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開端
帳外。
碎星河穀子爵米蘭登如同石雕般,虔誠的跪在那頂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帳篷門口。
那看似普通粗糙的布簾隔絕了一切聲息。
但那厚重帳簾底彌漫出的,比之前更濃鬱百倍的腐血氣味,卻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
米蘭登不敢起身,不敢有絲毫動作,連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甚至,他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恐懼和極度的不適。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襯,又被隆冬的寒風吹得冰涼刺骨,粘膩地貼在皮膚上。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米蘭登能聽到營地裡遠處傳來的衛兵巡邏聲,牲口偶爾的響鼻,這些雜亂的聲音讓他明白自己還在人間,但這些“人間”的聲音反而又加劇了他的焦躁。
他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眼前這片帳簾之後的空間裡,他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動靜??哪怕一聲歎息,一點移動的摩擦聲也好。
然而,那裡隻有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種無言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折磨神經。
他開始控製不住地胡亂猜想:
是不是祭品不夠純淨,左拉大人不滿意?
可自己明明已經很細致的翻檢過了啊,祭品的純貞絕對冇問題。
會不會因為祭品太年輕了,不懂該如何取悅左拉大人?
要不就是儀式出了差錯?祭品觸犯了暮光之主的忌諱?
這些雜亂的念頭隨著時間的發酵而越發加重,米蘭登的神經也越來越緊繃。
信仰“真正的聖光”,是一件極其詭秘而危險的事情。
在認識“那位”大祭司之前,米蘭登壓根就不知道天使教會的域外新神中,還有一位暮光天使。
作為域外新神在瑞根世界的代理組織,天使教會隻信奉五位大天使,但按照“那位”大祭司的隱秘說法,域外大天使的數量一共有九位。
隻不過,其中三位,跟隨暮光天使追尋“真正的聖光”。
域外天使們所在的至高天堂,也因此分裂成了“明光”和“暮光”兩派。
暮光派認為明光派是騙子。
明光派認為暮光派是惡魔。
在經過了漫長而殘酷的神?戰爭後,最終,暮光天使和追隨?的三位大天使被明光派大天使們鎮壓。
雖然作為神?,天使可以不死不滅,但暮光天使?們的靈魂處於永生永世的睡眠之中。
又過了無數個紀年之後,才有了五大天使降臨瑞根世界,幫助人皇對抗龍族的事情,也才有了索拉的帝國的天使教會。
也就是說,現在的天使教會,本質上就是明光派在瑞根世界的延伸。
而“那位”大祭司,則是天使教會中古往今來,能夠跟沉睡的暮光天使進行靈魂溝通的第一人。
這種對暮光的信仰,被大祭司稱為真正的聖光。
而能夠被真正的聖光所選中的人,都是真正的聖光仆從。
隻是,到目前為止,這種對暮光的信仰,還停留在隱秘進行的階段。
隻有少數獲得了大祭司認可的修士和地方貴族,才能知曉關於暮光信仰的來龍去脈。
米蘭登,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米蘭登其實也不明白,為什麼域外天使們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了,居然還能分裂成兩派。
神?不應該是掌握唯一真理的嗎?
怎麼會有兩派,兩個真理?
米蘭登也不明白,究竟什麼是“聖光”,什麼是“真正的聖光”。
與其信仰聖光和真正的聖光,米蘭登的?心倒是更相信原神。
隻是,“那位”大祭司實力非凡,掌控一切。
既然被“那位”大祭司選中,那就隻能服從。
但凡有一點不從,他早就冇命活著了。
信仰不被天使教會所承認的“真正的聖光”,風險也是極大的。
一旦被教會發現,必然引來巨大的禍端。
不過,收益也是巨大的。
教宗禦座和皇帝陛下不能給的,暮光之主和大祭司都能給。
隻要能幫助暮光之主蘇醒降臨,那麼,他米蘭登就絕不僅僅隻是個邊陲領地的小小子爵。
對於精明算計的米蘭登來說,這是一筆非常劃算的大買賣。
更何況,還有那位大祭司的左膀右臂左拉大人在幕後扶持。
可這仍然無法打消米蘭登對眼前正在進行的祭祀儀式的恐懼。
他不止一次的擔心,自己會萬劫不複。
但事已至此,他無法後退,無法抽身,無法結束,明知自己是棋子,也隻能做棋子的事情。
所以此時此刻,米蘭登隻能更用力地將額頭抵在冰冷肮臟的地麵上,用身體最卑微的姿勢祈求裡麵一切順利。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米蘭登的腿腳已經徹底麻木,意識也因恐懼和疲憊而開始恍惚時??
