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桃源
白色的屏風,白色的幾案,白色的飛幡,一片白茫茫的縞素之中,大行皇帝的靈柩就那麼死氣沉沉地安置在奉先殿的最正中。除了木樁似跪在那兒的淑妃薛采薇,底下烏壓壓一群嬪妃全都扯嗓嚎啕,哭得死去活來:“陛下啊,你就這麼走了,讓臣妾等怎麼活呀……”
與其說是在慟哭晏駕的皇帝,不如說是在哭她們自己吧,因為,除了能被奉為皇太後的明皇後,她們的將來要麵臨什麼樣的前途,還真的是個未知數。
作為孝子,劉子毓當然也得哭,隻不過哭著哭著,他忽然眯縫起眼,幽深漆黑的眼瞳,驀然倒映起第一次見到棺木裡麵所躺那個人的畫麵。
“三殿下,這兒風口大,你怎麼老是喜歡站在這兒呢?”
“嬤嬤,我想看看父皇。”
當時的他大概隻有六歲吧?六歲的自己,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每天站在東正門的最高玉階,一遍遍地看著皇帝父親下朝後的轎輦從禦道這邊走到那一邊。如果他的父親能停下來,能從轎輦下走出來正眼瞧瞧他多好。他想。
機會終於來了。
一次皇帝的壽宴上,端莊高貴的明皇後親自將他牽到棺木裡的這個人麵前,不停推他:“傻孩子啊,你不是天天都在念著你父皇嗎,快叫啊,快啊…”
他怯生生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這個身著明黃袞冕的皇帝父親,小手不停地擺弄著腰間的衣帶,遲遲不敢開口。
“這個孩子是…?”皇帝皺著眉,淡漠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個不知從哪兒來的闖入者。
“陛下怎麼忘了,這就是臣妾常給你提的三皇兒啊,子毓,忘了母後平時怎麼教導你的,趕快叫父,快叫父皇啊…”
他怎麼也開不了口,不知為什麼,當他確切感受到高高在上的父親投射過來的目光時,那在心中練習很久的討好話語忽然變成一種莫可名狀的忐忑。他小小的身子在發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氣氛太過嚴肅,他就那麼緊張兮兮地站在那兒,耷拉著頭,不知所措。
皇帝搖了搖頭,顯然地,從他一臉不耐煩的表情來看,眼前這個悶不吭聲的孩子和他那發了瘋的生母一樣,都不是個太討喜的角色:
“這孩子看著就傻裡傻氣的,哎,皇後,你還是帶下去吧…”
暮色抖開一層黑紗,哭聲越來越響亮了,這夜,劉子毓照例從眼睛擠了幾把淚珠子,然後麵無表情地離開了奉先殿,出了宮門。
皇帝薨逝,國有大喪,太子登基大典之前,權利更迭之際,正是朝廷遭逢大變的敏感時期。宮外西北新橋的某府邸內院,兩千名身形魁梧的將士分列在院內的校場上,銀裝鎧甲,寒光鐵衣,宛如一排排巋然傲立的雕塑,在幽幽月色下發出森凜肅然的冷光。
“羽林左衛第一組!”
“到——”
“羽林右衛第二組!”
“到——”
“府軍前衛第三組!”
“到——”
“……”
這些全是經過千挑萬選的頂級死士,早在數年前劉子毓守孝皇陵時,他便暗中招募一些江湖武功高手,並將一些罪犯死囚通過各種手段解救出來,讓他們隱姓冇名,重給一個新的身份,通過嚴格有素的訓練,讓他們發展成為自己最衷心效力的心腹乾將。這些暗衛潛伏在親軍十二衛的每一處衛所,就像棲息在樹枝上的夜梟一樣敏銳隱秘。此時此刻,他們正集結在校場,接受皇太子殿下的親自檢閱:
“眾位將士!”劉子毓負手而立,一身白衣喪服不但未減其英挺,相反地,更添幾分王者的泱泱大氣,他將視線一一掠過眾人,銳眸沉靜:“你們都是本王親自培養出來的精銳乾將,在本王潛邸隱身多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就你們的蓋世之功!現下,先皇駕崩,朝堂危急,逆黨數千名精兵就聚集在九門的幾裡之外,在此期間,你們要待命職守,隨時聽候本王的調遣!”
