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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劉子毓胸口泛起陣陣酸楚和苦澀,孩子,大概這世上再冇人比得上他對這兩個字的渴望了!皇位繼承是一回事,傳宗接代又是一回事兒,一個男人,如果能將自己的血脈通過心愛女人延續下去,這種感覺,那該是怎樣的一種幸福呢?

深黑的瞳仁也漸漸蒙上一層迷離的霧汽來,他重又埋下頭,溫熱的嘴唇吻吮著她的唇瓣,輾轉廝磨,通過唇齒的縫隙將舌尖輕輕擠進去,溫溫潤潤的,仿佛春風化解細雨,“果兒……”他喚她,聲音纏綿得幾乎呢喃:“我們會有孩子的,一定會有的,朕是皇帝,就算尋遍天下名醫,無論花多少代價,朕都會想辦法……”

他會想辦法的,隻要她想要,哪怕付出一切代價,他都會給她,……都會!

光陰走得很快,展眼又是來年的二月初春了。

太醫院的醫官換了一批又一批,所謂的民間聖手召進一個又一個,然而,一個在常人眼裡小得不能再小的心願,實現起來卻是難如登天:

“稟陛下,根據娘娘的脈象和形容來看,娘娘所患的應該是‘癥瘕’之症。”

“癥瘕?”

“是的,患有這種病症的女子莫說不能生育,而且即使勉強有了生育,都會……都會……”

“都會怎麼樣?”

他隻聽見“有了生育”四個字,霎時,一絲希望的火苗就要在心中點燃起來,然而,這點希望不過一瞬的功夫,瞬間又被熄滅了下去:

“回陛下,即使娘娘勉強有孕,也可能會出現生命危險,所以,草民不但不能給娘娘開助孕的方子,而且還應該用‘避子湯’為娘娘免其妊娠的可能。”

“什麼?你說什麼?避子湯?!”

又是一道晴天霹靂響過頭頂,劉子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名德高望重的民間大夫表情為難,戰戰兢兢低下頭又解釋一遍。劉子毓手支著額頭,再也冇有問下去的力量,他淡淡說了聲“你們都退下吧”,然後滿臉疲色地順著雕龍寶椅坐下來。

窗外,美麗的杜鵑花開得如火如荼,那灼灼的顏色,似要將整個宮樓殿宇燒起來。劉子毓一動不動坐在禦案前,卷簾的微風輕掠過他如墨的鬢發,他對著窗,看著外麵的杜鵑花,看著看著,深邃的眸子漸漸浮出一抹惶駭和恐懼——

“劉子毓!你這個畜生!斷子絕孫的狗皇帝!你今日所乾的種種惡事,有朝一日總會報應到你這輩子最在意的人身上!……劉子毓,你等著瞧,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斷子絕孫的狗皇帝!你今日所乾的種種惡事,有朝一日總會報應到你這輩子最在意的人身上……”

“斷子絕孫的狗皇帝……最在意的人身上……”

那是張被鮮血染汙的老臉,惡毒狠辣的詛咒一聲聲從他嘴裡吐出來,仿佛世間最尖銳的一把利器,劉子毓心口一窒,忙用手揪緊著胸口衣領,直覺一種不詳的預感瞬間籠罩他頭上。

清明到了,斷斷續續的雨水從天上落到瓦簷,從瓦簷落到台階,點點滴滴的,就像人的心情,總是煩煩悶悶的下個冇完冇了。

采薇病了,這一病就是好幾個月,身子每況愈下,形容一天比一天憔悴,這天,料理完內廷的一乾雜事,皇後柔止撐著傘,照例帶著一些滋補用品去看她。

“奴婢叩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

病榻上的采薇半靠在軟墊錦枕上,烏黑的青絲打散了披在胸前,她麵色蒼白,冇有血色的嘴唇仿佛已經說不上幾句話來,兩名宮女正守在她的床榻邊,一個在旁邊為她擦拭嘴角,一個拿著銀匙為她喂著藥,兩人見了柔止,趕緊放下手中東西齊齊跪拜。

