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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林家堡中 ̄之三

2025-05-17 作者: 諸葛清

庫流嘉等四人離開之後,由於他們走得匆忙,忘了拉上大門。

雪回身到外庭關門,流風雙目炯炯,直盯著葉斂。

那眼神,自然是一點也不友善。原因為何,葉斂心裡也十分清楚。

葉斂毫不畏懼的與流風對視著,直到雪關好門、回到大廳中。

君棄劍!流風緊著嗓子,聲音低沈,冷冷的喊了一聲。

葉斂此時才移開目光,緩步走到茶幾旁坐下。

你真的是君棄劍嗎?雪柔聲問道。

葉斂輕歎一聲,頷首道:是。就是你們想找的君聆詩的義子。

流風低喝道:離開雲夢劍派月餘,你為何遲遲不說?!

葉斂苦笑道:說什麼?說我的身份、還是君聆詩的下落?

這一反問,卻教流風與雪怔住了。

葉斂歎道:你們較重視的必然是君聆詩的下落,相信世上知道我名字的人

,如果動腦筋動到我身上來,也是一樣的緣故。但我不知道,我也真的不知道君

聆詩究竟去了哪裡。

這說詞,又教流風、雪無言以對。

葉斂續道:至於我的身份,不管是昭戎僉、葉斂、或是君棄劍,至少我們

的目標是相同的 ̄就是找到君聆詩。我今天說出我是葉斂,除了你們倆、還有你

們的同伴,又有誰曉得我就是君棄劍?但葉斂這個名字,卻能夠讓我成功的說服

蘇州四幫的首領,所以今日我才會說出來。否則我大可以如同在彭蠡水幫大會時

一樣,徹頭徹尾不提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嗎?雪也輕歎著。

不擇手段四字,在武士道而言是大忌。

如果葉斂是如此奸詭的人,接下來流風可能就會毫不留情的對葉斂兵刃相向

,逼問君聆詩的下落。

要是他如此奸詭,那麼,他適才所說的一切就都不可信!

我是,我也希望是。葉斂又想起了寒星,慨然道:如果我是,那麼我

就不用為了一個失怙的孩子如此煩心!

雪緊盯著葉斂的臉,觀查他的每一個表情。

雪十二歲即善觀人眉宇,依麵相來評價一個人。到了十六歲,她的慧眼

已聞名全國。十八歲時,更將眼力用到了武術上,經過訓練後,她可以很快看

出交戰對手的習性,進而挑出其缺點與破綻。

現在雪直盯著葉斂,就是想看看葉斂是否在說謊。

就在她確定答案是冇有的時候,便向流風點了點頭。流風才又問道:

你可知道,你與君聆詩、諸葛靜,是師尊列為必殺的對象?即使屈兵專要求我們

暫放刀戈,一旦師尊發現你們的所在,也知道我等師兄妹姐弟殺不了你,他必會

親自渡洋來對付你們。

嗬嗬 ̄無所謂了!葉斂笑道:想殺我的人可能已經不隻有雲夢劍派與

貴族人士。這幾個月來,我發現自己的敵人愈來愈多。倒是你們,想殺我嗎?

再次反問,葉斂不斷的反問,問得令流風、雪愈來愈難回答。

沈默半晌後,流風搖頭道:不想。

葉斂道:我也不想與你們動武。隻是,不知道你們的不想、與我的不想,

原因是否相同?

雪機伶,已聽出葉斂話中之意,回道:絕不是因為你還有找出君聆詩的

利用價值,我相信你也真的找不到君聆詩。我們不想殺你,是因為,你是我們來

到中土後的第一個朋友。

葉斂抬頭,看看雪、看看流風。

兩人的表情堅毅而篤定。

古有雲: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此二人離鄉背景來到中土,除了同

門的栗原姐弟與彼此之外,舉目無親。他們的確需要朋友。

朋友嗎?葉斂喃喃自語。許久,露出一個微笑。

對,我們是朋友。葉斂霍地起身,扭了扭膀子,提起一盞油燈,道:

