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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垮台(中)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深秋的夜空,雲層沉重而緩慢地向北移動,就像整個皇城一樣,多少看得見看不見的宮廷秘辛和醜聞在這裡湮冇暴露,暴露又湮冇。

向來貞靜嫻淑的堂堂一國之後竟與戲子私通,又突然被皇帝以及太後捉奸在床,這樣恍如雷擊的驚天醜事,很快傳到了相府之中的明鈺耳朵裡。

明鈺冠帶整齊、神情倉惶趕到養心殿時,已然戌時末刻。養心殿的南書房內,黑鴉鴉肅立著禦史台幾名官員、以及兩三位年老的皇室宗親、還有皇帝的親信大臣。太皇太後頹然坐在一張雕花大椅上,臉色如紙,上嘴唇壓著下嘴唇,不知是怒火攻心,還是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當明鈺急匆匆趕過來時,她隻將眼皮略抬了抬,便又疲憊無力垂了下去。

“明相,嶽丈大人。”團龍錦袍,金冠綬帶,端坐於禦案前的皇帝陛下薄唇微微一啟,聲音冷冷地開口道:“當著王叔以及幾位愛卿的麵,朕隻問一句,現在……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辦?”

氣氛是說不儘的嚴肅與緊張,書房之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眾人屏聲斂氣,隻將統一整齊的目光定定聚集在這位高權重的明相身上。明鈺低垂著頭,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隨著額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掉,他的表情已然達到了羞憤難堪的極限。劉子毓淡淡瞥了他一眼,再次冷笑道:“嶽丈大人,如果朕記得冇錯,你們當時逼著朕娶這位皇後時曾說,朕的這位表姐,教養名門,品性賢德,是朕的良佐嘉偶,那麼,如今朕倒想問問嶽丈大人,朕的這位皇後,她的教養在哪裡?賢德又在哪裡?母儀天下的風範又在哪裡?”

簡簡單單一句話,仿佛一把戳人心窩的銳利刀子,明鈺麵頰不停抽搐,氣得差點暈死過去,劉子毓似還不放過,又道:“若說朕冤枉了你們,那麼,母後她老人家可是親眼目睹這樁醜事,母後,您老人家不妨說說看,朕可是冤枉了她?……母後?”

一尊燃著安息的鎏金宣德爐置於太後身側,細如遊絲的青煙繚繞在整個大殿書房,太後手肘靠著椅子扶手,哪裡還有一絲說話的力氣,隻朝劉子毓略擺了擺手,便又將頭垂了下去。劉子毓冷然一笑,手指指自己頂上的金冠,又問:“嶽丈大人,朕還是那句話,這頂綠帽子,到底要怎麼摘,才能將它從朕的頭上給摘下來?嗯?”

明鈺額上青筋突突暴跳,他再次閉了閉眼,像是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羞恥和難堪,猛地站了起來,轉身抽出一把懸在旁邊護衛腰際的佩刀拿在手上:“讓臣一刀砍死這賤人!砍死這賤人!”他血紅著雙眼,提起佩刀就要怒氣衝衝地向鳳儀宮方向跑。太後頭痛而無奈搖頭歎了口氣,劉子毓輕眯起眼,目光冰冷而沉靜地看著他,幾名官員見事情不對,趕緊三三兩兩跑上去將他死死攔住:“大殿之上,聖尊在此,明相不可衝動!千萬不可衝動啊!”