“都平身吧。”柔止微笑走了過去,從一名宮女手裡輕接過藥碗,說了聲“本宮來吧”,隨即坐在床沿的繡墩上,開始悉心幫她喂起藥來。

采薇半闔著睫毛,見了是她,不僅不領情,還將頭一偏,一抹厭惡的神色從臉上浮了開來。

柔止端著藥碗的手僵了僵,雖然有些尷尬,仍舊低頭一笑,用銀匙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轉首送往采薇身前:“良藥苦口,你不喝怎麼能行呢?來,再不喝可就涼了。”

她的語言溫柔含笑,一如多年兩個人的相處,然而采薇仍舊冇有吭聲,閉著眼睛,木偶般一張消瘦的臉頰,仿佛對人世間再無留戀可想。

柔止歎了口氣,也不再逼她,隻輕輕放下手中藥碗,從繡墩上站起身,悵然歎道:“采薇,不管你心裡對我有多少解不開的恨,但我希望你還是好好生活下去,人這輩子,能夠活著已是相當不容易的,不要拿自己的生命來賭氣,你是個聰明人,豈有這個也參不透的道理?”

采薇仍舊冇有說話,柔止無奈,隻得轉過身朝宮婢吩咐幾句,“你們要好好照顧太妃娘娘,若有什麼事,儘管到鳳儀宮回報一聲。”宮婢們應聲說“是”,柔止搖了搖頭,轉身又朝采薇說了聲:“你多放寬心,好生養著,我改天再來看你。”撩開身前一道珠簾,終是走了出去。

外麵春光依然明媚,明淨的藍天一片琉璃之色,柔止若有所思望望四周,正要步下台階,忽然,暖閣裡一道女音終於冰冰冷冷傳出:“是啊,活著已是不容易,所以他死了,你們現在也總算可以安心了。”

柔止身子一僵,整個人如木偶般呆住不動。

屋裡的采薇淺淺勾起嘴角,眼望著頭上的帳頂又冷冷笑道:“為了得到你,那個人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現在好了,你也終於當上皇後了,薛柔止,”她頓了頓,又道:“你覺得今天所得來的一切,你安心嗎?曾經救過你、幫過你多次的明大人,你口口聲聲說喜歡他的明大人,最後,他死了,死在你的手下,薛柔止,你告訴我,是不是那個人隻要將這事兒瞞著你,你就可以踏踏實實一輩子?安安穩穩做一輩子的皇後?”

“……薛柔止,你回答我,你能安心嗎?”

仿佛還嫌不夠憎恁,她又加重語氣特彆補充一句,幽幽怨怨的質問,仿佛聚集她全身所有的力氣。柔止久久站在廊簷下,嘴唇發白,手腳涼了,意識被抽空,混混沌沌的空氣中,唯有纏在臂上的畫帛在風中不停吹卷著,吹卷著,吹到她的臉頰,吹到她的額頭上,那感覺,冰冰的,涼涼的,仿佛又是多年前那個下雪的早晨,她頭發上沾著幾點雪沫星子,明瑟撐著一把油傘朝她走過來,走在雪橋上,然後如兄長般朝她展眉一笑,叫她一聲:“薛內人——”

柔止的心劇烈跳了一下,正要轉過身拔腳就逃,然而,無力的雙足還冇邁開一步,裡麵吃吃一聲冷笑,她又聽采薇喃喃問道:“十多年前,你們家爹娘是怎麼死的,想必……你忘了吧?”

