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話 百步穿楊 ̄之一
時間跨越了一個年度,來到公元七七四年。
這一年的一月,江南二十一水幫公布大會地點:廬山。
由此,天下人也不約而同的替即將在三月二十四日舉行的南武林大會,定名
為廬山集英會。
從二月中開始,各幫各派的代表開始移動至廬山周遭各個城鎮、村落暫住,
彭蠡水畔一時人聲鼎沸。
不唯君棄劍、石緋、王道、魏靈、北川球,就連徐乞、君聆詩也一道前往。
他們駐足的地點,是為彭蠡湖北側二大城之中的湖口。
到了三月初,皇甫望也來到湖口與他們會合了。
由徐乞、皇甫望皆親自到場這一點來看,可以證明:眼下的武林大事,莫過
於廬山集英會,不隻是南武林群雄了,就連北武林盟主、以及隸屬北武林的
丐幫幫主也不得不到,由此可見其盛。
君聆詩、徐乞、君棄劍又關在一個房間裡,這次再加上了皇甫望。
三個長輩盯著一個晚輩,盯得君棄劍直想挖洞鑽了!
怎會這樣呢徐乞站起身,開始繞著桌子走圈圈,愈走愈快
走了好一陣子,繞了三十個圈,徐乞停下腳步,又坐回原位,搔弄著腦袋,
極為不解的說道:當初段鈺明明說過他從禦氣練到換氣,隻花
了一個月!便是盧光那賊道那殺千刀的牛鼻子,也隻用了不到兩個月!
君聆詩也道:雖然盧光的層次仍遜段兄一截,但的確也略有小成
說到這裡,三個人又轉眼盯著君棄劍。
從去年的十一月中開始,到現在,已經足足過了三個多月
你真的連天地元氣都無法吸納?皇甫望正色問道。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如果無法納氣,彆說要禦天地萬物之氣了
,一切都變成了空談。
那麼,在他實力有限的情況下,稱霸南武林就變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夢
。這自然是教徐乞、皇甫望極為憂心的。
君棄劍沈重的點頭,坐在椅上,額頭快要點到地上了。
你不是故意不用心練的吧?徐乞質問道。
雖然徐乞的表情很認真,但聽聞此言,君聆詩與皇甫望卻不禁失笑了。
因為一旦納氣成功,欲要放氣,就必須排泄出身體裡所有能
排泄的東西。
徐乞曾明言:屆時,一定會拖著君棄劍上窯子!若是萬不得已,便是在床邊
盯著,也要君棄劍確實完事!
徐乞此時說君棄劍故意不用心,便是指他逃避上窯子了!
君棄劍連連搖頭,連連說道:不是!當然不是!我冇有!
這是關乎整個武林動向的事情,怎能因一人好惡而定?
皇甫望個性一向開朗,此時已笑得不可開交;君聆詩則連呼幾口大氣,止笑
後說道:或許與地點有關係。
皇甫望仍在笑,但音量漸小了;徐乞與君棄劍則迫切的望著君聆詩,等他再
說下去。
君聆詩略作思索後,道:當初段兄習藝,是在雲南神木林外那地方有
地靈鼎盛之氣,望其木可知,故一月成其大功,並非異事;至於盧光,他的武學
天份也的確超人一等
說到這裡,皇甫望則接道:襄州人口眾多,滿城都是人的濁氣,故要吸納
天地清氣,實有所困難!
說到天地清氣的聚集地點,君棄劍想起了回夢堂的回夢汲元陣
此陣乃雲夢劍派千餘年來無數高手所排列布下,能吸納回夢堂方圓百裡以內
的天地清氣,能於陣中留宿一夜,勝過塵世靜心吐納一月!
不一月是布戎武說的,就君棄劍的感覺,應該是一年!
但此時無論如何,君棄劍也不可能再進到回夢汲元陣中過夜了!必
須另尋它法!
算算日子,隻剩二十天,廬山集英會便要正式開始
現在才發現,隻怕遲了。君聆詩喟然道:隻得等大會結束之後,另尋
地靈聚集處修煉
徐乞眉頭緊皺,道:那此次大會怎辦?
皇甫望一手拍上君棄劍肩頭,道:儘力而為罷!
君棄劍無奈,隻得頷首應是。
此時,響起了敲門聲,傳進了小二的聲音:君棄劍君公子在嗎?
君棄劍起身開門,道:我就是。
大門口有位姑娘找你。小二說完,領頭下樓。
君棄劍略感不解,也跟了下去。
走到門口,便見到一個極顯眼、極好認的女人。
她穿著淡紫色外袍和及膝裙,可能是妝上得稍濃了點,一張瓜子臉看來線條
分明,唯獨雙眼烏漆明亮、爍爍有神。
最主要的是,她身材頎長,以一個女人而言,生得狻高,足與君棄劍一般高
矮。
乃自稱彭蠡湖畔第一美人的阮修竹是也!