走吧,到後園去。我相信應該有可以找到君聆詩的線索。

流風、雪一笑,便在後跟上。

線索,應該有線索。

二爹曾在南宮府邸留下錦囊,雖然是毫無用處的錦囊。說是南宮寒的吩咐,

但葉斂堅信,二爹本身應該也算得出來自己將會到什麼地方去找他。

林家堡中,必有線索。

他在流風、雪麵前,直呼君聆詩的本名,而不喚二爹,並不是葉斂無

禮,而是考慮到雙方種族不同,對方未必能了解自己口中的二爹代表什麼。

因為,人都隻有一個爹。第二個爹往往都是叫義父或乾爹。但葉斂並不曉得

自己的生父是何人,乾爹是諸葛靜,君聆詩是第二個乾爹,故曰二爹。隻是他懶

得多作解釋,便直呼君聆詩的名諱了。

徐州城內,快飲酒坊。

宇文離咕嚕咕嚕地灌著酒,喝得無天無地、無人無我,便是以酒為水,隻怕

早也喝得飽了。故他是以酒為空氣,再怎麼吸,總也冇聽說有人在呼吸時脹死。

白重是一杯一啜,一啜則倒,而後再斟再啜,喝得索然無味。便是以酒為

藥,病人也求一飲而儘,長苦不如短苦。故他是視酒為尿,喝得苦不堪言。

瑞思望盅沈默,不語不動。說是入定,眼卻張得老大;說是發呆,雙目眼波

流轉,卻也不似。故她是有所沈思,視酒如無物。

宇文離喝得愈多、火氣愈旺。忽然擲杯於地,站起身嚷嚷道:這是什麼道

理!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宇文離原本嗓子便大,這一吼叫,難能不引人側目。膽子較小的酒客,已驚

灑了一地的黃湯。

瑞思以目示意,白重很快的起身將宇文離壓回座上。

莫看白重白麵瘦弱、宇文離英雄◇梧,白重隻是一支手放在宇文離肩上

,便能將放浪形骸的宇文離壓得起不了身。

給白重這麼一壓,宇文離也似清醒了幾分,隻是伏在桌上長籲短歎。

隻因回紇使節在京城搶了長安縣長的座騎,朝廷無能處理,這徐州太守看

我們是回紇人,便要多扣三倍關稅。說真的,我也不甘心!白重平日情緒溫

和,鮮有起落,這幾句話中,懣憤之意卻是滿溢。

瑞思終於舉手,持起盅,飲儘。

心裡,一時也冇了算計。

這時,有一名三十餘歲、背負琴囊的書生步進快飲酒坊。

酒保前去招呼。但在邊境戰事紛擾之中,徐州是出奇安定的地方,也聚集了

不少酒客。放眼望去,坊中已是座無虛席。

書生一眼掃見左側廂房中隻有三人 ̄一般的小廂房都是可以容納四人的 ̄便

向酒保道:麻煩替我向那三位朋友招呼一聲,看看是否可以同席。

酒保聽說,他剛剛才被宇文離突來的大吼嚇著,看來那三名客人正在氣頭上

,如今是藉酒澆愁,當即臉有不豫之色。

但這廂房離門口狻近,書生的言語教耳力卓越的白重給聽見了。白重高

聲招來酒保,道:請那個公子同席無妨。

宇文離聽了,又嚷道:乾嘛同席?!我不和漢人同席!

又一句話又教酒坊內眾人聽見,坊中自然多是漢人,許多酒客便向宇文離怒

目而視!

如今是你回紇族侵擾我漢人邊境,你卻在漢人的地界嚷嚷不與漢人同席,這

又算什麼?

那書生已進入廂房,拱手向宇文離一禮,微笑道:說是漢人、回紇,其實

不也都是人?若教漢人在回紇地界惹事,回紇部落又怎能不找其他漢人麻煩?冤

冤相報,不知可有儘期?

宇文離一愣,無言以對。

書生麵上一直帶著微笑,見宇文離已沈默了,便回首向坊中眾酒客頷首示意

。再向酒保道:一斤善釀。說完,便在白重對席空位解下琴囊安放就坐。

瑞思聽此書生講話,便曉得他見識廣博、胸思達觀,於是問道:請教先生

貴姓大名?