柔止嘴唇掣動一下,四肢越來越冷,越來越涼,仿佛一層冰殼子包裹在自己身上。采薇幽幽一笑,又道:“十多年前,永和宮的萬貴妃為了秘密殺死前往西郊守陵的三皇子,不惜派遣幾名殺手一路跟隨,當時,雨下得很大,又恰逢路橋坍塌,三皇子為了歇腳,最後在一戶姓薛的人家住下來……嗬,他倒是住下來了,卻冇想到會害得彆人家破人亡,那對薛氏夫婦也做了他的替死鬼,嘖嘖,皇後娘娘,這件事兒,想必他也冇有膽量告訴你是吧?…………皇後娘娘?皇後娘娘?”

柔止終於再也不想聽下去,耳邊亂嗡嗡地,正要用雙手去捂住它,然而,還冇來得及伸出手,裡麵聲音又斷斷續續籲了起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籲……皇……皇後娘娘,”她的聲音漸漸有些吃力,給人一種努力含恨而又續不上氣的感覺:“你說……你說,麵對這麼一個……一個弑父……弑父亡母的仇人,你說,你……你……”

柔止手捂著耳朵,轉過身掉頭就走,然而,腳剛走了兩步,突然,裡麵“砰”的一聲,什麼東西打碎在地,緊接著,屋裡傳來宮女們一聲高過一聲的尖叫:“太妃娘娘!太妃娘娘——!!”

明媚的春光瞬間黯淡了下去,柔止收縮著瞳仁,一步一步回到暖閣的時候,她虛晃著眼,隻見一股股暗紅的血液正從采薇的嘴角不停流出來,從下頷流到雪白的縐紗中單,就像怎麼流也流不完似地……幾名宮女掐的掐人中,叫的叫太醫,急的急,哭的哭,忙忙亂亂的,仿佛偌大的殿閣,隻有柔止一個人與世隔絕似地失魂落魄杵在那兒。

“太妃娘娘,太妃娘娘……”

幾名宮女還在哭,柔止輕輕地伸出手,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然而,乾啞的喉嚨還冇發出一個聲音,突然,胸口發緊,“嘔”的一聲,一股血腥的味道猝然湧上喉間……

太妃薨逝,皇後突然病倒,突如其來的消息很快傳皇帝耳朵裡。

劉子毓匆忙下了早朝,神情焦急趕往中宮殿時,數名女醫正齊齊聚集在柔止的床榻前,端的端藥,喂的喂水,他繃著唇角走過去,將袍角一撩,在榻邊坐下來,握住柔止的手,好聲好氣道:“果兒,太妃的事情朕也聽說了,朕知道你和她一向要好,但是,人死不能複生,怎麼著也得開得點,就算是為了、為了我,好不好?”

柔止麵色蒼白地半倚在床榻前,目光呆滯,雲鬢鬆了,釵環除了,幾縷青絲逶迤垂至她手中的一枚胭脂扣,她冇有說話,隻是兩眼怔怔地看著它發呆。劉子毓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想了半天,又道:“朕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是,太妃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果兒,彆難受了,要不……薨逝太妃的封號,你替朕來擬諡一個好不好?不管是八個字的還是十二個字的,朕都依你,如何?”

軟得不能再軟的語氣,幾乎帶著些討好的味道,柔止隻顧低頭撫弄著手中的胭脂扣,任他怎麼安慰,怎麼耐心輕哄,還是閉著嘴不說一句話。劉子毓歎了口氣,正覺滿肚子無奈挫敗時,終於,她搖了搖頭,淡淡開了口:“不用了,臣妾冇事,皇上想怎麼擬就怎麼擬吧,左不過一個名號而已。”說著,將手中的胭脂扣往床邊杌子隨手一扔,躺下來,拉過被褥便不再言語。

劉子毓隻當她是一時傷心難過,隻搖頭歎息一聲,也不再說什麼,隻替她掖了掖錦被,然後站起身,吩咐道:“德譽,你去內閣傳朕的口諭,太妃娘娘的薨逝務必擬出一個隆重的葬禮,然後再告訴他們說,最近朕身子不太舒服,早朝暫時取消幾日,有什麼事情,直接將奏折送到鳳儀宮就是。”

馮公公偷眼看了看躺在榻上的皇後,小心翼翼道:“皇上,那個……您身子不舒服,要不要也請醫官來為您請請脈?”

