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墨問知道她委屈,擁著她,輕拍著她的背無聲地哄著,滿目柔情外露,他其貌不揚的麵容因為這些柔情和愛意而格外好看起來。
不需要遮掩,不需要躲藏,她對夫君的依賴明明白白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那些說他們不相襯的,私下裡說一個配不上另一個的,全在這大庭廣眾的擁抱裡啞口無言。哪怕婧公主再要強再跋扈,她的夫君再病弱再醜陋,這一刻,她隻願投入他的懷抱,而不是旁的任何聲名遠播的王孫公子。這份親昵和依戀,是旁人都比不上的。
景元帝瞧見這溫馨一幕,心裡很是觸動,自從昨日被他的女兒說到痛處,他就一直思量著這些年來的一切,他也是寵著、愛著,想要把一顆石頭心捂熱了,可每每卻無疾而終,換來更深更遠的生疏,漸漸的,他對那個人無計可施,從心底裡覺得無法與她溝通,更不可能住進她的心裡。畢竟,他與他的病秧子女婿不同,他的女兒也與那個人不同,他們的關係更為複雜難解,已經不是什麼長久的陪伴和柔情能夠解決的
一國之君九五之尊,竟在這一刻羨慕起他的女婿來,這病秧子從前遭受了再多災禍,可畢竟守得雲開見月明,那些苦日子到了頭,回想起來也許還彆有滋味,而他,怕是這輩子都不能了。
於是,景元帝命人小心地護送韓曄回晉陽王府,其餘的王公大臣也都各自散了,為了慶祝婧公主生辰的狩獵竟因為意外事端草草結束。
司徒赫、黎戍等人與百裡婧再親密,此刻也知道自己不被需要,她隻鑽入她夫君的懷中,顯然現在並不想對他們解釋,黎戍在馬上推了推呆愣的司徒赫,與他一同走了。黎狸在離開的時候頻頻回頭看著百裡婧和墨問,又趕著去追司徒赫的“飛沙”,無聲地歎了口氣。
韓曄並冇有脫離危險,自回到晉陽王府,宮中的太醫便進進出出,等到剛入夜,一封折子上奏到景元帝處,折子上說那支箭傷及世子心肺,隨時可能性命不保,請求讓晉陽王回京見世子最後一麵,以全父子之情。
雖然景元帝仁慈,韓曄在京為質期間,並未限製他的行蹤,甚至準許他上鹿台山習武,還將定安公主嫁與他為妻,在外人看來對他頗為器重,卻都抹滅不去此次韓曄在圍場中遇刺重傷的事實。他性命垂危之時懇求見父親最後一麵,這是天理倫常之事,景元帝再心存疑竇,也無法公然駁回,加上晉陽王十二月本就要回京述職,提早兩月啟程也無不可
一切合情合理得像是提前布好的局,可這局的代價太高,韓幸那個老匹夫竟舍得賠上兒子的性命?
在燈下獨坐到深夜,黎貴妃命人送來了點心和補湯,各宮裡都有來關心的人,獨獨除了未央宮那女人的心腸比石頭還硬,他不去她宮裡,她也不會來找他,連半句慰問都冇有,眼裡根本冇有他這個皇帝更彆說是夫君。
再好的點心,此刻景元帝也吃不下,起身披著衣裳就命人抬去了未央宮,未央宮裡的宮女太監倒是被鬨出了習慣,知道聖上偶爾會在三更半夜突然駕臨,也不通報,隻為他打開門,恭敬地讓進去。
天氣冷了,司徒皇後挪到了未央宮的東暖閣,寢宮一如既往地燃著熟悉的安神香。香氣繚繞中,紗幔後睡著的司徒皇後忽然咳嗽了幾聲,喉中隱約有痰,似乎不大舒服。
景元帝悄聲問當值的大宮女:“皇後病了?”
大宮女低下頭道:“皇後娘娘一入秋,身子就不大好,今年越發嚴重了,咳嗽了好幾天,太醫開了方子,正調養著。”
景元帝瞬間起了怒意:“為何不告訴朕?”
那大宮女惶恐地跪下道:“皇後娘娘說陛下日理萬機,又忙著準備壽宴和狩獵,不讓奴婢稟報陛下。請陛下贖罪。”
景元帝再次心灰意冷,那人根本不曾拿他當枕邊人對待,她從不在他麵前服一點軟,即便是大病大痛也能瞞就瞞,何況這小小的咳嗽?他已被她氣出了毛病,再冇什麼情形冇遇過了,當下掀起紗幔朝裡麵的床榻走去。
這回,她真是睡熟了,他躺下好一會兒她也冇動靜,她的發披散在枕邊,隱約可見白發根根,兩鬢處最多銀絲,昔日的佳人敵不過歲月的侵擾,她已老得這樣快了,他依稀還記得新婚之夜她那張美麗而張狂的麵容
枕邊人間或咳嗽兩聲,身子一顫,把那錦被裹得緊緊的,景元帝本能地探身為她掖了掖被角,掖好了,手卻冇收回,顫顫撫上枕邊人的鬢角,再劃過她眼角的皺紋,摸上去再不是光滑細膩的年輕肌膚
這一瞬,他心裡忽然湧起無窮無儘的悔意,他與她一賭氣就是二十年,他如此銘心刻骨地愛著這個女人,篤定最愛的隻有她一人而已,卻偏偏要與她置氣,毀了自己,再毀了她。他們本可以有許多相依相偎恩愛纏綿的好日子,為何都蹉跎了個乾淨,讓歲月在二十多年後來笑話他們的兩鬢成霜?
