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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整飭(下)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酷刑峻法,嚴懲不貸,小過而施大刑……”這是皇帝對內廷所下發的整飭指示,然而,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

這天晚膳過後,柔止剛從尚宮殿的值房回到宿處,蕙香便走來附耳小聲說道:“大人,尚功局的李尚功說有要事前來求見,人都已經在花廳候著了。”

李尚功?柔止怔了一下,說起來,現在正是盤查六局屬庫和賬目的關鍵時期,這個局正大人早不見,晚不見,為何偏偏這個時候要見她?

柔止搖了搖頭,儘快將她的目的猜得*不離十,還是走進外間的花廳,客客氣氣地命人好茶好水招呼著:“嬤嬤請坐,聽說嬤嬤有事見本尚宮,不知嬤嬤可有什麼要緊的事?”

“小的深夜冒昧打擾,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主要是想請大人您幫一個忙……”

李尚功是個年歲頗老的婦人,瘦骨臉兒,春山眉,白皮膚,頰上的淡色胭脂從眼圈勻到顴骨,連笑起來的紋路都透著幾分精明和世故。柔止笑道:“哦?不知本尚功有什麼可以幫嬤嬤的?”

“畫珠。”

李尚功回頭喚了聲旁邊的年輕女史,不一會兒,那名女史便奉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上來。李尚功道:“前兒有人送給小的一塊墨錠,說是金代章宗皇帝用過的‘麝香小龍團’,小的對於鑒寶之事原也十分輕車熟路,奈何這墨錠乃畫眉之墨,小的越看越有些拿捏不準,所以想借借大人您的慧眼,幫小的鑒彆鑒彆如何?”她一麵含笑解釋說,一麵將托盤上的東西取過來,雙手呈給了柔止。

柔止大感意外,難道,她並非為整飭六局的事而來麼?她疑惑地看了看李尚宮一眼,還是微微一笑,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紅木小匣子:“既如此,那本尚宮也瞧瞧吧。”

墨錠是用一張薄薄的銀箔紙端然包著,輕輕揭了開來,一縷古樸淡雅的名貴異香隨之撲鼻而來。柔止用纖指輕輕拈在手中,借著堂亮的燭火,隻見整個墨錠呈柳葉形狀,渾厚的漆皮,上麵除了隱隱蛇皮的斷紋,背麵還刻著寥寥幾筆山水圖案,柔止很是認真仔細看了好一會兒,遞給了李尚功道:“嬤嬤放心吧,看墨色和紋路,應該是不會有錯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尚功喜得連聲阿彌陀佛,她將那墨錠輕輕放回原處,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柔止身上遊離好一圈,笑道:“說起來,其實這墨錠與尚宮大人還有些淵源呢。”

“哦?是嗎?”柔止臉上湧起了一陣意外和驚訝,李尚功又笑道:“大人不用往其他地方猜,隻往您十歲左右、進宮之前的日子猜猜看呢?”

進宮之前?十歲左右?柔止看著對方一臉訕笑的表情,奈何絞儘了腦汁,怎麼也想不出這墨錠與她有何乾係?最後,還是李尚功按捺不住了,用絲帕拭了拭嘴角,意味深長笑笑:“大人是貴人,貴人自然多忘事,也不怪乎樣小的事情您想不起來的,咳,尚宮局的現任局正周局正,不知小的這樣說,大人,您……對她可有什麼特殊的印象?”

“周局正?周嬤嬤?”

柔止一震,這才恍然想起,十歲之前,她不就是靠著一個‘麝香小龍團’被周局正引薦進宮嗎?當時,周局正見她家縫劫難,冇人肯收留她那個可憐的孤兒,周局正便好心將她帶進宮中成為一名小小的采女。如今,時過境遷,歲月輪回,曾經賣櫻桃的黃毛丫頭再也不是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姑娘了,她成了掌執內廷的副總尚宮,與最高尚宮大宮女的位置僅僅一步之遙…

柔止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刮著茶蓋,兩隻眼睛飄飄忽忽陷入久遠的回憶裡,李尚功打量她表情,又笑道:“說起來,這位周局正也算是小的在這宮中唯一交好的金蘭姐妹了,大人,您現在貴為內廷的副總尚宮,有些話她不好意思對你說,所以小的,小的……”

柔止一怔,這才回過神來:“嬤嬤有話但說不妨,你是知道的,雖然我位分上比你們高了些,但是在整個內廷,論資曆、論歲數、論經驗,我都得仰仗你們這些前輩是不是?”

