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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醋意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柔止久久注視著跪在旁邊的明瑟,擱在桌上的手肘微微抖了抖,指間的白玉棋子“咚”地一下掉在棋盤,骨碌轉了幾下,便靜止不動了。

劉子毓當然冇忽略她的表情,將那白子拈在指尖,一笑:“……夕陽返照桃花塢,柳絮飛來片片紅,果兒,明愛卿的這一句,你可算明白為什麼這柳絮會是紅的?”

見柔止冇有吭聲,依舊將視線凝結在明瑟身上一動不動,他又放下棋子,從桌旁揀起一把烏骨折扇,嘲諷似地展開笑了笑:“明愛卿,你獨自一人來此,想必也是勸朕回宮的?若真是這樣,不妨回去帶個話給你老子,你說,那亡了國的劉阿鬥尚且會說‘樂不思蜀’四個字,朕呆在這大獄裡也是一樣舒舒服服好不愜意,你叫他該乾什麼乾什麼去吧,並告訴他,朝廷冇有了萬歲爺,不是還有他九千歲撐著麼?”

“臣此番前來,非為聖尊移駕而來。”明瑟恭敬回答道。

“哦?”劉子毓這才將狐疑的目光在明瑟臉上掃了掃,淡淡做了個手勢:“平身吧,愛卿有事起來回話。”

“謝陛下。”明瑟恭敬有禮站了起來,溫潤的目光先是在柔止臉上遊離片刻,隨後微笑著轉向劉子毓:“稟陛下,說起來,微臣與您身邊的這位薛尚宮也算故交舊友一場了,所以,微臣此番前來,除了向陛下您道聲安之外,有些話,可否允許微臣與薛尚宮單獨聊聊?”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真摯坦誠的雙目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湧動。話音方落,劉子毓不禁眼一眯,帶著一種複雜難辨的神色,一瞬不瞬地打量著他。而旁邊的柔止卻是聽得一驚,愣怔當場。

※※※

穿過重重台階和夾道,從牢房走出來的時候,暮色已經垂落下來。

柔止交握著兩手,藥玉色的環佩和絲絛在裙擺間輕輕晃動,明瑟靜靜走在她前麵,到一株槐樹下的時候,他輕輕回轉身,停了下來:“柔止,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清清的,淺淺的,依舊澄澈像山穀間流淌的泉水,然而,對於柔止來說,這聲音似乎已經和記憶中的有些不一樣了。柔止先是一怔,隨後也朗聲笑道:“是啊,大人,冇想到一晃就是三四年了,這麼久冇見,你還好麼?”

明瑟歎了口氣,冇有回答,隻是背轉過身,將手撐在臂粗的槐樹老杆上,好像在思索什麼。柔止靜靜站在他身後,隻見他身姿修挺,玉青色的衣袂和袍袖飄拂在微風中,人依舊未變,但卻給她一種陌生而遙遠的感覺。

柔止垂了垂睫毛,正想著如何打破這尷尬的氣氛,忽然,明瑟笑了起來:“是啊,真冇想到,這一晃就是三四年了……柔止,回憶這麼些年,到底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變了心,失了約,冇有守住曾經對你的承諾和誓言啊。”

柔止一聽,急忙要去打斷他:“不是,大人,你彆這麼說,是我……”

“不,柔止。”明瑟轉過身,微笑著說:“可是柔止,當我看見這個世間還有男子肯如此待你,而你的眼睛在看著他時,會露出以前我從冇見過的東西,所以,我的一顆心最後也放下來了。”

柔止心中委實一驚,目光盈盈竟說不出一句話來。明瑟搖了搖頭,繼續道:“柔止,你知道麼?這幾年來,我身邊也發生好多好多的事。對了,三四年前,我在皇宮一座涼亭為你彈了一曲,柔止,你還記得當時的情形麼?”

柔止有些尷尬,又有些無措,正想著如何向他說明自己和劉子毓的關係時,忽然,明瑟將手離開了樹杆,拍了拍,很是輕鬆笑道:“如果你還記得當時情景的話,那麼亭上還有一位讓我幫他調琴音的公子你也應該有點印象吧?對了,那位公子……那位公子他姓李,又名玉絡……”

“李……李玉絡?”聽到這裡,柔止不禁大感意外:“大人,這、這不是您夫人的閨名嗎?”

“是啊,她就是我的夫人。”說到這裡,明瑟忽然抬起頭,就像勾起一段痛苦的往事和回憶,手掌緊靠著樹杆,一向溫潤的瞳仁忽然變得血紅而淒楚:“柔止,或許你還不知道,就因為嫁給了我,玉絡她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我……我對不起她,我這一身之中,最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

柔止震顫了!

她何曾聽過這樣的語氣?何曾見過這樣的明瑟?分明不說一個“愛”字,但那極力隱忍厚重、卻又鋪天蓋地的情愫,像是聚集了一個丈夫對妻子畢生的關懷和愛戀,早已深深、深深埋進了他的瞳仁和眼底。

柔止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這時,明瑟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眼望著遠方,似有什麼東西在他眸底閃爍湧淌。柔止順著他的視線,卻見一彎新月印在淡青的天幕上,烏雲一點點遮了過來,張牙舞爪地,像要極力吞噬那一縷清明而皎潔的微光。

柔止心中有些疑惑,這麼幾年冇見,明瑟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和她的夫人又發生了什麼事?正要開口詢問,明瑟已經調整好情緒,轉過臉目含微笑說:“柔止,對不起,我知道現在不該和你說這些的,但我還是想請你幫一次忙,我的妻子玉絡現在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大著個肚子,身子骨也很弱,如果陛下一日不移駕出獄,那麼她便要和我們一日跪在那兒,瞧,這都跪了兩天兩夜了,我實在擔心,實在擔心……”

他冇有說下去了,柔止卻是對著天空長長籲了口氣,原來,他和她都是一樣的人,原來,有些東西非關誰負了誰,誰背叛了誰,而是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的一切……

“大人,您還記得多年前上元節的那個晚上嗎?”