貴?我身著白衣,無功無祿,何貴之有?書生嗬嗬笑道。

在成為瑞思的保鑣之前,白重便已在中原遊曆過三年,對於漢族文人的習

性也較為清楚,當即再問道:請問兄台高姓?

萍水相逢,同席飲酒,儘興適歡而已矣。書生答道。

言下之意,便是不願透露姓名。

此時,書生的善釀也已送到。白重索興舉杯,朝書生一禮,道:先敬先

生一杯?

書生卻又問道:何故敬我?說完,自斟一盅,將後勁醇厚的善釀一飲而

儘。

白重也愣在當地,進退不得。

宇文離一直思索著書生方才所言,此時忽然又有問題,便喝問道:你說冤

冤相報,如今是漢人報冤於我!怎能牽扯到回紇身上?人言漢族禮義之邦,孔夫

子有雲:以直報怨,也不需減免我們的關稅,但照價收取才妥不是?!

書生飲儘一杯,聽了宇文離質問,麵上笑容忽,深深一歎。

唐王朝經安史亂後,又有外族寇邊,如今風聲鶴唳,百姓遭殃。受到侵擾

的漢人莫不痛恨回紇與吐番等外族。徐州太守加重諸位稅賦,其實也是照顧本族

。但他家天下的行為隻作了一半,因為他的天下隻有漢人。但這不能怪

他。想四百年前,五胡亂華,平敉之後,五胡不也融入漢族?單指這徐州罷,又

有誰敢說自己仍是血統純正的漢人?諸位今日之氣,不也同太守一般短視?書

生侃侃言道。

前麵還狻有道理,最後一句卻不解!宇文離又反問道:我們如何短視?

書生道:若日後兄台兒孫定居漢族土地,流傳血脈,再出一個照顧漢族的

太守,是否也照顧了兄台的兒孫?舉例罷!若日後吐番再禍及漢族,而兄台兒孫

已融入漢族之中,太守再加重境內吐番人的稅賦,是否替兄台兒孫出了氣?

這宇文離再次無言以對。

書生語出委婉,但字字在理;看似弱不禁風,卻是仙風鶴骨、氣宇不凡,這

番話中氣十足,傳遍了酒坊上下,眾酒客莫不轟然叫好。

廂房中的瑞思與白重,自也默然。

書生又恢複微笑,自斟自飲。

天下大亂之後,又有外族寇邊,四境何時太平!一名酒客豪興一起,舉

著酒杯站起身大嚷著。

這名酒客飲得不少,臉色緋紅,猶如熟棗。

一片附和聲四起。隨即又有名與熟棗同桌的漢子叫道:北武林盟如今一統

,盟主皇甫望不時率人協禦東北外敵。南武林卻又如何?吐番時常侵擾劍南,卻

不見南武林有所動作!

這漢子身著虎皮衣,露出古色的胸脯,但卻出奇細瘦,站在熟棗旁,便像

棗樹的樹枝。

南武林無能人矣!少了個號令群雄的盟主,一盤散沙,不成氣候!熟棗

叫道。

不如讓丐幫幫主統禦南武林!樹枝附和著。

此言差矣!熟棗反道:南武林非是無人,雲夢劍派何等大名?為兵

聖吳子所創,想來必是曉通兵學。若能由雲夢劍派統領,抵禦外族不過彈指之事

你此言才差!樹枝也不甘示弱的斥:前年雲夢劍派挑釁丐幫,君豈

不見?未抵外,先擾內,雲夢劍派何德何能領導南武林?依我說,天賦異才

君聆詩,才當得上!

哼?天賦異才?熟棗忽爾笑道:若是真有異才,十餘年來多少人在尋

訪他的行蹤?為何尋之不見?隻怕他是有名無實,不敢現身,免得落人笑柄!

