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兌(1)
粘膩泛著油光的米團落進油鍋裡,嘩啦啦地翻滾著嬉戲。我哼著曲子,兩隻手沾水,團丸子,放進油裡。一旁的小丫頭幫著把炸好的撈出來,盛在一個青花大瓷盆裡。原先在廚房裡的人們木呆呆地站了一屋子,已經有些竊竊私語的聲音了。我充耳不聞,很努力地讓每一個米團都飽滿而圓潤。
有隻手伸過來,接住我下巴上即將滴下的汗珠,另一隻手拈起一個丸子放進嘴裡咬了一口,然後含糊著說:“又苦又鹹的,你叫她怎麼吃呢?”
我抬頭看看四周,廚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都走光了,隻剩下身邊這個穿著朝服舉著丸子的人,不倫不類的很好笑。可我冇笑,繼續著手裡的工作。他又說:“這都堆了幾十盆了,你把咱這廚房埋了不怕,搬去埋了鐘粹宮算怎麼回事?”
身旁的小丫頭也早已退了出去,我隻能自己拿起漏勺去撈。身旁的人猛地一扳我,漏勺掉進油鍋裡,濺起大朵的油花。我本能地尖叫一聲,卻早被他旋身護住。“燙著了冇?”我問。
“原來你還認得我?”他輕籲口氣,“韻兒進宮三天了,這是頭一回聽你說話。”
“王爺今天回來得早啊。”想聽就讓你聽個夠。
他捏住我的兩隻腕子,讓我那油乎乎的手攤在麵前:“今兒聽說韻兒在鐘粹宮好著呢,貴妃娘娘視如己出,你該放心了。隻是這個千萬不要送了,連皇上跟前的太監都吃頂了呢。嗬嗬,我這府裡就是米多也不是這麼個造法兒的。”
我掙了掙,有些不耐地轉轉手,被他握住的地方汗濕一片,脈搏在清晰地跳動著。他又緊了緊:“去洗洗手,不早了,我還冇用晚膳呢,等你一起用。”他說完小心翼翼放開手,見我伸向米盆又抓了回去,“彆弄了,我跟你說說我今天聽來的韻兒的事,行不行?”
我低了頭,任他牽著去洗手。晚膳就擺在房裡,我坐下來,不錯眼珠地看著他。“乾嗎這麼盯著我?”他支走秋蕊,自己拿碗盛起湯來。
“不是要說韻兒的事麼?”
“哦,就聽皇上那麼一提,說她很好,已經習慣了,整天黏著貴妃娘娘呢。就是,就是說,隻要你這丸子一送,她就會想家,所以……”他說著偷偷瞄了我一眼,正對上我的視線,便怔住了。我站起來走到床邊歪向床裡,困得很,隻想昏沉沉地睡過去。
溫熱的身子靠在我背後,手慌亂地在我臉上摸索,觸到眼角的濕潤時他長歎一聲,帶著幾分懊惱,唇貼在我耳邊:“你說出來吧,喊出來也行。”
我拉下他的手放在嘴裡死命一咬,他的抽氣聲讓我有一瞬間的釋懷,我問:“疼嗎?”
“有點。”
“我生韻兒的時候,可比這個疼上幾萬倍。”我轉過身,正視他。
“雅柔,是我錯了?”他的眉頭最近皺成了習慣,“川”字很自然地就出現在額上。
我在他低頭的時候轉過臉,讓濕冷的吻順勢滑到腮邊。我說:“你冇錯,我也冇有,是韻兒錯了,她要不是你的女兒,就什麼事都不會有。”
他的臉埋在我頸窩,一動也不動,我抓過他的手又是一口,他這才支起身子:“咬吧,隻是咬完了我的,你自己的手就不許再咬了。”說著複又趴在我耳邊:“她若不是我的女兒,哪裡肯借你這麼厚實的拳頭練牙口呢。”
我笑起來,借著笑聲有串串淚珠滾下。“這就對了,要麼你哭,要麼你就咬我的手,反正彆不理人。這兩天,我的日子都過亂套了。”他的話是最有效的催化劑,我用他的拳頭堵住本可以驚天動地的聲音,生怕這些悲傷會源源不斷溢滿屋子,會把我們溺斃其中。
二月二十是我照例進宮請安的日子。自從換了新皇,我走動便也不再像從前那麼勤了,不過托賴著皇後說了一句“在潛邸時一向交好”的話才定了每月逢初五、二十兩天進宮敘敘。弘暾和弘曆自小就常在一處,從打先帝那時候起就一直住在宮裡。允祥包攬了大大小小的正事閒事,時間排得連針都插不進去。弘昌如今也是參與政事的人,弘晈上學倒也勤奮得很,現在韻兒也被帶走。就這樣,諾大的親王府,大門氣派了,正殿修繕了,隻是這個中院落,已經是家不成家了。
若說當初在潛龍邸,我跟這位皇後的交情還真不算好,多數都是四爺往我們府裡來,我是鮮少過去串門的,隻知道他們府裡的女眷個頂個出了名的嚴肅。現在看來還真有道理,不嚴肅怎麼做得了天下之主的老婆呢?如今的那拉氏淡泊中多了很多乾練,處變不驚的樣子很像當初的德妃。但德妃畢竟是長輩,我對她多少有些依賴,可是現在的皇後卻讓我不由自主添了些戒備。
“你來得正好,前兒新下來的柿子霜,本宮聽說怎麼你家的小阿哥有些個咳嗽,想是天乾上了火,你帶了去,這東西最管用的。”皇後一臉關切,顯得比往常格外地熱絡,倒讓我局促不安。“對了,你們二阿哥近來也有些著涼。你今天既然來了,皇上說準你帶他回家去調養調養,等好完全了再進來。你們府這幾個孩子啊,倒都是個嬌嬌弱弱的身子,怎麼不叫人心疼呢。”
“這點小事還勞皇後娘娘操心,臣妾真是惶恐。”聽說暾兒著涼,我有些坐不住了。
“都是一家人,到了本宮這不必這麼外道。皇上常叮囑,說怡親王成日公務繁忙,替皇上解憂。王府裡大小雜事難為你打理,這麼些個福晉裡,你的身份也是個尖兒了,難得你不是那般好勝不知高低的人,叫本宮多照拂你呢。”一番話說得軟硬適中意味深長,牽絲絆藤又不著痕跡,我唯有暗暗稱奇,心生佩服。(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