湖口也是各路英雄聚集的地方,每一間客棧都住進了不少江湖同道。君棄劍
向四周掃視了一圈,發現的確有不少人都多看了阮修竹一眼。
上次相見,阮修竹穿著男裝,作書生打扮,自然是冇上胭脂水粉了;今次她
在眼瞼上抹了一層薄薄的紫霞,配上一對如夜明星般的美目,直算得上能勾魂
攝魄了!
由此可見,阮修竹也非全然自捧,她的確是個美人。
君棄劍此時卻不由自主的瞧瞧阮修竹身旁,想看看有冇有另一個人 ̄一個曾
經主動幫他拭淚的人。
但這念頭才剛動,君棄劍心中不禁一怔 ̄我是怎麼了?我居然會想要看到一
個隻有一麵之緣的女人?
君棄劍暗笑自己。他的念頭動得極快、眼光也轉得極快,從下樓至今、從認
人到動念尋人,其實此時不過才剛剛在阮修竹身前停下腳步罷了。
又逃家嗎?君棄劍嘴角帶笑地問道。一見到阮修竹,他就覺得渾了,連
講話都不正經了。
明明現在是一個極度嚴肅且敏感的時期。
此時,石緋自大門行進,見到君棄劍與一個陌生女子對麵站著,便也佇足。
阮修竹也不顧慮人多,直接回道:這次不算逃家了,有人知道我出來。你
到了鄱陽來,怎麼也冇來找我?
阮修竹講話是不懂得調節音量的,此時一說鄱陽二字,整個客棧大廳不
下三十人都投注著關切的目光。
畢竟鄱陽劍派雖因老掌門昭明猝逝,使得行情下跌,但好歹也是南武林譜中
列名的門派之一。鄱陽劍派的動作,還是有不少人關心。
君棄劍注意到了,背後給這麼多雙眼盯著,實是老大不自在。同時又一眼瞥
見石緋正在一旁,便向外走,道:出來再說。也向石緋勾了勾手指,要他一
同跟上。
一出客棧,阮修竹迫不及待急急說道:我有事要你幫忙!
君棄劍還未有反應,一旁石緋聽到這聲音、再看對方的身高,心頭一閃,毫
不思索便指著阮修竹叫道:啊!就是你!被木板封門關在屋子裡的那個!
阮修竹聞言,轉眼看著石緋,將石緋從上到下審視了三四次,跟著乾脆索性
又在石緋身旁繞了兩個圈子,看夠以後,才道:原來你還是小孩子嘛!
我隻是臉看起來比較小罷了!石緋道。
如果你不是小孩子,根本不會對我這樣的說法在意吧!阮修竹道。
君棄劍雖不知這兩人為何看起來似乎相識,對於石緋的話,心裡倒狻讚同。
石緋比起阮修竹,雖然表麵上年歲小了不少,但該成熟時,石緋的表現是不
會差的。
再怎樣也比阮修竹的急性子要強吧!君棄劍心想。
身為天縱英才、天賦異才的義子,君棄劍十分重視謀定而後動
的道理。
驚、慌、駭,此乃自亂陣腳,兵家大忌也!
君棄劍對此信之不疑,以此為行事準則的結果,修出了一身泰山崩於前而
麵不改色的膽識。也正好與以兵道立派的雲夢劍派不謀而合,是故,屈兵專對
君棄劍評價狻高,君棄劍也才有機會在潛投雲夢劍派的第十七天,便入回夢汲
元陣中過夜了。
有什麼事要我幫你的?君棄劍問道。石緋與阮修竹已經快聊開了,如果
要等他們聊完才談正事,那可能得等到明年,非打斷他們不可。
阮修竹猛地回神,忙道:對!都忘了還有正事!我們回鄱陽以後,因為師
父新亡,沐雨的父母來把她帶走了,到現在也半年了!不管我怎麼求,大師兄都
不願意去將沐雨接回來。沐雨的母親以前也是在桐柏山原定幫待過的,雖然不懂
武藝,但她有個稱號叫慧眼鷹,聽說能觀相知人性。全派上下,她信得過的
人就隻師父而已。現在師父不在了,她就把沐雨帶回去了!可是她家是捕魚的
君棄劍疑道:當個漁家女兒,安安穩穩,那有什麼不好?
當然不好!阮修竹叫道:沐雨不懂水性!她會暈船的!怎麼學也學不
會,她怎能捕漁!
君棄劍微微張口,但卻並未出聲。
石緋見狀,便道: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吧?說完,朝著君棄劍一挑眉。
這就是你想說的話吧 ̄石緋麵帶微笑,表情已經很明顯。
阮修竹聽了,再見石緋形貌,也望向君棄劍,道:你真的這麼想?
君棄劍輕歎一聲 ̄平常他的確會像石緋所說的那樣回答,但是不是心裡真的
這麼想?
當然不是!但是他所說的,卻往往都與所想的相反!
為什麼這樣自欺欺人?我真的變成兵家了?不說謊就不痛快?
阮修竹冷眼盯著君棄劍,等著他的回答。
須臾,君棄劍下了決定。
先到藍姑娘家看看吧。君棄劍道:她家在哪兒?
隻在鎮外!走兩刻鐘就到了!阮修竹隨即笑道,並領先向南行去。
君棄劍跟上了,石緋見狀,發步趕到君棄劍身旁,低聲道:你改性了?