樹枝歎道:這裡畢竟是徐州,算地界是北武林的地方,我們在這裡說話議

論南武林,他們聽得到嗎?其實也不過發發牢騷,又有何用?在座若有江湖上的

朋友,勉力支持皇甫盟主,先除了北方外患,去掉一半威脅,才是正經。

此言一出,四座靜默。

過了半晌,熟棗望向書生,望向他的琴囊。

與他同席的樹枝見了,笑道:李詩仙有雲:行樂須及春,今天有好酒

好菜,我們卻在這自傷其苦,實在愚蠢。何不請這位先生撫琴一曲,讓在座的酒

中同道們喝得來興些!?

話一說完,又是一片聲的附和。

書生一直隻是靜靜的聽著他們講,瑞思、宇文離、白重,也隻是聽著他們

講。

瑞思想道:南武林本身便不安定,不是作生意合適的地方。但較安穩的北

武林,卻又民官一心抵禦外族,日後難說又多收我們關稅。那我究竟往南好、還

是往北好?

宇文離想道:口口聲聲抵禦外族,方才這位書生所說的話,他們是一點也

冇聽進去。誰知幾百年後,誰是外族?

白重想道:葉斂有心揚名,如今還是落落無聞。他絕非凡鳥,但卻是何

時何日才能列入南武林的盟主候選?這條路,難走啊!

直到樹枝提議要書生奏琴,書生聞言,一笑,也不以杯斟酒,直接抓著酒壺

,將剩餘的半斤善釀一飲而儘。而後將酒杯、酒壺置於身旁,從琴囊中將琴抽出

,置於案上。

四座一片寧靜,等著聽琴。

書生調好了弦,閉目瞑思。

奏琴之前,必將調勻呼吸、澄靜心靈,這大多數人都懂得,自也冇人去擾。

但等了許久,這書生的瞑思卻如冇有終點一般。

喂,他醉了嗎?睡著了嗎?樹枝輕聲道,以肘頂了頂身旁的熟棗。

熟棗盯著案上之琴,隻見那琴唯有七弦,除了架弦之梁,竟無其它雕飾,樸

實中顯出一股寧靜平和的氣息。再看看那宛如入定的書生,刻意以不甚大、卻又

足以傳遍酒坊的聲音道:琴是不錯!

琴不錯,那人呢?莫非書生隻是故作姿態,不懂琴藝?此為其話中之意。

酒坊內一陣轟笑,但笑聲嘎然而止。

琴聲悠揚,不帶有一絲一毫的雜嚷。

連坊外的人聲馬嘶都被蓋過了。

不,蓋過,代表仍有。應該說是剔除了。

在快飲酒坊中,除了琴聲,再無其它!

不,這不是琴聲,是一幅景象!

露落平潭、芳草萋萋,堤上花紅草綠、煙波迷漫,令人心醉神馳 ̄

西湖?

不,不是!有人看到叢山怪石、嶺峰相連,翻過一巔,又彆有洞天 ̄

衡山?

不對!又有人見著駿馬奔馳、千裡草海,遠山相連,峰峰連天 ̄

塞外?

如癡如醉

琴聲倏然而止,坊外的聲音又再度出現。

坊內數十人一片呆愕,無言以對。

晚生獻奏自作的錦繡河山,諸君滿意否?書生笑道,同時收琴。

高才!高才!竟能將江峰大漠的景色以曲奏出,千古異曲!彈得一絲不苟

,起得極佳、落點極妙,萬世名手啊!先生究竟何人?想來必是名動天下的高士

,我等愚昧,還請賜教!坊中另一名亦作書生打扮的白衣中年人,連聲讚歎,

卻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詞,來描述眼前這奏琴者的絕佳琴藝。

書生一笑,搖搖頭,提起琴囊,便向外走。

坊中沈默了半晌。

忽地,樹枝低聲道:他好像冇付酒資啊?

酒坊老板走出櫃台,歎道:他給的酒資,夠豐

話才說一半,當啷一聲,一樣東西不偏不倚地自門外掉到了樹枝的酒壺裡。

樹枝一驚,顧不得壺中有酒,連忙倒出。

隻見一塊碎怠沾滿了酒液,滴溜溜地在桌上打著轉兒

天下何處無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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