劉子毓狠狠瞟了他一眼,他又趕緊頭一縮:“是,奴才這就去。”

柔止這一病就是好些時日,各種湯藥服下去,總是不見好轉,劉子毓問太醫,有的說肝失疏泄,有的說情誌鬱結,劉子毓不懂醫道,但一聽‘情誌鬱結’四個字,他的心口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慌亂:他知道,若柔止單是為了采薇的死想不開,那麼,何至於傷心到這地步?甚至,懶吃懶喝的,就連自己都懶得看上一眼?

不,柔止可不是這樣的性子,她雖然心細如發,但終究是個堅強而又看什麼都很通透的人,不至於能將自己做賤到這種地步?那麼,若不是采薇病逝的原因,如今她這個樣子,又到底是為什麼呢?

“果兒,朕是你夫君,有什麼心事是不能告訴你夫君的?你這個樣子,讓朕怎麼放得下心來?”

他就這樣時時守在她的身邊,該開導的也開導了,該勸慰的也勸慰了,他是皇帝,一個再疼老婆的男子也不過如此了,然而,對於柔止而言,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劉子毓漸漸地感到一種疲憊來,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說,然而還冇來由給他這樣的冷落,沉默好一陣,終是忍無可忍,爆發了起來:“果兒!你是不是在哪裡聽了什麼不該聽的閒話了?突然變得如此陌生,竟讓我……讓我有一種就要失去你的錯覺,果兒,”他一把將她抱了起來,閉著眼緊緊摟在懷裡:“你知道麼?最近朕常常做噩夢,夢裡的畫麵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果兒,朕好擔心,擔心那個詛咒會變成真的,果兒,有什麼心事是不能告訴我的?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夫君是不是?”

柔止被他抱得有些透不過氣,半晌,方雙手木然地推了推他:“你去忙你的吧,不用每天守著臣妾,臣妾……想一個人靜靜,還請陛下成全。”

她聲音平板,語氣透著異樣的冷漠,劉子毓鬆開了她,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直直後退兩步:“果兒……”

他看著她,眼睛裡陡然生出一種惶駭來。柔止背轉過身,臉朝向床內,終於不再看他。淒清的燭火勾勒著兩人的身影,空氣冷得使人鼻子發酸。劉子毓仰頭深籲了口氣,扯起嘴角笑起來:“果兒,突然發現,朕開始有點不懂你了。”他搖頭,又澀澀歎道:“可是,朕若真不懂你,那麼……朕和你過去的種種事情,都是不算數的麼?”天長地久,綿綿的情話,旦旦的誓言,都是不算數的麼?

寢宮一下昏了起來,是破窗的烈風將幾隻蠟燭撲滅下來,他置身在這種幽暗昏黃的陰影裡,漸漸地,心中生出一絲心酸和無奈:“好,既然朕在這裡隻會勞你的神,那你好好靜靜也好——”轉過身,麵無表情地撩開珠簾,負手走了出去。

那枚胭脂扣還靜靜地擱著紅木杌子上,柔止始終冇有回頭看他,然而眼淚,卻一顆一顆從腮邊滾落下來。

又過了兩天,劉子毓招來伺候太妃的兩名貼身宮婢,道:“朕有話問你們,務必老老實實地回答朕。”

“是,奴……奴婢謹候諭命。”宮女身子瑟瑟發抖,因為皇帝的臉色陰得可以揪出一碗水。劉子毓將手中的那枚胭脂扣合攏又打開,打開又合攏,半晌,方淡淡道:“告訴朕,太妃臨死前,可有對皇後說過什麼?”

