆忙趕回京城,尋找認識的人。
張緹偶然見著他,想帶他進來見秦姒。
不過秦之鱗還不怎麼放心,遂請張緹幫忙試探試探,看看秦姒的反應,再決定要不要露麵。
直到剛才,聽不出秦姒對定國公的敵意,秦之鱗才鬆了口氣。
他對秦姒說:“帛陽王甫登帝位之時,在下就深感不滿,與家父爭執不下,後來因此辭官歸隱。 如今眾望所歸,帝星回位,在下這才振作精神,決意複出,煩請駙馬向監國大人引薦在下!”
秦姒一怔,笑笑:原來定國公打地這個主意,東西兩朝,哪邊都要討好,都不能交惡。
不過如今東朝確實缺少人手,尤其是秦之鱗這樣有名氣、有能力的臣子,更是稀罕物,不會嫌多的。
她大方地釋出善意:“少卿如今身份複雜,但忠心可鑒,本官會想辦法的。 請先在府中住下吧。 ”
“嗯,那就叨擾駙馬了。 ”
張緹將之引去偏院客房,路上悄悄告訴他:“秦少卿,你這個稱呼很有問題呀,事到如今再對著東家叫駙馬爺,那豈不指名說她是帛陽王的同黨?”
“啊,這個在下倒是冇想到……”秦之鱗想了想,“那要如何稱呼?秦大人的話……與我秦氏混淆在一處了,若是叫國舅爺,那不一樣是指認為帛陽王族親?”
這麼算起來,秦斯與帛陽,還真是脫不了乾係。
“東家現下是尚書,也是大學士,秦少卿,你就彆糾結在稱呼上了,該怎麼叫,就怎樣叫吧!”
“哦,尚書大人。 ”秦之鱗撓撓頭皮。
他轉到官宅之外,看看掛的匾額,不知何時已經改成了尚書府,並且那個牌匾上的字,似乎還是東宮太子地墨寶。 ——一樣是先後服侍兩朝地臣子。 一樣姓秦,為何父親過得那麼忍氣吞聲,而這個冇啥背景的秦斯,卻過得如魚得水?
眼一滑,看見牆上勾出的布告欄,再仔細瞄瞄上麵貼著的筆戰帖子,秦之鱗是越發地頭暈眼花。 當今世道。 辱罵朝廷命官也冇關係了,而且。 它還鼓勵商議國事?
在尚書府冇呆幾天,秦姒請了曹寰來,將秦之鱗引給曹寰,請曹少師幫忙向東宮作推舉。
曹寰將秦姒拉到一旁,佯怒道:“秦生,你這是好奸詐的招數,上回受本官訓斥。 這回便打算連本官一齊拖下水嗎?”
“哪裡啊,先生冤枉學生了。 學生隻是看這位人才忠心耿耿,卻又身份特殊,不知該怎麼辦好,無奈之下,隻好找先生討教做法啊!”秦姒狀甚無辜地分辯,“若先生認為此人不可信,那就按下。 學生絕不會對監國提半個字!”
“秦生明明知道,本官與秦之鱗交誼匪淺,你……”曹寰好氣又好笑,若手裡有戒尺,真想往秦姒地腦門上敲一敲,“罷了。 此人就交予本官吧。 秦生你也不要推舉得太勤,憂心國事是好,但頻頻舉薦,隻會令人懷疑你的用心!”
秦姒乖乖地點頭答應:“先生教訓得是,學生銘記於心。 ”
麵對這個總是嘴甜得像在撒嬌地學生,曹寰冇轍地搖頭,剛要轉身,卻又想起一事:“嗯?對了,秦生,你家那名師爺是怎麼回事?”
“師爺?張大哥麼?”
“嗯。 張舉人。 ”曹寰悄聲道。 “他方才盯著本官,眼中似乎有敵意?”冇惹他啊?
敵意?像張緹這種軟柿子。 哪裡知道什麼叫做敵意?秦姒失笑:“先生,是你想多了吧!張大哥當初恐怕正在想著煮的茶怎麼還冇好,心急著呢!”
“……但願如此。 ”曹寰也不堅持。
反正他地直覺總會不準,習慣了。 不過這回,恐怕稍微有點準頭。
張緹遠遠地看著秦姒與曹寰談話,眼中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 他靜靜地注視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剛才究竟在想什麼,他自己也不明白。
不過,就曹少師那點水準,有什麼資格被四姑娘稱作恩師?
想起姬山翁,張緹心底越發不是滋味。 他也說不清這股忿忿是衝著誰去的,姬山翁?四姑娘?抑或曹寰?
搖搖頭,他腦中突然晃進一個人影。
啊!
是了,他終於想起什麼地方不對勁——千柳刀不見了!
他當時是丟下人家,匆匆趕回京城來見師父最後一麵,倒是忘記千柳刀的難處。 她獨自一人在軍中,又不會中原話,該怎麼過?
“……東家回京以後一次也冇提起千柳刀……莫非……”
張緹越想越覺著不妙。
她人生地不熟的一個小姑娘,該不會被人綁去賣了吧?或者被無良富商拐去當了第五房?(……)
張緹胡思亂想,京城一片安詳。
此時,在錫師以東數百裡處,元啟帝所率的大軍,正與頑抗的西朝軍隊僵持不下。 雙方就著天塹你來我往,同一片淺灘已經攻了三天,依然拿不下來。
眼看著天色將暗,元啟帝下令:“水鬼出陣!”
口諭傳到倭寇船上,眾人嘰嘰咕咕地商量一番,訂下戰法。
一名身手矯捷地小將從桅杆上滑下來,伏到船舷邊,用手擦了擦臉上地油彩。 腰間的兩片柳葉刀噔地一響,人已經魚躍而起,紮入河中。 在其身後,數十人亦悄無聲息地潛入水裡。
熟識水性地眾人悄悄靠近對岸,小心地避開牽在水中的木牌陣——觸及其一,就會引起敵方警覺。
為首的那名小將遊得極快,轉眼便到了蘆葦叢中,藏匿起來。
一隻手撥開水草叢,這人探出半張臉來,眼裡儘是興奮雀躍神色,不是千柳刀,又是誰呢。
後邊的海賊提醒她:『千柳刀,小心點,不要靠太近!還冇到中原人約定進攻的時候!』
『知道了,囉嗦呀!』她不耐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重新潛回水裡,隻露出頂著水草地半個腦袋在外,一對轉個不停的頑皮眼珠,掃視著四周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