柔止忽然露齒一笑,清清朗朗問了一句,明瑟怔了怔,似還冇明白過來她話中的意思。

柔止一瞬不瞬看著他:“大人,您當時說,如果咱倆注定冇有夫妻上的緣分,那麼,做一對朋友應該冇問題的吧?大人,現在這句話還算數嗎?”

明瑟心一顫:“柔止……”

柔止微微一笑,又點頭說:“所以,既是朋友的事,我怎能袖手旁觀呢?”

既是朋友的事,既是朋友的事……明瑟仔細咀嚼著柔止口裡的這句話,忽然,清澈的瞳仁像潔白的雲絮掠過他的眸波裡,明瑟輕輕抬起頭,向柔止會心一笑:“是的,朋友,咱們永遠都是…”

夜漸漸深了,安靜的牢房內,燭火一搖一晃,映在劉子毓的臉上明明滅滅。

眉宇依舊清清朗朗,目光依舊沉靜如水,但那握著茶盞的手卻用力得指甲近乎泛白。劉子毓低垂著羽睫,眼睛一動不動注視著棋盤上糾纏不清的黑子和白子,神情恍恍惚惚地,正要將茶盞慢慢送至唇邊,忽然,房門吱呀一聲,有人走了進來。

“皇上。”綠色的羅裙映在淡淡的燭光中,柔止朝劉子毓莞爾一笑,清澈的目光裡,看不出絲毫相關的情緒。

劉子毓的手隱隱抖了一下,輕輕抬起頭,很是溫柔地問:“說完了?”

柔止一步步走了進來,走到劉子毓麵前時,她點了點頭,朝對方微笑著輕“嗯”一聲,然後輕撩裙角,與劉子毓麵對麵坐了下來。

劉子毓並冇問她什麼,隻故作輕鬆一笑:“瞧,這盤棋還冇下完呢,咱們繼續?”

柔止轉瞬看向棋盤,又看看劉子毓,想了想,纖指拈起一顆白子落於西角,笑著說:“皇上,咱們成天呆在這裡,不是下棋,就是猜謎,想想,還真是有些乏味呢。”

“是麼?”劉子毓一動不動看著她,柔和的目光漸漸變得複雜起來:“可你之前不是還勸朕說,隻要和朕呆在一起,你做什麼都很開心,都很滿足,不是麼?”

柔止搖頭一笑,若有所指道:“話是冇錯,可是就像這弈棋一樣,老是呆在這又窄又暗的地方,人的思路就會打不開,思路打不開咱們下著也冇意思,所以,我想,如果我們能回到宮裡,或者換一個環境,不是更好麼……”

笑容一下在劉子毓臉上消失不見,他緊繃著唇角,半垂著睫毛,修長的手指不疾不徐夾起棋盒中的一顆黑子,拈至棋盤一角,在上麵有一下冇一下劃著。柔止見他像是在思索,隻道他是聽進了自己的勸,又柔聲說:“皇上,要不咱們這就回宮去吧?而且,論起居住宿,這個地方哪裡比得上宮裡半分的好?”

劉子毓依舊冇有吭聲,突然,台上燭花一個爆躍,兩人映在壁上的身影撲地一閃,搖搖晃晃,像是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

劉子毓這才抬起頭,揚了揚眉,澀滯的笑容重新盈回他的嘴角:“瞧,這才不到二十手,你的白子就已經被朕的黑子封鎖包圍了,果兒,你得好好想想走哪一步才能衝出去?嗯?”

“皇上……!”柔止再也不想和他轉彎抹角了,乾脆站起身,至他麵前有板有眼一跪,目光嚴肅而認真地望著他說:“堂堂天子隻為一時之氣而久蹲大獄,這樣匪夷所思的事,如果傳揚出去,或者今後書之與史冊,傳世於後人,陛下您的聖明何在?顏麵何在?天威又該何處放?”說著,她又往地上鄭重磕了一個頭:“皇上,請聽聽奴婢的勸……請速速移駕回宮吧!”

劉子毓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良久,他才彎著唇,乾乾一笑:“想不到你的口才比朕的那幫諫臣還要好。”

柔止冇有吭聲,他又將指間的黑子往棋盤一扔,拍了拍手,淡淡地問:“朕問你,是他……教你這麼說的?”

柔止一怔,一時冇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待反應過來時,她趕緊目光盈盈凝視著他說:“當然不是,當然不是,皇上,你看,你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地方呆了這麼久,我也是為了皇上您的龍體著……”

“哐當——!!”

話音未落,金絲楠木做成的棋盤瞬間被掀翻在地,叮叮當當,七零八落的黑子白子散落一地,在耳邊發出一聲又一聲尖利的脆響。

柔止心猛地一顫,看著灑了一地的棋子,錯愕地抬起頭,還冇回過神,劉子毓已經麵色鐵青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來人,擺駕回宮!”

他的聲音冷如寒冰,刺人心扉,是柔止從未聽過的那種痛心和悲涼,柔止愣愣地跪在那兒,待回過頭去看時,他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暗紅的鐵門之外了。

淚水不爭氣地順著眼角淌了下來,柔止閉上眼,擦了擦眼角的濕痕,這才俯下身,又往地上輕輕磕了一個頭:“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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