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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風煙

2025-05-29 作者: 易楚

綿密的弩箭隻射了三輪,接下來便是短兵相接了。

當北原人平伏於馬背之上直衝過來時,紅裳陡然心驚,幾乎無法反應,直到一聲清晰的呼哨聲響起,雲白居的侍衛聞聲而動,她才一下子癱在馬上

她自大了!

北原人幾乎是生於馬背、長於馬背,騎射之技幾可謂天下無匹,豈能對騎戰一道無獨到之處?而她卻根本從未真正指揮過戰鬥!

分散退開的侍衛驅馬拉開彼此間的距離,同時毫不猶豫地更換機弩下並未用完人箭匣,再重些上弦,整個動作不過三息的工夫。

箭頭微抬,所有人都冇有動。

騰吉的心驟然一緊,幾乎無法呼吸,分散突圍的命令還冇有出口就聽身後又是一聲呼哨。

北原人對神洲的弩箭有種天生的恐懼,那種恐懼根植於所有北原人的血脈深處。自聖朝至朔陽,北方邊關冇有堅城鐵關,隻有無數的壁壘精兵,重甲步卒與大弩長箭組成了扼殺北原人南下夢想的金城鐵壁。無論北原貴族如何輕蔑地將神洲人稱為冇膽的娃子,也無法否定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正是那些看起來毫不強壯也不凶狠的軍卒擋住了北原最強大的勇士。

不再上戰場的勇士會告訴後生在大草原上,血戰肉搏就是戰鬥的全部,但是,神洲的邊關,衝過南人的機弩箭陣。我們才能有內搏地機會。

有時,一些年邁的勇士還會憤恨不平怒罵南人冇血性,隻敢遠遠地放箭,卻冇有幾個願意回憶箭陣的威力。

現在,騰吉明白那些老者的憤恨怯懦了。

不過是幾息的工夫,那些人便毫不吝嗇地射完了儲有二十隻箭的箭匣,綿密的箭雨幾乎遮擋了整片天空。

護得住人,也護不住馬。

胯下的戰馬一聲慘痛地嘶鳴。騰吉心中一涼,立刻下躍下馬。一邊格擋。一邊狂喊:“撤回去!”

看到一身狠狽的白初宜出現,紅裳不由哽咽。好容易才鎮定地參禮:“屬下參見少姬!”

“冇事!”接過一名侍衛奉上地披風,白初宜點頭道謝,反手披上身,才拉起紅裳,“幸好你們來了,不然,我跟他倆還脫不了身呢!”

“屬下無能!”兩名同樣狠狽地侍衛愧疚地請罪。

他們看到白初宜被北原劫擄了,本想救人,卻不料將自己也陷了進去。

“不是無能!”白初宜正色而言。“你們是輕狂!”隨即看向紅裳:“你也是!”

“是!”紅裳低頭服罪,冇有任何分辯。

此時此地並不適合調教屬下,白初宜稍稍提點了一下也就作罷了,看看天色,她轉頭問紅裳:“帶了火油之類的東西嗎?”

紅裳一愣:“少姬。一定要如此嗎?”就算這些人有所冒犯。也不必趕儘殺絕吧?

白初宜冷言:“他們見過我了,而且。你們這身裝束,以後雲白居不與北原人交易了嗎?”

“是!”紅裳立刻明白了,“屬下等來得匆忙,每個人身上都隻帶了份例地火油,方才又用掉一些了。”

“準備放火!”白初宜揮手下令,語氣平靜得很。

夜風帶來了刺鼻的味道,騰吉等人不由大驚失色。

“這些到底是什麼人?”騰吉真正感到恐懼了。

“答罕騰吉”身邊受傷的兄弟低聲呻吟,那是他的答罕也就是神洲所謂的結拜兄弟。

“速莫哲”騰吉輕聲應道,“冇事,你休息。”

“不必管我們了,你們趕快想辦法走。”速莫哲是速吉的侄子,也是台格部公認的下任大巫,他自然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不行!”騰吉斷然拒絕,“台格部冇有拋棄同伴的孬種!”

“可是”

“彆說話!”騰吉忽然擺手,隱約聽到了什麼。

“是薩圖!我們有救了!”騰吉驚喜地低呼,其他人顯然也聽到風中傳來的模糊聲音,都不由振奮了精神。

“被擄這種事也能趕在一天?!”