在眾人的極力勸阻下,明鈺隻得仰頭長哮一聲,然後“哐鐺”一聲,將手中的佩刀扔落在地:“家門不幸,罪臣教女無方,教女無方啊……”

他一邊捶著心窩,一邊老淚縱橫的雙膝跪下,憤怒而恥辱的哭腔就像颶風一樣刮著整個大殿書房,太皇太後看在眼裡,手捂著額頭,隻覺整個人都要坍塌了一樣,哆哆嗦嗦,顫抖不停。

……

養心殿的西暖閣內,幾點紅色的蠟淚一滴滴落在嵌著青玉的案幾上。柔止垂著頭,神情恍惚地憑立於身前一幀畫像前。

那是一幀簇新的仕女宮裝小像,流暢的線條,溫潤的配色,畫上女人著一件淡紫色的半臂夾衫,神態安詳,氣韻端莊,清冷的眉目透著一絲溫婉的慈祥,不是彆人,正是她的姑姑——陳尚服。

柔止看著她,顫抖的手指,一點一點拂過陳尚服的眉目和鼻梁,正雙眸呆呆地凝視她出著神,不一會兒,身後的水晶珠簾輕輕一動,有女官領著幾名宮婢微笑走了進來:“稟尚宮大人,這是陛下讓小的們為您準備的鈿釵禮衣,陛下交待說,讓您換戴整齊後,立即隨小的去南書房一趟。”

柔止微微一怔,這才輕輕轉過身,微笑點頭:“好,本尚宮這就過去。”說著,她卷好了手中的那副畫像,步入側室,展開雙臂,任由幾名宮婢為她穿戴更衣。

所謂的禮衣,仍舊是身為內廷尚宮所穿的女官服飾,不過,官服款式雖和平時一樣,但配色和細節卻又大大的不同。緋色的交領廣袖袍服,長長的裙幅拖至地麵,衣領和袖緣,皆是滾著銀絲點綴的精繡花邊。因是深秋將近入冬之季,外麵還罩一件鑲了雪白毛邊的貂皮半臂。柔止受刑小產不足兩月,儘管身體還冇恢複,但經過幾名女官精心一打扮修飾,原本蒼白的臉頰立即變得豔光四射,光彩照人起來,甚至,即使不須過多華麗金銀珠寶的修飾,便有一種綽約的氣場和風姿。

一切穿戴整齊後,柔止閉了閉眼,從胸口長長籲了口氣,然後才交疊著兩手,抬起下巴,端莊而大方一步步向南書房走了出去。

姑姑,以及我腹中的孩子,不管怎麼樣,我一定不會讓你們白白犧牲的,一定不會……

宮燈昏黃,她秀兒挺直的背影掩映在橘黃色的柔光裡,華服的袍擺長長拖於地麵,經屏風一個轉折,然後消失不見。

此時此刻,南書房內,燈影幢幢,劉子毓依舊目光冰冷而嚴厲掃視跪在下麵的明鈺:“明相,嶽丈大人,朕還是那句話,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處理?”

明鈺頭磕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汗水不斷從額上沁出來。他的舌在口裡轉了兩圈,良久,方聲音乾啞道:“罪臣家門不幸,有女如此,不僅上辱天恩,還下背祖德,罪臣不敢乞求聖尊寬恕原諒,隻望陛下將此賤婦儘快處死,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處死了這名賤婦,朕的百年聲譽就可以一洗而清了嗎!”劉子毓一拍幾案,怒道:“這賤婦既然乾了這種穢亂宮廷的醜事,是你教女無方,難道相國大人一點責任都冇有麼!”

他麵部冽然森冷,聲音如夏日悶雷滾滾而過,繡著緙絲九蟒的袍服反映在明鈺的視線中,張牙舞爪,仿佛要將人撕裂一樣。明鈺閉了閉眼,終是被質問得無話可說。與此同時,殿內屏聲斂氣,一片默然,太皇太後慘白著臉,實在無力看下去了,撐著椅子扶手就要起身離開,阿兮剛要攙著她,卻被劉子毓銳眸狠狠一盯:“母後你慌什麼?還有些事情都冇開場,這麼早離開做甚?”太後無法,隻得強忍著心中的怒意和恐懼重又坐回椅上。劉子毓又從禦案上拿起一疊卷宗,“啪”地一下重重甩到明鈺臉上:“相國大人,你自己看看,看看這都是什麼?老實講,朕遍讀曆代史籍,竟冇見過像你這樣的神奸巨蠹!”

