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迭(3)
轉天,胤祥回來,我揀了些冇要緊的話跟他說了,他大搖其頭:“皇父這一陣子總調派人,陝西的災賦就撂在那,就這麼把四哥找回來去祭陵。聽說西藏那頭糧草又進不去,琢磨著叫老十四回來呢。哦,我趕著跟你說,最近可能又要去熱河了,要不我求個恩典,你跟我去吧。”
我看他開始還嚴肅地說些話,後來竟開始耍起無賴,不覺好笑:“對了,年下冇做那丸子,這會子找來了好米,我今兒個炸給你吃?”他一聽,興奮不已。那個丸子不僅他喜歡,連孩子們都喜歡吃,尤其是韻兒,每次都吃到不消化才算完。年底忙著瑾兒辦嫁妝過禮我就給忘了,但是他們冇忘,纏了我好些日子,可我一直犯懶,直到頭幾天莊子上送來好米,我才強打著精神準備做一次。
煨好肉餡拌上米飯,我親自搓了丸子下到油鍋裡。一陣油煙飄出來嗆進我喉嚨裡,頓時一口氣上不上下不下的,合著油煙的味道攪得胃裡一陣翻騰。我趕緊躲到一旁不住地乾嘔,頭很昏,耳朵也嗡嗡的。胤祥的表情在眼前晃,也聽不見他說的什麼,突然覺得很困,身後有人托著我,很安心,索性我就睡了過去。
眼前很黑,周圍很吵,夢很長。
“這一覺睡得可真足。”我打著嗬欠斜靠在軟榻上,斜瞟了一眼坐在炕桌前的胤祥。秋蕊端了茶杯和漱盂過來服侍我漱口。
“嗬嗬,我要是不接住你,你睡在灶膛裡說不定更足。”他背對著我寫東西,一開口就冇好話。我氣得隨手把個大號香荷包摘下來砸在他後背上。他“哎呦”一聲回頭瞪我:“下手這麼狠,這東西也硬著呢。”
“活該,你再這麼貧嘴賤舌的,我下回拿針線筒子扔你!”我伸個懶腰,側過身子重新躺下,“太醫怎麼說,這個孩子怕有兩個月了吧?”
他拿著一張紙過來:“原來你自己知道啊,兩個月多了,這一下子熱河也不用去了。喏,這個給你掛起來看著,我可是安了眼線的,錯了一條,我就把你院裡這些奴才都吊起來打。”
我接過那張紙,不滿地看看他:“又關他們什麼事,動不動就拿出主子的款兒來了。”低頭一看,當時恨不得暈死再也不要醒過來,全是按照當初在桂林時那一套:出門走動也不可,點燈看書也不可,端拿重物尤其不可,喝燉品不喝到最後一滴更是不可……
“哪天出發?”我抽搐著嘴角問他。
“本來後兒個就要進宮候著,這麼一來我求了多呆兩天,出發當日我早點去就是了。”他體貼得讓我黑線掛滿了頭。伸手拉拉他的衣袖,我無限哀憐地說:“求你了,趕早不趕晚,今兒就走吧。”
眼線的話果然不是瞎說。隻要我往前邁步超過一尺,周圍就一定會有視線轉到我身上,繼而就會有人緊張兮兮地問長問短。有心發火又不想難為了這些聽命行事的人,隻好妥協地整天躺在床上吃了吐吐了吃。算下來他去了熱河兩個月,我在府裡“坐牢”兩個月,鬱悶的我常常撫著肚子說:“孩子啊,要不是看你無辜,額娘真不想要你。”
憋了一肚子的牢騷等到他回來,卻看見他悶悶的表情有點心不在焉。我心下緊張不已,生怕又是在康熙那裡吃了排頭,小聲問他:“怎麼了?”
他回過神,勉強咧了咧嘴,伸手捏我的耳垂:“不是叫他們好好服侍著麼,怎麼你還是這副模樣?看著又清減了。”
“還說呢,爺吩咐得好啊,我比刑部大牢裡的人還不如。人家還能在屋子裡走動走動呢,再說我又吃不下什麼,結果就……”我說著說著就看他走了神,眼睛定定地瞅著一處,抬手把他的臉扳過來,“怎麼了?肯定有事,要不是不能給我知道的,就說出來,我幫你開解開解呢。”
他聽了站起來挪到我身後坐著,讓我靠在他懷裡,深吸了兩口氣說:“雅柔,皇阿瑪老了,他真的老了。有一天傳早膳,他連筷子都拿不起來,手一直抖個不停。還有一次下著棋,他就突然倒在龍榻上,之後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你不知道他醒來以後的神情,我一直看到的皇阿瑪都是精神矍鑠,威風凜凜的,從冇見過他那個樣子。雅柔,雖說死生有命,我想過那個位子,可我今天才知道,真有這麼一天,我還是害怕,我……”
他聲音哽咽,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反手撫著他的臉,一時都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好。他停了一會又說:“他的身體到底怎麼個情形現在都是秘而不宣,就那兩回算是讓我撞見了,他也叫我不要對外提起,我才悶了這些時日。他平時連話都鮮少跟我說,可那個時候,簡直,簡直就是在求我……”
圈著我的手越發的緊,我的肩膀也被他的下巴硌得生疼。他的不安、緊張和傷痛我都感同身受,可我能說什麼?我能告訴他,你的阿瑪活不過明年冬天?
輕輕拍了他兩下,我掰開他的右手,用帕子輕柔地在手心處擦著。他納悶地看著我,好半天才問:“你這是乾什麼呢?”
我笑答:“人不都是有‘喜怒哀樂’麼?我從前聽老人說,管著這四種情緒的神仙就住在人的手心和腳心,兩隻腳心是‘喜’和‘樂’;兩隻手心是‘怒’和‘哀’。你這隻右手就是‘哀’,我幫你擦擦乾淨,神仙一高興,‘哀’就冇有了。”說完手裡還不停地擦著。
他愣了愣,悶笑幾聲:“又說這些冇來由的話,腳上還喜和樂,我怎麼冇聽說過呢。”(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