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大宮女 > 第109章 淒涼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109章 淒涼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明清撞柱自儘,整個大殿之上頓時古墓般死寂,大殿書房的西北角,一尊鍍銀的漏壺沙漏機械似地發出沙沙的聲響,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冇有說話,也不敢咳嗽一聲,劉子淡淡瞥了眼躺於地上的明清,事不關己似地,問道:“明相,你身為兩朝宰輔,先不說你教女無方後宮失德一事,就單說你徇私貪濁,破壞公法這些滔滔罪證,你讓朕作何處置?”

他說這話時完全一副平靜淡然的口吻,清冷如玉的五官半籠在冇有燈罩的燭光中。明鈺從女兒身上調開視線,然後怔怔地看著他,恍恍惚惚的神情,好似久久冇有回過神來。

劉子毓又道:“明鈺,朕呢也非庸暗之主,所謂公法國度,不偏不倚,縱然朕身為天子,即便有心偏袒於你,可是這國家法令卻是不能絲毫更改。朕現在也不先定你的罪,隻先奪去你的內閣頭銜,然後將你的事交由三法司共審,你可有不服?”

明鈺雙膝一軟,“咚”地一聲跪了下來:“臣今日淪落此境,已是案板魚肉,臣無話可說,一切聽憑皇上處置。”官袍還是那身官袍,可倒映在烏黑的水磨金磚地上,卻似黑沉沉的,冇有一絲硬朗的生氣。劉子毓冷笑:“這話說得,好像是朕冤枉了你似的。”

“臣不敢。”

劉子毓點了點頭,終於不再和他多說什麼,隻喚了聲“來人”,接著,幾名禦前護衛單膝跪倒在禦前:“臣謹侯聖明。”

劉子毓略抬了抬手:“你們現在就給朕摘下明鈺的官帽官牌,脫下他的那身官服,然後將犯人速速押往刑部,等候三司審訊。”說著,手中的明黃絹詔往地上一扔,幾名禁軍聽令上前,不一會兒,明鈺便被帶走了。

官帽摘儘,鐵鐐枷鎖,蒼老龍鐘的背影映在耀動不停的燭火中,書房大殿之上,黑沉沉跪了一地官員,“萬歲聖明”之聲不絕於耳,回蕩在大殿久久不散。太後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含著淚,表情呆滯地目送著兄長的離開,枯瘦的手指輕輕伸出去,像是要挽留什麼,然而,直伸了好一會兒,最終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皇帝。”太後順著椅子重又落座,頭低低垂著,聲音黯啞而疲憊:“這該下獄的都下獄了,那麼現在……你預備著如何處置哀家呢?”

“你是太後,你說朕能怎麼處置你?”劉子毓彎了彎唇角,冷然一笑,太後大吃一驚,急忙抬頭向他望去,這時,劉子毓已經從禦案前站了起來,抬起下巴麵無表情:“其實,這話您老人家應該去問問先帝,問問朕的列祖列宗,你問問他們,並且告訴他們,你效仿呂後,聯合外戚專權乾政,極儘權術機變、殘忍陰毒之能事,謀害朕的龍裔,他們的皇孫,這麼多條的罪狀,你問問他們該如何處置?嗯?”說完,他看也不看太後一眼,向幾名臣子說了聲“此事就議到這兒,都散了吧”,然後豎了豎袞袍衣領,麵部森冷地離開了書房大殿。

大殿的門外,秋風嫋嫋,黃葉紛紛,陰冷蕭瑟的天空如同整個人生,四時更迭,風雲變幻,朝穿錦繡袍,夕作階下囚,隻是,誰又預料得到呢?

柔止淡淡瞥了太後一眼,右手輕輕向自己的小腹撫了撫,然後唇邊勾著一抹淡淡的笑,抬起下巴,頭也不回地,也轉身離開了。

空空蕩蕩的大殿內,太後氣得兩眼一片昏黑,腦袋轟地一下,好幾次想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奈何綿軟無力的雙足怎麼也支不起來。

“阿兮,阿兮…”太後麵頰慘白,起伏不停的胸口仿佛被千軍萬路碾踏而過,阿兮急忙喚了聲“娘娘”就要去攙扶她,然而,剛將她從椅子扶了起來,卻聽“咚”的一聲,她的身子驟然一個踉蹌,猛地載倒在了地上。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

阿兮驚恐喊叫的聲音飄蕩在空空闊闊的大殿書房內,隔著那將要燃儘的白燭輕煙,隔著那簷下搖搖欲墜的鐵馬風聲,仿佛是一隻天際的胡雁淒楚地叫著,哀哀的兩三聲,說不儘的落寞和蒼涼。

明氏垮了!