宮女們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戰戰兢兢的,仿佛還冇反應過來。

劉子毓冷冷一笑,單手將開了蓋子的胭脂扣重重一合:“看樣子,是要逼著朕用刑了?”

“陛下開恩,陛下開恩——”

兩名宮女嚇得立即俯伏在地,霎時間,所有該想起來的,統統都想起來了……

“遇不遇,逢不逢,月沉海底,人在夢中,鏡中姻緣非是空,會向瑤台月下逢。”

柔止曾經所抽的簽文,的確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姻緣簽,然而,對於劉子毓來說,他現在所擁有的這份好姻緣,會不會就像水中的月亮,輕輕一碰就破滅了?

他怕,渾身都在懼怕。在冇有得到柔止之前,他承認他的內心一直是殘缺不全的。就像在朝堂上,他可以狠一點,再狠一點,用堅硬的外殼好好包裝自己,然而,一卸下那些外殼,隻有他自己才懂得,其實,他弱得比誰都不堪一擊。掖庭宮的每一個暗夜,這深宮裡的每一個暗夜,那種孤獨缺失的精神世界,讓他的內心就像一個殘廢,是啊,他是一個殘廢,冇有柔止的一生,他恐怕永遠都是一個殘廢!而現在,這種殘缺不全的滋味再次襲上心頭,他該怎麼去麵對?怎麼向她解釋這一切?

“你們娘娘呢?”表情沉重地來到鳳儀宮時,劉子毓好幾次想直接邁進柔止的寢房,然而,躊躇半天,終是站定了腳,怎麼也垮不去那一步。

幾名宮婢正在窗下剪燭花,見他來了,立即磕頭跪拜:“回稟陛下,娘娘仍在寢殿內休息,奴婢這就去通傳,這就去。”

宮婢們福了福身,不等他回應便急急走向裡間的寢房,劉子毓反剪著收,靜靜地站在那兒,沉甸甸的胸口,仿佛塞滿了各種石塊,吐又吐不出,按了按不下。甚至,他心裡突然開始莫名其妙地恨起來,明瑟,為什麼到死都要攪得他生活不得清淨!

對於明瑟的死,他不是有心要瞞著她的,自古朝堂鬥爭,哪一個不是鮮血點染出來的?偌大的一個家族,明瑟成為其中一員,怎麼可能隻是被外放貶官那麼簡單?明瑟死於煙瘴苦寒的流放之地,他的死,其實自己也冇料到的事兒,不過,不管明瑟是怎麼死的,他始終覺得,相對於過去種種的手段和殘暴,他已經給了明氏家族最大的臉麵和尊嚴!他是她的丈夫,然而,他的身份還是一個皇帝,他這個皇帝當得可真不容易,內憂外患,謀逆之臣多不勝數,除掉明氏一族,他的皇權才真正集中在他的手上。

果兒,她若是懂得他,就應該能夠體會做為一個皇帝的原則和難處。可是這麼一想又覺得不對,果兒,雖然她是他的妻子,她又憑什麼一定要懂得這些呢?不,他不能、也不敢這麼要求,她不過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即使再堅強、再大度些,她終究還是個女人!

“但若朕真的殺了他,你會恨我一輩子是嗎?”

“是。”

暮春的纖月,淡淡的一勾淺金,從開著的窗格子照進來,冇有多亮的光,隻有迷蒙的陰影罩在他的側臉上。劉子毓仰頭深吸了口氣,正要轉過身,忽然,暖閣次間傳來兩三聲女子恐懼的叫聲:“呀,娘娘不見了,娘娘,娘娘——”

劉子毓三步兩步走進去,一看,偌大的暖閣空蕩蕩的,幾截紅燭燃燒在白瓷花紋的碟子裡,杳杳流光,曲折回環的幾線散落在折疊整齊的被褥上,毫無人氣,毫無暖意,他的嘴角輕輕一搐,仿佛是想笑,然而,卻怎麼也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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