卷宗如雪花般一張張散落開來,明鈺右臉被劈得一麻,他全身一顫,趕緊哆哆嗦嗦將將它們揀了起來。劉子毓兩眼直直盯著他,又道:“朕當政以來,嚴整律法,為的就是杜絕朝中官員結黨謀私,貪墨舞弊,你倒好,你身為兩代功勳老臣,不但不極力輔佐,反而將這些事情做得個乾乾淨淨,朕若再蠢笨麻木些,恐怕朕這大好的江山,都要被你們這些蛀蟲墨吏吞噬得乾乾淨淨……”

那是一份份彈劾明鈺涉嫌染指國庫、貪墨六部的卷宗,言辭激烈,行文老辣,明鈺臉上陣青陣白,渾身都在抖,最後,當他看見卷宗上所寫的‘交通權要,擾亂政令’幾個字時,突然,他袖子抹了把臉,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指著旁邊那幾名禦史官員罵道:“皇上,您燭照洞鑒,千萬彆信這幫小人的胡說八道,他們這些人,常常自詡清流,成天冇事在朝中逮著個人就找茬彈劾,這冇有證據的事,他們往往張口就來,攪得六部不得安寧不說,差點就失去正常的運作,哼,他們如此折騰一番,還不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功勳政績,皇上——”說著,他又轉過身,跪著雙膝哭道:“老臣縱然教女無方,家門不幸,出了此喪風敗德的不孝女,可還請看在老臣衷心侍奉兩代君主的份,還請陛下開恩明察啊……”

他哭得是老淚縱橫,上氣不接下氣,幾名禦史台官員看得實在難以忍受,鐵青著臉,正要手持象牙笏說些什麼,這時,就在大殿書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宦官悠悠的傳唱:

“稟奏陛下,內廷總管薛尚宮求見陛下——”

“宣!”

萬盞燭火中,柔止走了進來,冠袍帶履,肅然而入,身後兩名女官侍立跟隨。她穿著一雙赤舄花靴,兩寸的坡跟,每走一步,頭上的金釵步搖便蕩出一抹明燦燦的光澤,每走一步,腰際的蘭花玉墜便發出叮叮當當悅耳的聲音。明亮的燈光打在她緋紅色的禮服上,她微抬起下巴,目光沉靜、端莊而穩重的臉上,居然給人一種豔冠群芳的風華、氣度和雍容。

這真的就是傳說中那名掖庭出身、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宮女薛柔止薛尚宮嗎?

冇有見過薛尚宮的幾名皇室宗親以及禦史台官員,在柔止走來的同時,全都將各種異樣的目光齊齊投注在柔止的臉頰上。尤其是明鈺,兩隻眼睛在看著柔止時,更是迸射出一抹複雜而銳利的神色。

“稟陛下,奴婢有重要之事奏明陛下。”

走至劉子毓麵前的時候,柔止舉手加額,很是隆重地跪了下來。劉子毓朝她點了點頭,溫柔的目光絲毫不避眼中的那抹寵愛:“薛尚宮有事請奏。”

“謝陛下。”柔止恭敬站了起來,她抬起頭,目不斜視,向劉子毓表情莊重稟奏道:“聽說陛下此夜有急事與大臣商議,奴婢本不該打擾聖尊,更不敢乾擾國政,可事關內廷六局,事關朝廷海外貿易之事,而且……”她略一側過身,看了看旁邊正氣得渾身抖動的太皇太後,然後挺直背脊,說道:“而且,事關後宮有人交通權要,擾亂內廷國庫一事,奴婢……不敢有絲毫隱瞞,特此急奏。”

“轟”地一下,書房的氣氛陡然肅靜起來,好似預感就有一場大戲將要上演,滿殿之人個個瞪大著眼,驚得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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