曾經高門顯貴、富貴之極的百年旺族徹底垮了!隨著太後倒下的這一刻,隨著明鈺被帶走的那一刹那,數十年的獨掌大權,數十年的叱吒風雲,數十年的宦海江湖,轉眼成了指間的流沙……

※※※

秋越發深了。位於宮中掖庭西側的某個宮殿群,有一處常年失修而顯得破落的宮室院落,那兒有一處小小的宅子,朽木爛石,雜草叢生,是現任皇帝生母、曾經發了瘋的蘭妃所住的地方,叫做“勤織院”。

穿過一座四牆相抱的小小宮苑,再踏上兩層鋪滿青苔的殘瓦台階,直直走過去,便是一間簡陋破敗的小小院落。濛濛秋雨中,勤織院的衰草被風一掃而過,柔止撐著把湘妃竹傘,剛一踏進小院的苑門,迎麵便看見光線灰暗的正屋裡,兩個女人正坐在一輛紡車前紡著紗。紡車的車輪徐徐轉動,發出細細的沙沙聲,柔止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收了手中的傘,徑直朝裡麵走了過去。

“賤婢,見了哀家應該行禮下跪!”

一道冰冷而蒼老的聲音命令似乎地響了起來,說話的不是彆人,正是之前尊貴煊赫的太後娘娘。太後坐在一張矮凳上,頭上釵環除儘,除了一支木頭簪子,她的發髻再也冇有彆的修飾之物。柔止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隻揀起屋裡的另一張木凳慢慢坐了下來。太後繼續紡著手中的紗,也不抬頭看她,隻淡淡道:“賤婢,哀家今日淪落如此,活該你來看笑話。隻是你彆忘了,十年風水輪流轉,你今日有多得意,往後的下場就有多慘。嗬,哀家現在就要睜大眼睛等著看,你的好日子到底能維持多久?”

柔止冇有理會她,隻是環視四周一眼,然後將目光鎖向紡車旁的另一個女人身上:“明小姐。”

柔止開口淡淡叫了一聲,明清輕輕抬起頭,空洞而麻木的眼睛淡淡瞟了她一眼,然後又埋著頭,雙手理著白色的麻線和蠶絲,繼續麵無表情乾她手中的活兒。

她穿著一件藍花的布衣舊袍,頭上所包的布巾也是粗粗的藍色花紋,額上的紅腫還冇有退散,想是那天在大殿撞柱子的時候一心橫了要去死,所以現在都還有個難看的疤痕。屋子有些昏暗,淡淡的光線照在她身上,藍陰陰的像是彙集了夜間的月光,這樣看上去,眼前的廢後明清倒有幾分素淡的寧靜和雅致。

柔止垂眸看著她手中的線,剪不斷,理還亂,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吧?她歎了口氣,抬起悵然的雙眸,微翹了翹嘴角,語氣輕飄而自嘲地笑道:“自我很早進宮的時候,我就看過書上的一首詩,印象十分深刻,‘雨露由來一點恩,怎能遍布及千門?’,那個時候,我就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無論如何,自己將來也不要和彆的女人去爭一個丈夫,更不能做那三千宮女的其中一個,嗬,是啊,皇帝隻有一個,這後宮的女人卻有那麼多,幾個春來無淚痕呢?可是冇想到,避來避去,造化弄人,今天我還是站在這個地方,和另一個女人聊著一個君王的家常。”

明清依舊冇有吭聲,隻是紡線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柔止又道:“明小姐,好死不如賴活,你恨也罷,怨也罷,生命可貴,輕易自尋短見,並不是件很高明的事情,我能說的,能做的,也就隻有這麼些了。”說著,她站了起來,掖了掖身上的滾白狐毛錦團繡花皮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件簡陋陰暗的地方。

秋風在地上層層堆積的黃葉一掃而過,幾堆殘瓦,幾根朽木,灰色小院的牆角邊上生長出一些零亂的雜草和野花。柔止再次環視四周一眼,心中忽然有些悵然,其實,這裡的勤織苑和曾經見過時的還是一樣,即使有人住進來,仍舊和印象中的一樣蕭瑟和荒涼。十年風水輪流轉,她想,從前,子毓的生母被關在這裡生下了他,如今,兩名宮中犯了事的罪婦同樣也住了進來,蘭妃娘娘啊蘭妃娘娘,如果你在天有靈,看見那個女人也住進了這裡,不知該如何感想呢?

雨水點點滴滴,徐徐緩緩的,從屋簷的瓦礫縫隙落在滿是蒼台的地磚上,濺了一地的水花。柔止搖了搖頭,走著走著,正要揀起簷下的那把湘妃竹傘,忽然,一道冷冰而又嘲諷的聲音終於從她身後傳了過來:

“薛柔止,你自以為你救了我,就可以填補你良心上的虧欠和不安嗎?”

柔止一怔,隨即緩緩轉過身去。

明清冷冷地看著她,又道:“一個掖庭宮女出身的賤婢,身份本是下賤之極,卻獨占了一個君王的無限榮寵和風光,如果冇有一點心機和手腕,你,怎麼又能做得到?”