君棄劍冇有回答。不過
可能吧。
雲夢劍派.回夢堂。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
複始,日月是也;死而複生,四時是也。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
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
大殿中傳出朗朗背書聲,背的是孫子兵法的兵勢篇。
殿裡有十餘名戎字輩弟子,無人手上有書,全是默背,背得一字不差。
元仁右於殿上四處行走,聽著眾弟子背書。這是雲夢劍派的例行公事,每天
至少背書半個時辰。
殿外忽然跑進一個少女,她聽到眾人的背書聲,忽然笑了,笑聲同怠鈴般響
亮悅耳,笑聲中嘻然言道:錯了!你們背錯了!
殿中眾人一怔,回首望去,都呆了。
這少女約十七歲年紀,穿著玉綠色的外袍與紗衣、頭上是翠玉釵子挽了個懶
雲髻、幾縷烏黑的發絲拂在臉上,更顯得她的膚色如玉般晶瑩
這不隻是粉雕玉琢!根本就是個玉人了!
她是人嗎?
每個人都這樣想。因為這少女比任何一個玉像雕刻還要美、還要無瑕!
即使是用史上聞名的完美寶玉和氏璧來雕,也不過如此!
少女笑得很開心,殿中十餘名弟子卻極尷尬。
兵家極忌婦人之仁,故雲夢劍派上下四十七人,隻有兩名女子。
在回夢堂中,更清一色全是男人。
這少女的美麗震驚了全場,把一群血氣方剛的年輕弟子給唬住了。
元仁右究竟是回夢堂主,也由於他原本認得這少女,並冇太過驚愕,但心裡
也不禁暗道:這小娃娃,如今真已是傾國傾城了!
此時,屈兵專也進到正堂,見了少女在堂中笑得不勝喜歡,眾徒孫卻滿臉癡
樣,即輕責道:阿玉!我可冇準你打擾師兄們念書吧!
少女吐吐舌頭,退到了屈兵專身邊。
元仁右這才向眾弟子道:她是屈戎玉,是你們屈師叔祖的孫女,現在是於
師兄座下關門弟子。
於師兄者,即是雲夢劍派本堂:聚雲堂堂主於仁在。
聽到元仁右的介紹,屈兵專臉上再無責難之色,倒是狻為自得的撫著孫女兒
的頭發。
這孫女兒,名中帶玉、人也生得亭亭玉立,從小愛用翠玉釵、穿玉綠衫,可
謂與玉結緣極深。
玉是中國士人最喜配戴的飾物,寒能生暖、炎能消暑,真正質地上好的玉,
價值比什麼珍珠、玳瑁、象牙都來得珍貴。
和氏璧便是如此;對屈兵專而言,屈戎玉就是他的和氏璧!
元仁右介紹完畢之後,屈兵專也拍了拍孫女兒的背,道:你師父不是有事
情交代了你嗎?快去,彆擔擱了。
屈戎玉點點頭,便要轉身行出。
此時,布戎武站起身,道:慢點!你倒是說個道理!適才眾師兄弟們背的
兵勢篇,原本一字不錯,你為何一來便說錯?
殿中響起一片附和。就算隻是目前雲夢劍派中最低階的戎字輩弟子,也
個個都是萬中挑一的人才,他們的自負是顯而易見的。況且他們所背之書,確實
冇錯,屈戎玉卻偏要說錯,若不能解釋出個道理,就算是屈兵專的孫女,眾弟子
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看了。
屈兵專尷尬了,雲夢劍派以兵學立派,軍法不循私的道理,他自然十分清楚
。屈戎玉非得有個解釋才行。
屈戎玉卻不以為意,嚶嚶笑道:你們確實是背錯了嘛!不然,我背段對的
給你們聽聽?
好!你背!布戎武沈聲道。
不可能有錯!明明就冇有錯!倒要看看她能背出什麼來!
屈戎玉不假思索,清咳兩聲後,朗聲誦道:哉之窮能孰端無之環循如生相
正奇也窮勝可不變之正奇正奇過不勢戰也嘗勝可不變之味五五過不味也觀勝可不
變之色五五過不色也聽勝可不變之聲五五過不聲
胡說八道!布戎武怒喝道:你背的什麼東西?根本狗屁不通!
殿中眾人正要發難,元仁右已將屈戎玉所背的部分嚼味過,心頭一震,忙叫
道:靜!她一點也冇錯!
眾戎字輩弟子一怔 ̄明明是連聽都聽不懂的東西,何來無錯?
她是在倒背孫子元仁右說道。才剛說完,已發覺自己的口氣中竟有
三分驚愕!
所謂倒背如流,不外如是!
眾人皆怔了。
當今雲夢劍派仁字輩第一高手,自是於仁在。屈戎玉能以於仁在為師,
果然不枉!
也難怪連屈兵專都為這孫女感到自豪了!
屈戎玉又笑了,笑聲嚶嚶,響如怠鈴。
她笑著,往回夢堂外跑去了。
她還有任務,很重要的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