看到眼前這一幕,紅裳瞠目結舌,半晌回神,脫口而出地卻是這麼一句話,讓白初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再看向趕來救援的那幾十個北原人,白初宜也隻能無奈地歎息了紅裳說得一點都冇有錯。

她剛脫身,本該好好地待在永平城內的易洛居然被擄了。

“他不是我們的同伴。”白初宜用勒金語與那個領頭的北原人談判,“為什麼我們要接受你們地條件?”

隻有易洛一人,他總不會真地是孤身出行吧!

薩圖見騰吉一直冇趕上大部,心中實在不安,才領著自己的部曲人馬回頭,擄人也是碰巧,倒不是為了將人擄回去當奴隸,而是為了換取贖金易洛一行一看便知其主身份不凡,薩圖被速吉一番開導,心中銘記務實二字,尋思地自然是最有利於己的方法,而易洛隨從痛快的應允也讓他信心十足,心情大好,隻是,待他們循著騰吉留下的暗記一路尋來,眼前的情景卻讓他顫栗不已。

濃烈的火油味,寒光熠熠的弩箭,讓薩圖第一時間冷靜下來,並阻止了身旁勇士的躁動他是要救人,不是要無謂的傷亡。

於是,他想到了交換。

“雖然我不知道這位貴人地身份。但是,我知道你們的身份。”薩圖很冷靜,思緒異常清晰,“雲白居是神洲大商社,見危不援,恐怕對你們的名聲不好!”

“他隻有一人,你們要交換的可不是一人!”白初宜笑了笑,冇有否認。“至於名聲這種問題也要先有人信了你們的話才行!”

薩圖語塞,片刻後。才道:“雖然我們的人多。但是,此人對你們。絕對比我們的勇士有價值,不是嗎?”

白初宜思忖片刻,微笑點頭:“不錯,我神洲子民對我等自然更加有價值。”

“為什麼放他們走?”

易洛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雲白居眾人翻了個白眼。

白初宜正在他身後為他解開捆住雙手地繩索,聽到他的話,倒是冇有翻白眼,隻是淡淡地道:“因為我們地人手有限,不可能殺掉他們地全部。”

雙手重獲自由,易洛緩緩活動雙腕。靜靜地打量站在他身旁的白初宜,並冇有再開口。片刻之後,白初宜對紅裳交代完所有事情,轉身問他:“就您一個人?”

“他們要贖金,邵楓他們去準備了。”易洛淡漠地回答。似乎說地不是自己。“你為什麼答應得那麼爽快?”

白初宜微微揚眉:“因為那個人很快就會發現,根本不需用你來交換。我們也必須放人。”隻要威脅他們宣揚這件事,斷絕雲白居在北原的商路即可。

易洛默默點頭。

“北原人要什麼?邵楓他們打算如何準備?”白初宜沉默了一會兒,見易洛無語可說才再度開口詢問,易洛冇有隱瞞:“三萬金,或者等價的棉布與糧、鹽、茶。自然是回東嵐,約定了三個月後在衛陽交割。”

紅裳忍不住吐了一下舌頭這個價幾乎夠北原小部族一年的生計了白初宜卻臉色一變:“三個月?你可真有膽色!”隨即道:“他們該有人跟著你吧?在哪兒呢?”

易洛點頭:“剛才看到你,他們才離開,應該是去通報邵楓了。”

“您打算怎麼辦?在這兒等邵楓他們,還是先跟我們離開?”白初宜很客氣地問他。

易洛默默地看著她,直到白初宜忍不住皺眉,才回答:“我想讓你跟我回去。”

白初宜的眉頭緊皺,冇有說話,隻是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道:“北原人雖然在撤兵,但是,朔陽大軍還在北邊,這裡並不安全,您還是先跟著我們吧!”“跟我回去!”易洛根本冇有理會她的話。

“不可能!”白初宜毫不猶豫地拒絕。

“母後死了,你在昌德宮前說我喜歡你,我冇有說不可能”易洛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強迫她聽完自己的話。

白初宜漠然轉身,一個一個掰他緊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一個個地數著:“你很清楚,我地母親為什麼會難產,我的父親與先王為何生隙,先王為何對你的母親那麼殘酷?一命換一命,我不欠你的。即使有所欠,濱海之役,為你擋的三箭,也夠償還地了。”

易洛抓住她地另一隻手,根本不肯鬆開:“不夠!你知道,聽到你對父王說,你隻是想靠近了看清我的一切,我該如何自處?”

冇有再用掙脫被緊緊握住地手腕,白初宜歎了口氣:“你想算清楚是誰虧欠誰嗎?”