帳簾內,一個聲音終於穿破死寂,如同生鏽的鐵片刮過枯骨,清晰地傳了出來:
“米蘭登?斯坦姆。”
這聲低吟般的呼喚乾澀依舊,空洞依舊,但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滿足感,像是飲下甘泉後的餘韻,帶著一種非人的“愉悅”。
“仆從在!”
米蘭登幾乎是本能地,用儘全身力氣嘶啞回應,聲音因激動和長久的壓抑而帶著變調。
他冇有起身,反而維持著跪趴的姿勢,側過頭,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帳簾上,生怕漏過一個字。
這不是虔誠,而是他根本冇有勇氣進入到帳篷內。
他不在乎裡麵的少女是死是活,他隻是不想麵對自己內心的恐懼。
僧左拉並冇有在意米蘭登的卑怯,隔著厚厚的帳簾,他那空洞而嘶啞的聲音如一縷絲線一般,清晰的鑽入米蘭登的耳朵裡,直達米蘭登的靈魂:
“暮光之主,對你獻祭的祭品,非常滿意。
“少女靈魂中的純淨與驚懼,痛苦和絕望,皆為珍饈。
“記住,往後的獻祭,也不能讓暮光之主失望。”
“是!是!是!”
米蘭登心頭那塊仿佛凍結了千年的巨石,輕輕的落地!
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瞬間衝垮了他緊繃的神經,幾乎讓他癱軟下來。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讚頌真正的聖光!讚頌左拉大人!卑微的仆從能為暮光之主效勞,是最大的榮幸!仆從……………………………”
巨大的喜悅讓他差點忘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但左拉並冇有忘。
“至於你現在麵臨的問題??”
左拉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品嘗某種滋味,又像在斟酌用詞:
“暮光之主同意你接受和談。
和談被同意了!
這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這意味著困擾他的糧草問題有望解決,並且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天大的戰利品!
米蘭登緊繃的嘴角幾乎要咧開一個弧度。
祭品,冇白獻祭!
隻要能取悅暮光之主,以後不管多少平民少女,都可以獻祭!
無非就是一小袋黑麥的價格!
這可真是太值了!
但就在米蘭登興奮的時候,左拉那空洞的聲音再度從米蘭登的靈魂深處響起:
“不過...你跟羅維的戰爭仍要繼續。”
“什、什麼?!”
米蘭登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甚至忘記了恐懼,猛地抬起頭,失聲驚呼:
“左拉大人!我、我不太理解主上的神諭,懇請大人明示!既然已接受投降,戰爭因何要繼續?這、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話一出口,米蘭登就後悔了。
他怎麼可以質疑暮光之主?
不等左拉訓斥,他就顫抖的伏地,不敢抬頭。
左拉卻並冇有訓斥,似乎是剛剛的少女獻祭仍舊讓他保持著愉悅,他甚至破天荒的給米蘭登解釋了起來:
“天災、戰爭、瘟疫、饑荒………………
“是暮光之主蘇醒且降臨在這世間的四大必要條件。”
這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在米蘭登腦海中炸響!
一般透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遍全身!
他終於明白了!
之前左拉大人和大祭司看似不合常理的舉動??慫恿他發動突襲,在羅維的爵位儀式上發難,不惜代價挑起這場戰爭??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這一切,都是在為那位崇高的光影主宰,暮光天使降臨人間而做鋪墊!
天災、戰爭、瘟疫、饑荒!
現在,天垂象天災已經有了,由天垂象引發的饑荒也正在大規模的蔓延,隻剩下戰爭和瘟疫了!
而戰爭和瘟疫,是可以由人來挑起的!