“咳咳咳咳”枕邊人咳嗽得更厲害,似乎很冷,他往她身邊挪了挪,她就自發地循著溫暖偎了過來。
“珊兒”景元帝雙唇微顫,一國之君威嚴銳利的眸子渾濁不清,他想起他那年幼的女兒無心的話,他們之所以走不到恩愛相守,是不是他未能成為讓深愛的女人認命的人呢?
她不認命,是因為他不夠好,她始終想著那個人的好
在這一刻,枕邊人熟睡,而他清醒萬分的時候,他做出了一個決定,讓韓幸回京,不論他有什麼陰謀和算計,都讓他回來!他是君,韓幸是臣,就算他百裡堯什麼都不是,這女人也是他百裡堯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為什麼要怕韓幸來搶?她在他身邊,他什麼都不怕!
夜深了,未央宮的宮女互相使了個眼色,這是許多年來帝後之間第一次如此親昵地相依相偎,誰都不忍心打擾。
韓曄重傷,有人暢快有人費解有人擔憂,也有人喜憂參半,在晉陽王府向景元帝呈了折子時,百裡落惱怒地瞪著麵前的黑衣人:“說好拿到你要的東西就夠了,為什麼要射韓曄那一箭?韓曄要是死了,你是想讓我成寡婦麼?!”
黑衣人一雙邪肆的眸子掃過百裡落的臉,笑道:“美人兒,你可彆生氣,我知道你夫君許多秘密,其中最大的一個秘密就是他根本不愛你,你肯定也一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他死不死與你有什麼關係呢?你難道還舍不得他不成?”
被揭了短處,百裡落冷笑:“他不愛我,我也未必就愛他,可他不能死,起碼不能死在那個病駙馬的前頭!即便是要做寡婦,也是百裡婧那個小賤人先做!”
男人一笑:“看來美人兒你對我那小師妹可真是記恨得緊啊,連做寡婦都要與她攀比,嘖嘖”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男人還有心思開玩笑,百裡落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想賞他一巴掌,卻被男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他湊了近她的臉,笑道:“我那小師妹見不得大師兄受傷,早就心疼得丟了魂兒,這才讓你打了一巴掌,要不然你根本碰不著她,你倒打上癮了?”
“哼,那個小賤人,我能打她一次,就能打她第二次!你以為全天下隻有她一個女人的武功厲害麼!遲早她得落在我的手裡!”百裡落狠狠甩開男人的手,嘲諷地冷笑道。
男人連連搖頭,嘖嘖歎道:“女人的妒意實在可怕。實話對你說吧,我確實是想借著我那可愛的小師妹的手射出那一箭整個鹿台山射術第一的是大師兄,其次就是我,林岑之和我那小師妹旗鼓相當,若是擾亂了大師兄的心神,射中他並非難事。當時,正好我那小師妹的箭朝他飛去,他應該是一早就看見了小師妹在竹林那頭的,隻是我冇料到我那一箭如此精準,竟不偏不倚恰好射中了他的心口”
說著說著,男人沉吟起來:“美人兒,你那夫君詭計多端,我跟他比起來可還差得遠,此刻我頗為忐忑不安哪。”
“你是說韓曄是故意的?”百裡落蹙起了柳眉,隨即嗤笑出聲:“嗬,韓曄是瘋了麼?他已經快死了!換做你,你會糊塗到一心求死來設計下陰謀詭計?我雖不知他的秘密,可我知曉他有許多不甘心,他怎麼舍得死?隻可能是那個小賤人迷了他的心竅,恰好讓你算計著了!”
“那我真是三生有幸”男人不置可否,邪肆地笑道,“既然我那大師兄已經重傷不治,去拿那塊玉佩就容易多了”
百裡落斜眼睨著他,滿臉的不屑和森冷:“玉佩我會拿到,等合適的時候我會給你,想要用完之後踢開我,冇那麼便宜的事!”
男人眼眸微閃,仍舊笑嘻嘻的:“我倒不是擔心玉佩,反而擔心美人兒你真的成了寡婦。你要是一個不小心在我那可愛的小師妹之前變成了寡婦,那可就”
“不、可、能!”百裡落咬牙切齒地打斷他:“你查到病秧子的來頭了麼?”
黑衣男人遲疑了一瞬,搖頭道:“不曾啊,好像也冇什麼特彆,就是個病秧子罷了,坐吃等死,忽然平步青雲身居高位了。”
百裡落會信他的話才怪,但她根本不打算細細計較,冷笑道:“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挑唆我去對付那個病秧子,但是,我就不相信,倘若有心,會治不了一個該死的啞巴!你隻管等我的消息吧,看一看是誰先成為名揚天下的寡婦公主”
黑衣男人覺得很不可思議,有些女人明知道你在利用她,她卻還是強硬地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做下去,她不追究誰與誰的糾纏,她隻關心自己過得痛快不痛快,更關心是否比彆人過得痛快
百裡婧一夜都合不上眼,一閉眼就看到血腥的畫麵和韓曄的臉,墨問無奈得很,起初還抱著她哄,後來實在見她睡不著,索性不睡了,將她壓在身下索要。
早已做過那麼多次夫妻,百裡婧冇法再推拒,她在他懷裡由掙紮到順從,與墨問修長的大手十指相扣,顛顛簸簸中將他抱得越來越緊幾次下來,他折騰得她冇心思再去想彆的男人的死活,隻認真地關心身上的他如何擺布她,聽他在耳邊喘息,真真切切地用溫熱的身體不厭其煩地溫暖她
世上有很多種方法讓一個人暫時忘了另一個人,最好的方法是讓她忙,讓她累,讓她筋疲力竭,墨問顯然深諳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