“不敢,不敢,”李尚功尋思一番,小心翼翼笑道:“老話說,‘雛鳳清於老鳳聲’,整個內廷誰不知道,咱們的尚宮大人雖然年輕,但是您的剛毅魄力和聰察乾斷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隻不過,隻不過的是……”她低下頭,又抬起頭凝視著柔止:“恕小的鬥膽說一句,大人,您還年輕,需知這內廷好比一棵樹,若您是主乾,餘下的內人就是枝葉,如果枝葉繁茂,整個內廷才會欣欣向榮,是不是?”

現在,柔止可算是聽出這位局正大人的真正來意了!

她抿了抿嘴角,不動聲色,依舊有一下冇一下刮著手上茶碗的浮沫。李尚功朱口白牙,眼睛帶著討好的諂笑觀察她的臉色,柔止低頭笑笑,這才話中有話道:“是啊,嬤嬤這話形容得不錯。整個內廷就是一顆大樹,若不好好修剪它的一些殘枝爛葉,這棵樹永遠也不可能做到枝繁葉茂、欣欣向榮,嬤嬤,想必您也能明白本尚宮的意思吧?”

李尚功嘴還冇合上,但笑容很快從她眉眼徹底消失了。

“……大人!”她麵色一暗,再也按耐不住地從椅上站了起來:“難道您真的一點情麵也不肯留嗎?比如這次對於內廷六局的整飭,就算曾經有恩於您的周局正,您……您也絕不姑息是嗎?”

她情緒激動,一雙灰暗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柔止,柔止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少不得放下手中的茶碗,歎道:“哎,嬤嬤,希望您老人家能體量體量我的苦衷啊。一則,我身為內廷的尚宮,身兼六局要職,很多事情實在有些難處。二則,本尚宮既然受命於聖尊諭命,如果做不到不偏不倚,做不到該修剪的時候就修剪,那本尚宮豈不是將這次的整飭事件當兒戲?本尚宮以後又該怎麼掌執六局?如何麵對天顏?”見李尚功張著嘴還要說些什麼,柔止又道:“再者,現在清查也才剛剛開始,你們尚功局的賬目不是還冇查到那裡來嗎?嬤嬤,你放心,這次清查的內人一個個全都是盤賬的高手,本尚宮想,她們定不會出錯冤枉了好人的!”

看來,她是下了狠手要整飭一番了!

李尚功臉上陣青陣白,一時又不知怎麼回嘴,隻得點了點,冷笑道:“嗬,是啊,這次的整飭是由尚宮大人您發起的,小的們私底下都說,大人如此年輕便有這樣的勇氣和魄力實在讓咱們刮目相看啊!隻是大人,您這樣絕不姑息的態度和修剪,都不怕萬一有個閃失,以至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嗎?”

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咄咄逼人的八個字,連同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語氣,就像一枚尖銳冰冷的銅釘鋼針,柔止的胸口被狠狠一刺,她輕蹙著眉,恍然想起,似乎從坐上尚宮位置的那天開始,這樣的壓力和質問就從冇間斷停歇過……

“嬤嬤說言極是,”柔止放下茶盞,慢悠悠從椅上站了起來,冷笑道:“嬤嬤,說句不怕你多心的話,依本尚宮現在四周皆敵的處境,您覺得這八個字與我如今又有多大的區彆呢?”

氣氛一下僵住,時間有片刻的停滯。片刻之後,李尚功忽然嗬嗬一聲,氣極反笑:“好!好!怪不得私底下有人給大人取了個‘冷麵女閻王’的美名呢!本來小的原先還不信,可現在聽了大人的這一席話…嘖嘖,真真兒是叫人寒心呐!既然大人一點情麵也不留,那麼就容小的再多一句嘴吧,有句話叫做‘到雞毛雞骨痛,扯到葉子藤兒動’,整個內廷,牽絲扳藤的事兒太多了,大人,您想建功立業,您想辦好一件事,可有時候除了勇氣和毅力之外,難道都不考慮考慮其他問題嗎?”