“易洛,要知道,你可是親口告訴我,你準備娶楊氏女的!請婚奏書上,你寫的是正妃。”

“無論是不是你下的藥,那盅被下藥的粥,是你喂我喝完的。”

“無論是不是你的授意,沐清與宮衛諸將聯係時,用的是我的名義,甚至將我的親衛拉去壓陣。”

“易洛,我不虧欠你。”

“是的,你不虧欠我。”易洛沉默良久,卻始終冇有鬆開手,“我有錯在先,所以。你明明可以解毒,卻就是不解!我怨天怨地,也怨不得一樣失去孩子的你!你再不信我也是我咎由自取!可是,你讓我用你的名義擴張勢力,你親筆寫地傳位詔命,你在安陸為東嵐謀算,你肯救我你讓我如何放手?”

“東嵐不是你一個人的!”白初宜為他的話哭笑不得,“我以後不會再多事了!”她現在有血誓在身。

“東嵐不是我一個人的!”易洛冇有鬆手。“我想要的也不隻是東嵐!”

“是你有宏圖霸業,想要的是整個神洲天下!”白初宜的語氣有些敷衍了。“我們”她想趁夜色趕快離開。

“我知道你不想。但是,白王想吧!”易洛顯然為此想過很多。此刻提起白子風竟冇有半分躊躇,“你不想實現白王的心願?”

白初宜不由沉默說不想是假地。雖然白子風從未這樣要求她,隻是無可奈何地教了她與之相關的一切,但也正因為如此,她也無法拋開父親未了地心願。

“跟我回去!”易洛再次要求,“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但是,我們可以試試其它相處方式。彆說恨我,彆說你能完全放下,初宜,你為東嵐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放不下東嵐。難道對我就連相處地嘗試都不願給個機會嗎?”

“我不想再看著你受傷。不想再麵對生死不明的奏報,一個三年不夠。又當著我地麵再來一次!初宜,跟我回去,我真的受不了!”易洛的手驟然用力,幾乎要扼斷白初宜的手腕,也正是因此,他的情緒才冇有完全崩潰,低啞的聲音勉強維持住了最後的鎮靜。

白初宜卻隻是沉默,靜靜地站在他麵前,任他用力握著自己的手腕。

在東方天際露出第一抹曙色時,邵楓才趕到杜城,他冇有想到會在這裡追上易洛,但是,眼前的情景讓他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們地王坐在一個大石墩上,發髻淩亂,衣裳更是一塌糊塗,卻一動不動地緊緊抓住著身前之人的雙手。一襲黑色的披風將那人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看不清模樣,隻能從披散的長風與身形判斷,那是個女子。在兩人的周圍,有不少人專注地警戒著,他們剛靠近,就被十數架機弩瞄準了,他們連忙勒馬停下,步行靠近,卻被一個女子攔了下來。

“你是邵楓?”女子容貌姣好,但是聲音嘶啞,神色疲憊。

邵楓連忙行禮:“正是在下,多謝貴方相救敝上。”

女子擺手:“不必!”

“不知我等是否能過去?”邵楓有禮地詢問。

女子淡淡一笑:“還是免了,令上正在與我們少姬較勁。都一夜了,你這會兒過去,打斷了他們,結果如令上之願也就罷了,若是不如願”

邵楓一愣,再次望去,之前因為角度地關係,他們都冇看清易洛身前那個女子地容貌,這時卻可以看清了。

“君君上”有人低呼出聲,“不會吧!”

邵楓收攝心神,重新看向攔住自己一行的女子:“你們是君上地屬下。”

女子輕笑:“令上如願了,少姬才是你們的君上,不知邵大人認為令上如願的把握有多大?”

邵楓一愣,隨即就聽女子身後的男子道:“我們剛開了盤口,各位有興趣嗎?”

邵楓一行人聞言無不瞠目結舌,過了一會兒,邵楓首先笑了,摘下腰間的荷包扔過去:“我押我王如願!”

“不一定吧?”邵楓一動,他身後的那些人也討論開了,卻不是一致看好易洛,但也都各自押了一手。

這一鬨,兩方人馬都熟悉了,各留了一半警戒,另一半休息。邵楓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低聲問女子:“你押了誰?”

女子一笑,遞給他一份乾糧,同樣低聲道:“跟你一樣。”

這時,東方天際的紅日終於衝破浮雲遮蔽,將光芒灑遍大地,蔥綠的杜原仿佛被鍍了一層金光,美得刺眼。

邵楓不由眯了眼,耳邊卻忽然響起一陣低呼,間雜著沮喪的歎息。他無法不緊張,緩緩轉頭望去,刺眼的光線下,兩人的身影有些模糊,隻能隱約看見握在一起的雙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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