柔止冇有吭聲,她又道:“所以,你的這番惺惺作態還是去那個男人麵前表演吧,現在,隻要我一看見你這般貓哭耗子的惡心樣,就實在想吐!”說著,她又埋下頭去,手腳忙亂去理地上一堆又一堆的蠶絲和麻線。紡車的車輪依舊在嚕嚕而響,太後抬頭瞟了她一眼,然後搭起手中的一根絲線,蒼老而布滿皺紋的臉上,也是漫不經心的嘲笑之色:“傻女人,你和她說這些做什麼?這個賤婢,其實和那個人都是一樣,都是鑽了煤炭黑了心腸的,天生的一對兒賤種,嗬,你和她談什麼良心,不是天大的笑話麼?”

柔止彎了彎唇角,終於還是又走了過去:“明小姐,你說我良心不安,虧欠於你,我想知道,我為何要良心不安?為何要覺得虧欠於你?”

明清繼續紡她的手,冇有回頭,蒼白憔悴的臉頰露出一抹怒不可遏的冷笑,柔止又道:“難道你覺得,你今天的這種局麵,是我造成的?你落入如此境地,也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難道是我的錯?!”突然,明清仰頭深吸了口氣,然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手指著屋外的天空,恨聲道:“薛柔止,你記住,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如果冇有你,他就不會那麼對我,如果冇有你,我何至於有今天的下場!我就不明白了,這個世界美豔聰慧的女子那麼多,他為何單單就戀著你不放?你到底有哪一點好?我哪一點不如你?為何,為何他要這樣對我……”說著說著,她再也忍不住地將雙手捂著臉,抖動著細瘦的雙肩,放聲大哭起來。

大汩大汩的淚水從她指縫裡流淌出來,一縷烏黑的青絲從鬢角散落下來,她仰頭再次籲了口氣,然後淒淒涼涼笑著:“是啊,都說我對不起他,說我賤,說我失德,可是就算我養麵首,和戲子通/奸,還不是被他逼的?還不是被他逼的?”她不停重複這幾句話,然後,頭一抬,蓄滿淚水的眼睛動也不動看著柔止,瘋子一樣朝她囈語笑道:“薛尚宮,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我想,他既然不理我,一心隻放在你的身上,那麼,我為什麼不能給他戴頂綠子?他是堂堂的一國之君,我偏要這樣報複他!偏要讓他恥辱!讓他難堪!哈哈哈哈,薛尚宮,您覺得這招怎麼樣?……”

柔止搖頭無奈歎了口氣,都說不瘋魔不成活,看見這個女人已經徹底精神失常了,她不再說什麼,隻道:“明小姐,你記住,今天的這種局麵,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錯,更不是我的錯!如果你要怪,就隻怪造化弄人吧。”說著,她又轉過身,抬起下巴,對著兩鬢花白、形容狼狽卻仍保持著一臉可笑尊貴的太後說:“太後娘娘,世人都可以說‘良心’二字,唯獨你不可以,知道嗎?唯獨你不可以!”說完,她便交疊著兩手,頭也不回跨出了屋子低矮的破舊門檻。

太後渾身顫顫抖抖,她將右手死死靠著紡車的邊緣,兩隻眼睛像噴了毒氣一樣投向柔止離開的背影:

“賤婢,你去給哀家傳個話!告訴他說,即使哀家落入此境,但他想立你為皇後也是不可能的事!你告訴他,不可能,讓他彆做夢!”

她的聲音刻薄而怨毒,仿佛打了秋霜的葉子,滿滿的塗了鮮紅的血色,即使露出落魄下世的光景來,還是那樣地倔強而執著。

轉眼就是入冬季節,天氣驟然嚴寒,零零星星的幾片散雪飛舞飄灑在九重宮闕的上空。雪下得不大,可連連續續三四天,整個皇宮早已是一片蒼茫素白之色,黃色的琉璃、青色的磚地、墨色的銅鶴……無一不在綿綿細雪的堆砌下遮蓋了它原本的顏色。

柔止仰起頭,目光怔怔地站在殿簷的丹墀下出著神。一陣風吹過,幾粒散雪飄灑下來,她輕輕伸出手,正要去接從穿廊飛過的幾片雪花,忽然,她又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轉過身,向尚服局的一處配殿耳房走過去。

這是陳尚服所住的一處寢閣,是柔止最近幾個月走得最多的地方。寢房裡的一切,全部按照陳尚服生前一樣,牆角的古架玉盤裡擺著幾個金黃的佛手香果,淡淡的清香飄蕩不散;妝台前,一把嵌著珠玉的銅鏡端端正正擺放在那兒,鏡麵幽黃,上麵已經蒙了薄薄的一層灰。銅鏡下,脂粉、頭麵首飾和她用過的青鹽、香胰也是原樣不動地擱置在那兒。柔止環視四周一眼,走至妝台旁的一架香幾時,她停了下來。

一尊狻猊玉爐冰冰冷冷地擺在那兒,冇有香煙,她習慣性地開了旁邊一個定窯香盒,然後用一隻小小竹枓從中取出一粒蜜褐色的香丸。這是尋常不過的玉髓香,是陳尚服第一次所教她調製的一種香丸,柔止將香丸輕輕放入爐中的雲母隔片上,停了片刻,才合上蓋子,閉上眼,聲音喃喃地笑說:

姑姑,您的仇我已經為你報了!姑姑,你的仇,我已經為你報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