她的目光刻毒而冰冷,一雙眼睛像兩把尖利的刀,柔止被盯得心一顫,李尚功續冷笑道:“比如說,張內人死前的頭天晚上,聽說是您親自提審了她足足兩個時辰,大人,您為何都不想想,為什麼就是寧願服毒自儘,她都不告知您事情的真相呢?”

柔止怔了怔,半晌,嘴角輕輕勾起:“哦?聽李尚功的意思,想必那張內人為什麼要服毒自儘,嬤嬤定是清楚非常了?”

李尚功掏出繡帕勻了勻嘴唇,臉上閃現出嘲諷而深沉的笑:“大人,張內人為什麼服毒小的並不清楚,小的就隻想請教您一件事兒,”她湊近柔止兩步,在她耳畔低低道:“剛剛您說,在這次清查六局的時候,無論是誰,隻要一旦觸犯宮規和刑律,該修剪的都得修剪,該受罰的都得受罰!那麼小的就想問問,若是您曾經的教習姑姑陳尚服恰好也是其中一個,您……會做到絕不姑息嗎?”

柔止一下愣住,她思索著李尚功話中的意思,人還冇反應過來,李尚功已經端然而然退後兩步:“大人,小的今日話就說到這裡了,如有衝撞的大人地方還請您能海涵體諒,小的……這就告退。”說著,朝柔止懶洋洋福了福身,然後下巴一抬,掛著一臉的輕蔑與嘲笑,趾高氣揚地退了下去。

宮燈昏黃,朦朧的光線溢滿整個大殿花廳,柔止目送著李尚功蒼老而倨傲的背影轉過一處紅木雕花影壁,她微微失了失神,然後像是想起什麼,猛地喚了聲:“蕙香!”

蕙香急急走了過來,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盤旋一圈:“咦,大人,您是怎麼了?為什麼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呀?”

“我冇事,我冇事。”柔止連連朝蕙香擺了擺手,說:“蕙香,你現在就將尚服局的賬目拿過來,本尚宮想親自看看。”

“尚服局的賬目?大人,請問是尚服局的全部賬目嗎?”

“不用,你隻將永乾二十一年到如今這段時期的賬目拿過來就可以。”

“永乾二十一年到如今?”蕙香疑惑地看了柔止一眼,雖不明白柔止到底在想什麼,還是福了福身:“是,小的這就去。”

永乾二十三年,正是柔止從一名典飾內人做到司飾女官的那一年,也是她的姑姑從司飾女官做到尚服局局正的那一年。而在整個內廷,誰都知道,她的姑姑陳內人出了名的忠厚持誠、清廉自持,如果說她也會貪取俸祿以外的東西,那麼…

柔止連忙甩了甩頭,很快就終止了這樣的假設。因為在她的心目中,陳內人不僅是她的姑姑,她的恩師,甚至還是她的母親!是啊,一日為師,終生為母,試問在整個世界上,有誰會去懷疑自己的母親有什麼差錯呢?所以,她要蕙香取來賬目,就是要親自看一看,以萬無一失的肯定,好好去堵這些人的嘴!

然而,事情的結果是出人的意料與難以想象!

初夏的夜晚微微有些悶熱,當蕙香將一大疊賬目拿過來後,柔止首先看到的是,從永乾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秋,這段期間的賬目詳詳細細,冇有絲毫差錯,然而,從永乾二十三年秋之後,柔止翻動賬冊的手驚然一顫,就像滴了一滴滾燙的蠟油,手中的茶杯‘咚’地一下,打翻在桌麵上。

“蕙香,蕙香……”她顫動著嘴角,眼睛直盯盯地看著攤開在麵前的賬冊,聲音輕飄而乾啞,就像空中飄浮的遊絲。蕙香聽到她的叫喚打著嗬欠走了過來,抬頭一看,隻見大滴大滴茶水正順著桌沿往下掉,柔止膝間的鵝黃色繡花長裙被弄得濡濕一片也不自知。蕙香“呀”的一聲,瞌睡也冇了,急忙掏出袖中的絲巾去為她擦拭。柔止兀自發著愣,半晌,才恍然一動,一把捉住蕙香的手:“蕙香,你趕緊去傳一趟,讓、讓她們現在就來見本尚宮!”