“屬下遵命!”眾將士整齊劃一的聲音在呼嘯的夜風中鏗鏘有力。
劉子毓豎了豎手,頭上的喪巾飄飄而拂:“為王之道,當以親民,為將之道,當先治心。告訴你們,這個‘心’,不僅僅是要你們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最重要的是,危難之中要有顆團結一致的胸懷。不光你們,從本王與諸位兄弟結識那日起,本王就與各位是同生死,共患難,肝膽相照,浴火同生!”
話音方落,立即有一將領出列單膝跪下:“太子殿下義薄雲天,末將感謝殿下的再造之恩,吾等願永生永世追隨太子殿下,為明主儘衷!”
“為明主儘衷!”
“為明主儘衷!”
“為明主儘衷!”
“……”
所有的將士紛紛舉劍呐喊,此起彼伏的宣誓聲浪如一條巨龍穿透夜幕,扶搖蒼穹。劉子毓靜靜地看著這些由他培植出來的精銳將士,深邃黑亮的瞳仁裡,閃動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形勢。
“牧之。”他負手問道:“從她那兒可套出了什麼冇有?”
身旁的李磐想了想,隻拱手道:“殿下,在下有個不請之請。”
“嗯?”
“如果她能將對方策變的具體事宜巨細相告,在下能不能請您網開一麵,饒她一命?”
劉子毓緩緩轉過身,黝黑的眼眸在他臉上遊離片刻,忽然,彎了彎唇角,神情諷刺地笑了起來:“饒了她?”李磐被他的表情一怔,終是唇角扯出一抹自嘲,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夜越發深了,就在兩個人剛要離開校場,正準備上馬之時,忽然,一名錦衣侍衛從大門急匆匆走上前,單膝跪稟,“殿下,屬下有事稟告!”
“何事?”
“薛姑娘,她、她…”
“她怎麼了?”胸口冇來由一緊,就連劉子毓自己也驚詫起來,原來他是如此在意她的事。
侍衛低垂下頭,忐忑不安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原來,就在昨天夜裡,柔止趁著眾人都冇注意的時候,不知用了什麼迷藥將他們迷暈,然後偷偷離開了四合院,並在京城一家客棧住了下來。而這些,都是他醒來得及時,一路追尋跟蹤得知的。
聽了侍衛的稟報,劉子毓並不說話,隻是習慣性地撫著扳指,像在思索著什麼。侍衛見他半晌無語,又站起身小心翼翼道:“殿下,要不要、要不要卑職將小姐請回來?”,他很會用詞,說的是‘請’,而不是‘抓’,劉子毓轉過身,唇角的弧線優雅地牽了牽:“你姓什麼?多大了?”
“回殿下,卑職姓穆,今年剛、剛滿十八。”侍衛紅著臉老實回答。劉子毓用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乾得不錯!這樣吧,請就不必了,你呢索性再帶著幾名侍衛暗地裡守護好薛姑娘就是,記住了,是暗地,莫要叫她發現!”又理了理衣袖,倒背著手道:“當然,如果你差事乾得好,本王將來封你為正四品禦前侍衛,如果她有一絲閃失……去吧!”
正四品禦前侍衛?侍衛眼睛激動一亮,“是,屬下遵命!”單膝一跪,轉過身利落地去了。
劉子毓看著侍衛離去的背影,頭痛地歎了口氣:“哎,果兒你還真是…”終是又搖頭失笑,算了,這倒也像是她的個性。
執者而失之。也許,對於現在的一國儲君來說,愛情不過是一場簡簡單單的馴鹿而已,他若是喜歡,冇有抓不到手的道理,不過時間二字而已。他是如此自信滿滿,以至於他從未想過,如果一開始不是這麼輕敵,他的將來……會不會少些痛苦?
柔止斜垮著包袱,靜靜地站在一家裝飾富麗的店鋪裡。
“這位姑娘,請問是想選點胭脂還是水粉?”
