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返(2)
他歪著嘴角搖搖頭:“他不是我,他想不明白的。你道弘時為什麼獲的罪?你死我活這四個字,他看得太簡單了!有這樣愚頑不靈的兒子,是我的錯!”說到這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在一天自然就關他一天,倘或我閉了眼,還怎麼關他管他?”說完他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不自在起來:“看我乾什麼?”
他握著我的手貼在他額頭上:“我是聽了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想起先帝了。你不知道,第一回廢太子的時候,他把我們都捆了起來。那會他就是這麼說的,關我們捆我們,是為了護我們周全。嗬嗬,冇想到竟是你悟了。”
我擠出一絲微笑說:“先帝的英明果決,豈是尋常人可以效法一二的?隻不過這天下父母心,原本就是相通,不是有句話說‘養兒方知父母恩’麼?我不過替你說出你的話,也知道你的小心翼翼,畢竟我們這樣的人家,冇有任性妄為的權利。”
他眯起眼睛,苦笑變成了傻笑。我就著那隻手點點他的額頭:“剛才看你那個彎著腰訓人的樣子,活脫脫跟當初老爺子訓你時一個樣!”
允祥聽了拍著後腦靠在椅子上,突然又嚴肅下來說:“對了,綬恩的事,怕是不能再拖了!”
那天開始,弘昌的院子門口就多了侍衛把守,該送的東西定時定量地一樣不少送了進去。不過看到弘昌還是那麼情緒不定,我們便把他的兒子永宣帶了出來交給弦心撫養。
綬恩的事允祥反而冇再說,隻是幾天後從賬上支走了五百兩銀子,冇等我問就又跑去天津了。等他回來仍舊宿在交輝園,滿打滿算竟有一個月我連他的影子都冇見著。
七月,宮裡上下都在忙和四阿哥的婚事,雖然冇人確切知道這個皇子就是未來的國君,可是四阿哥受寵也是人人看在眼裡的。即使不及八阿哥,但福惠畢竟還小。於是巴結四阿哥就成了眼下最實際的問題,在這種前提下,四阿哥的婚事也就趨於隆重了。
然而就在這種忙碌的時候,從怡親王府傳出消息,幼子綬恩於七月十一寅時,急病夭折了。
那兩天上門道惱的人絡繹不絕,我對外宣稱傷心過度,告了病。不久果然皇後差人來問,並且準我可以不用參加四阿哥的婚宴。我整日坐在屋裡淌眼抹淚,心裡倒是真正的酸楚,記憶都還停留在宣布綬恩生病的那天晚上……
當日傍晚,小蔣太醫登門來見,說是允祥打發來給綬恩看病。我看了看跟他來的小福子,心裡多少明白了幾分。一番診脈過後,他留下藥方和允祥的字條便走了。我照著那字條上交待的又從賬房支了五百兩,令小福子從外麵另雇了一輛車停在府後的胡同口,隻等天一黑,各院都歇下以後便留下秋蕊坐鎮,自己抱著綬恩從馬廄後麵的小門出去上了車。
說來也奇怪,往常很早就睡下的綬恩,這會兒卻瞪著亮亮的眼睛精神得很。整著他頭上的小帽子,我心裡的擔憂更大於不舍。綬恩快要三歲了,對我的依賴是否已經成為他記憶中的烙印?對於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他能不能接受呢?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車子停在一座新蓋的四合院前。周圍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但是我分明聞到了一股郊外特有的田野的味道。一個小丫頭過來攙扶我,院子裡很靜,除了左手邊的屋子,其餘全都黑著。小丫頭要叫,我擺了擺手,走到門口自己打起簾子。
“笑兒,還冇去睡麼?做神做鬼兒的乾什麼呢?”裡屋傳來一個聲音,我頓了頓步子,手心冒著冰涼的汗。
“這丫頭,到底是做什麼?”隨著一聲笑嗔,屋門口閃出一個利落的身影,看清我以後頓然呆住,臉上瞬息萬變,百感交集。
我的眼底湧上一些東西,視線模糊起來。麵前這個兩鬢斑白,眼角唇邊都帶了刀刻般歲月痕跡的人,如何能與那雍容的廉親王妃相關聯?僅僅三年不到,她的驕傲與尊貴已然全都歸於平凡,可她爽朗的笑容還一如當年,還是可以讓我在為她悲戚的同時被她溫暖。
“傻在那乾嗎?我真就老得不入怡親王妃的眼了?”還是她最先勉強說出話來,“還是你以為大半夜的見了鬼了?”
我笑了,原本憋住的淚水一下子被這一笑帶了出去,扳著她的肩,上下打量一番,我搖著頭說:“真好,真好,我可是再不想出去請牌位了。”
毓琴捏捏我的臉,說:“瞧你這樣子,這命還不是你們保下的?”
“是,也不全是。”我陷入沉思。腿突然被後麵撲來的小小身體抱住,我這才想起來,趕緊蹲下把綬恩拉到前麵,“快,這才是我今天來的目的,你看,這是綬恩。”
毓琴的笑凝固在臉上,隨即被洶湧的淚水覆蓋,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哽出一句:“像,真是太像了!”
“什麼叫像,貨真價實的就是,難不成還是我現捏的。”我忍不住打趣她。
她嗔怪地捶了我一下,很快抹淨臉,伸手去拉綬恩。綬恩嚇得扭頭抱住我的脖子,怎麼扯也扯不開。我尷尬地看看僵在那的毓琴,解釋說:“這孩子的個性可是一點不隨你。而且他這個長相,我也隻能把他拘在屋裡,我們府裡的人幾乎都冇怎麼見過他,所以怕生得很。今後你可有得忙了,叫他適應怕是很要費些功夫。”
她聽了咯咯地笑了起來,淚珠在眼眶裡閃爍著,半天才止住笑說:“就連這個自小兒見人就躲的彆扭勁兒都是一模一樣。”(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