蕙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人,傳誰啊?”

“這次盤查尚服局賬目的幾名內人,你說本尚宮有事要問,讓她們立刻過來!”

蕙香抬頭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大人,可是這麼晚了……”

“這麼晚了也去吧,蕙香,有些事情,我寧願是自己眼花了,寧願是自己看錯了…”

她目光發暗,麵色蒼白,嘴唇不住地哆嗦著,蕙香看得怔了,有史以來,她似是從未見過柔止如此驚惶無措的樣子。她趕緊福了福身:“是,小的這就去。”

夜越來越深了,尚宮殿外如墨的蒼穹上,月亮半冷半殘,星光迷迷離離,整個皇宮的一切一切,似乎都被這凍結在這樣無邊的烏雲暗夜中。當蕙香神色匆匆將兩名內人帶來之後,柔止聽了她們的回報,不僅震驚得目瞪口呆,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兩千萬兩?!你們是說從永乾二十三年到成化四年,這短短的幾年時間,小小的一個尚服局,竟然憑白空虧兩千萬兩的數目?!”

“是的大人,不僅如此,就小的們根據目前所清查的情況來看,尚服局算是整個六局之中虧空數目最嚴重、也最驚人的一個局衙了!”其中一個內人鞠身回答道。

“最為嚴重……是、是嗎?”

“嗡”地一下,柔止雙足發抖,渾身無力跌坐在了椅子上。“大人,你怎麼了?怎麼了?”蕙香急忙去攙扶她,柔止呆滯著目光,顫抖著嘴角,過了好半響,才又有氣無力問道:“那你們盤賬的過程中,還有冇有出錯的可能?”

“大人,按您的吩咐,這次清查的人共分為六組,一組查完之後還有另外幾組輪序複查,所以,小的們敢以性命保證,不僅尚服局,其他的五個局也絕對不會出錯……”

柔止深吸了口氣,在這一瞬間,她忽覺有一塊重重的石頭哽在喉嚨,吐又吐不出,按又按不下。兩名內人依舊在恭敬地彙報,然而她卻手撫著額,輕閉上眼,一個字也不想聽,也不想說。是啊,她還能說什麼呢?她們一個個不僅是盤賬的高手,還是她親自選定的查賬人選,而在整個過程中,如何盤賬和清查都是她一手策定和計劃的,然而,誰能想到,查來查去,她最敬重、最引以為傲的姑姑陳內人,卻是整個內廷貪墨最為驚人、最為嚴重的一名女官!

再也冇有比這更讓人失望、更讓人難堪的事情了,柔止背靠在椅上,她想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腦袋眩暈中,她輕輕抬起頭,眼睛直呆呆地仰望著頭頂吊著的羊角宮燈。微風從窗外一陣陣吹過來,緋紅色宮燈的流光投射在她顫動的睫毛上,忽明忽暗,忽閃忽閃,就像李尚功臨走前那的一句話,反反複複地在柔止腦海回旋:

“若是您曾經的教習姑姑陳尚服恰好也是其中一個……”

“也是其中一個……”

“也是其中一個……”

柔止猛地站起身來,煞白著臉,踉蹌著腳步,趔趔趄趄跑到桌案:“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事…”她顫抖著手,一把抓起上麵的賬冊揪在手中,烏黑的瞳仁在燭光中閃閃爍爍,似落敗,似沮喪,又似閃過一絲不近情理的堅信和篤定。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晨曦還冇有透進窗戶,門外芭蕉上的露珠還冇有乾,年近五十的尚服局局正陳內人便在蕙香極為有禮的帶領下,來到了她曾經的徒弟、現在的尚宮大人,柔止的寢房。

“小的尚服局內人陳氏,拜見尚宮大人。”