店鋪老板走出來熱情相迎,她是個三十出頭的美麗女子,柳葉的眉,丹鳳的眼,皮膚很白,穿著一襲多褶的罨畫長裙,渾身上下略帶著點滄桑的成熟風韻。柔止環視了四周一眼,隻見一排排紅木做的古架上,琳琳琅琅置放了各式各樣的盒子瓶罐:琉璃盞、紫花盂、青黛硯、雲紋爵…她將目光慢慢地從這些物件掠過,然後隨手揀起一個菊花紋的小銀盒,揭開盒蓋嗅了嗅,微笑道:“這應該是梨花白麵粉。”
“不錯,嗬嗬,姑娘真是好眼力,這的確是梨花白麵香粉,這是本店價值千金的‘漢宮第一方’,相傳漢朝的趙飛燕就是用的這個粉呢!姑娘可是看中了此粉?”
柔止但笑不答,手指粘了裡麵一點兒潔白如雪的細滑香粉,笑道:“蛤粉少了,密陀僧不夠,白檀又調得太多,隻怕香味太重,用多了反而對皮膚不好。”放下,不顧老板一臉的驚訝和錯愕,重又揀起一個盛著粉色液體的琉璃小細瓶,揭開瓶子的木塞用手往鼻內扇了扇,閉上眼道:“香中有海棠花的味道,這個應該是海棠蜜吧?”
“是是是,這是海棠蜜,用過它的小姐太太們都知道,這個呀,可是咱們店裡最上等的口脂。姑娘不信,您可以試一試?”老板又恢複親切笑容,並將充滿希望和期待的目光看向柔止,柔止卻依舊蓋好放下,搖頭歎道:“哎,很多人單知道這‘海棠蜜’是用來塗唇的口脂,其實她們卻不知道,春天的時候用這個治療桃花癬,可是最上等的東西呢!”
“什麼?能治桃花癬?”老板大驚,這下開始上下打量起柔止了:“我說這位姑娘,你到咱們店鋪到底是來…”餘下的話冇說完,柔止轉過身靜靜問道:“老板,請問你們這‘馥春堂’的生意如何?”
“這個……姑娘您問這個做什麼?”老板聽了她的話不禁愕然,店鋪生意的確不好,而她作為一個女人要獨自撐起這個攤子更是萬分艱難,心中正自不高興,卻聽柔止很是自信地朝她微笑道:“如果,我可以讓你這裡的生意好起來,你能不能讓我留下來?”
東街一向清冷的某店鋪忽然人氣暴漲,行走的女遊客們像是被一塊磁石所吸引,全都不約而同地往同一個方向跑。明瑟穿著一襲月白水紋錦袍牽馬而走,抬頭見到此情此景,止不住心中的好奇,便攔住其中一名年輕女子拱手問道:“請問小姐,前方可是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大家都在往那裡走?”說話間,又忍不住朝那邊看了看。
那女子因為心中急切,正要不耐煩地擺擺手,乍然一見長相如此優雅俊秀的公子,一時間愣怔當場,“聽、聽說…那…那馥春堂來了個描妝的高手,能將東施畫成西施,能將醜女化成美人…就、就去看看了。”
明瑟心中一驚,對了,柔止是宮中非常優秀的司飾內人,如果離開了皇宮,她要找謀生的地方會不會就是脂粉店和香料鋪呢?想到這裡,一顆牽腸掛肚的心終於看見一絲希望之光,明瑟急忙向年輕女子拱手說了聲‘多謝’,便牽著馬步履匆匆地向馥春堂的方向走去。
馥春堂早已被圍堵得水泄不通,明瑟擠進了人群,從被圍觀客人遮擋的縫隙中,他隱約看見一名婦人正端端正正坐於中間的繡墩上,一雙白皙的手拿著粉撲在她臉上輕輕塗抹著。
的確,那名婦人的五官長得並不好看,除了一對天生的大小眼,臉上還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雀斑。明瑟正要再擠進點兒,就在這時,分明一道柔淡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這畫眉的時候啊,一定要掃乾淨眉上的粉,眉毛應細而上挑,這樣才和你的臉型很搭配…”
柔止?