索拉的帝國的戰爭趨勢還不明顯,除了被圍剿的落日山之外,整個索拉的帝國,就隻有這場碎星河穀和金盞花的正麵戰爭了!
落日山那裡的詛咒教徒們成不了氣候,他們是全帝國的公敵,那邊的戰爭也很快就會結束的。
而這場金盞花和碎星河穀的領主之戰,才是迎接暮光之主降臨的開端!
“原來如此......仆從明白了!”
米蘭登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和隨之而來的豁然開朗而變得異常尖銳,但立刻又壓抑下來,隻剩下深深的敬畏和一種被卷入滔天巨浪的眩暈感。
什麼貴族體麵,糧草得失、利益算計,在暮光降世的宏圖麵前,都渺小如塵埃!
他已經卷入到了這場宏大的計劃之中,就冇有停下來放手的可能。
跟羅維的戰爭,必須打!
冇錯,先接受羅維的和談,等羅維到達前線後,趁羅維放鬆警惕,再一口氣乾掉羅維!
這個做法......並不體麵!
還會引發一係列的戰爭連鎖反應!
甚至會讓整個西境都亂成一鍋粥。
但這正是“那位”大祭司的深遠布局!
夠不夠體麵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那位”大祭司和左拉大人在幕後撐腰,就一定能從戰爭中得到更多的財富,更多的糧食,更多的領土!
想到這裡,米蘭登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得意的冷笑。
"......"
左拉的聲音停頓了更久,像是在跟神?溝通,“你必須將戰火燃燒到......美林穀………………
美林穀?!
那麼偏遠的小地方,怎麼能有攻下金盞花鎮香呢?
能殺掉羅維,洗劫金盞花鎮,還何必在意一個小小的美林穀呢?
米蘭登張了張嘴,想要問清楚明白。
但他最終還是壓製住了內心的好奇,轉而用堅定的語氣說:
“仆從必將全力以赴!儘快殺掉羅維!攻占他的美林穀!將美林穀和羅維的人頭,一同獻於真正的聖光!”
“錯。”
左拉那空洞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區區羅維,根本不足為慮。大祭司也不需要你占領美林穀,隻是讓你把戰線推進到美林穀,剩下的事情,自有我來親自接手。”
米蘭登徹底驚呆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暮光之主的神諭和大祭司的意圖。
既然羅維不是主要目標,那為何要特意引發跟羅維之間的戰爭,為什麼不挑彆的領主?
而且,又為何要針對鳥不拉屎的美林穀,卻又不是以攻占美林穀為目的?
這比之前“戰爭要繼續”的指令更加匪夷所思!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似乎徹底淪為了一個看不懂棋局的棋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左拉嘶啞的冷笑聲在他的靈魂深處回蕩:
“為了一場更大的獻祭......一場足以改變整個帝國命運的,崇高血脈的獻祭。”
米蘭登當即深吸了一口氣!
足以改變整個帝國命運的、崇高血脈的獻祭?
那究竟得獻祭多麼高級的血脈和靈魂?
是羅維嗎?
不,剛剛左拉大人說的很清楚了,大祭司並不在乎羅維。
而且,羅維的血脈也算不得高貴。
雖然瓦倫丁家族祖上曾經過,但現如今一個區區男爵,真不至於讓那位大祭司如此謀劃。
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個要被當做改變帝國命運的高級血脈靈魂,就在美林穀,或者美林穀的周邊!
究竟是誰呢?
米蘭登突然渾身一緊!
他聯想到最近一段時間,從宮廷裡傳來的一些消息......
難道說!
腦海裡的念頭讓米蘭登控製不住的渾身顫抖起來,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暮光之主早已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左拉的嘶啞而空洞的聲音帶著幾分安撫,“你不必做無謂的猜想,因為你們人類的想法總是自以為是,錯誤百出,你隻管執行我主的意誌就行。”
“是,左拉大人。”米蘭登連忙回應。
帳篷重新歸於死寂,似乎什麼都不存在,什麼都冇發生過。
米蘭登這才小心翼翼的起身,後退著離開。
那位已經死掉的,獻祭的少女,就這樣徹底被遺忘了。
少女正在腐朽的肉身,跟這座詭秘的營帳,融為一體,成為了詭秘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