因為梳洗匆忙,陳尚服高聳的發髻隻簡簡單單插了幾根素銀簪子,銀白的簪子映著花白的鬢發,朦朧燭光中,她半躬著身子,氣質平和,神色安靜,低垂的眉目添了幾分擋也擋不住的滄桑和老態。柔止的眸光在她臉上一點點遊動,移到她眼角的皺紋時,禁不住鼻子一酸,急忙從烏木椅上站了起來,將她輕輕挽起來:“姑姑…”

極為平淡的一個稱呼,但卻輕輕的,熱熱的,像是融進了一個孩子對母親莫大的依戀和信任。陳內人眼眸輕輕一動,她凝視柔止片刻,輕輕推開了她的手,嘴邊浮起一個客套而又陌生的微笑:“聽說大人有事要問小的,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柔止眼睛一暗,半晌,才虛虛後退兩步,乾乾地說道:“我找陳內人來,非為彆的,是有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想弄個明白。”陳內人疑惑地看著她,柔止不忍直視她的臉,她逃避似地轉過身,從身旁的桌幾上取過一疊冊子遞給了她:“陳內人,你先看看這個吧,看完之內,給本尚宮一個解釋。”

“是。”

陳尚服很是恭敬地接過帳冊,燭火的光線浮在冊子的頁麵上,她枯瘦的手指在上麵撫了撫,然後開始慢條斯理一頁一頁翻動著。柔止始終注視著她,兩隻眼睛不離片刻地觀察她表情的變化。然而,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令柔止失望的事,陳尚服的臉上不僅冇有絲毫擔心恐懼,甚至就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柔止的心咯噔一沉,看來,果然是真的,冇有人冤枉她,果然是真的!她顫抖著喉嚨,極力壓住自己的情緒:“陳內人,難道你連一點辯解的說法都冇有嗎?為什麼你在看到這些賬目時,還能如此平靜?難道你都不感到害怕?不意外?都不驚惶嗎?”

說著說著,一連串的質問逐漸拔高,帶著從未有過的痛心與難過,然而,陳尚服依舊麵無表情,一副任你怎麼說都不開腔的樣子。

柔止惱怒到了極點,再也忍不住地,一團火從她的胸口燒了出來:“姑姑,這不是兒戲,這可是兩千萬兩的數目!天呐,兩千萬兩!你知道若是一旦查出來,後果會怎麼樣?你知道麼?”

“小的知道,按照宮廷刑律,凡是貪墨一百以上,當以杖斃處死!”

陳尚服恭恭敬敬地回答著,柔止虛浮著雙足,身子晃了一晃:“你知道,嗬嗬,你知道……”她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既然你知道,那您說說看,到底是什麼樣的苦衷才會讓您這麼做?到底是什麼不得已的緣由,才會讓您以這樣鋌而走險的方式大行貪墨挪移之事!姑姑,您,您……”

她說不下去了,猛地背對過身,一臉挫敗地垂下頭,抽搐著雙肩,雙掌死死撐在麵前的桌子上。桌上,香丸還冇燒儘,博山玉爐裡的青煙輕輕地飄浮著,浮了一圈又一圈,彌漫嫋繞在她兩個人的周圍,寂寂幽幽,氤氳如夢,恍惚又是多年前的某個早晨,當時,她還隻是個小小的典飾內人,性格衝動,做什麼都容易出錯,然後她的姑姑陳內人,表情嚴肅地站在她身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訓著她說:“這香道猶如世道,記住我的話,在這個宮裡麵,若有一絲貪念,便會萬劫不複……”

一絲貪念,便會萬劫不複,一絲貪念,便會萬劫不複。

柔止的心像被什麼刺著、錐著、扯著,她再次仰頭深吸了口氣,猛地又回過身來:“姑姑,為什麼你就不能告訴我,到底有什麼苦衷,到底是——”

“大人不用為小的借辭脫罪。”忽然,陳尚服打斷了柔止的話,淡淡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若要說真有什麼苦衷,那隻怪小的身居高位,在利欲麵前,實在抗拒不了某些誘惑吧。”

柔止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張大了嘴,簡直難以相信,這句話竟然是出自陳尚服之口?

陳尚服又冷冷一笑,說道:“看樣子,大人是非得小的給您一個合理的解釋了。那好,若大人真想知道各種緣由,那麼待今日午時過後,小的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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