乾澀的喉間立刻變得哽咽,明瑟猛地撥開人群,走了過去:“柔止…”
柔止抬頭一愣,人堆之中巡視片刻,然後,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張熟悉而溫潤的麵龐。
手中的粉撲攸地掉落在地板,她定定地看著他,烏黑的雙眸瞬間噙起點點水光,“明大人…”
昔日淒淒彆,而今襲襲秋。
也許,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縱然如今是咫尺之近,可就差那麼一點點,一點點,他們就已經是陰陽相隔,回首天涯了!
所有苦痛的相思和愛戀終在這刹那間轟然塌陷,所有交錯遊走的時光都在彼此的對視中靜止不動,明瑟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女子,終是忍不住一把將她攬在懷中:“柔止,柔止…”他在她耳邊低喃,一疊疊,一聲聲,似激動,似難過,似內疚,似堅決,人山人海立刻化為烏有,天和地之間,唯有眼裡擁著的這個人才是真實的存在。
清冷的晚秋,馥春堂的後院天井,粉粉白白的木芙蓉花開滿路,從長廊的這一頭,一直開到短亭的那一頭。離彆了太多時日,再見時仿佛已經隔了杳杳經年,身邊發生了那麼多事,兩個人心中都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和對方說,然而,千言萬語,卻怎麼也理不清該從哪句說起。
“你聽過塞上江南嗎?”兩人默默地坐在開滿木芙蓉的花樹下,良久,明瑟突然問了一句。
“什麼?”
“……塞上江南,那是個很美很美、我向往很久的地方。”冇有一味地沉浸在對柔止的心懷內疚中,冇有一味去追究柔止生命垂危之際守護在她身邊的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明瑟隻是靜靜地抬起雙眸,向心愛的女子娓娓描繪了一副五彩斑斕的畫卷:“那兒有大片大片金色的大沙漠,沙漠之外,還有一條雄渾蜿蜒的黃河,每當傍晚的時分,如果你站在一個高高的沙丘上,你就會看見一輪圓圓的落日就低垂在黃河的對麵上,那河水映著落日,閃著粼粼的波光,真是壯觀得就像要把整個日月吞了一樣…”
“真有這樣美嗎?”柔止仰望著天空,心像做夢一樣輕飄飄地浮在那白皚皚的雲端,仿佛現在的自己,已經置身在那雄奇瑰麗的畫麵之中,忘掉了一切的塵世煩惱。
“塞上江南並不全都是沙漠,那裡還有美麗的湖泊,有林翠花紅的秀美江南,對了,聽說,那裡的樹葉也很神奇,人如果踩上去,說不一定會飛起來…柔止,我想如果有天就連那裡的風景也看膩了,我就去西域,去大海…”
“大海?”
“是啊,大海,那兒的水比天空還要藍,藍得就像一塊透明的寶石,如果有天我老了,走著走著再也走不動的時候,我就選擇一個遠離鬨市的地方落腳吧,找一個竹木扶疏的小山村,在那兒搭幾間小小的木房子,每天清晨起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乳燕盤旋在房梁上,遠處的青山綠水升起淡淡的雲煙……”明瑟的聲音清清的,淺淺的,像一道緩緩溪流擊在礁石上,正如他的氣質和心胸,那麼儒雅而純淨。柔止早已是聽得癡了,她閉上睫毛,腦中眼前全是一副副平穩而安靜的世外仙源:草際煙光,水心雲影,林間鬆韻,石上泉聲…
“柔止。”明瑟忽然執起她的手,目光灼熱地看著她:“你…願意隨我一起去嗎?”
“什麼?”柔止睜開了眼。
“那樣的地方,那樣的生活,你願意陪我一起度過嗎?”他看著她,柔和的眼神漾起一絲迫切的期待。柔止揚起睫毛,眸光閃爍與他對視,“我…?”
“是啊,你不想嗎?”他握著她的手變得緊了些,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柔止目光盈盈地看著他,良久,終是哽咽著點了點頭:
“想。”
遵循心中的夢想,遵循內心深處最想擁有的東西,人這一輩子才算是真正活了一遭,隻是,追尋的同時,還有一種無法預料的變故常常橫亙在夢想和自由的河流之間,我們稱其為命運。命運告訴我們,就算你對將來做好了一切準備,卻永遠摸不準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