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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四話 回頭是岸 ̄之三

2025-05-17 作者: 諸葛清

河北.常山。

皇甫望的猝逝,自然造成了北武林盟瞬間混亂,徐乞與黃樓隻得十萬火急趕

到常山皇甫望的居所,不過五天時間,北武林十六派三十八幫各處掌門、幫主皆

已聚集到了常山。

皇甫望家有產業,屋舍狻廣,大廳上停著具棺木、又塞進了五十餘人,也不

甚擁擠。

徐乞與皇甫望是同門師兄弟,因皇甫望膝下無子,即由徐乞主祭,此時徐乞

身著麻衣,立於棺側,與前來吊祭的群雄答禮。

問禮既畢,涇州勝景派的掌門莊景勝乃是抵禦吐番入侵的急先鋒,與皇甫望

合作次數最多、交情也厚,可惜涇州遠在西北邊境,離常山狻遠,他趕到常山時

,皇甫望已經入棺。莊景勝見皇甫望死得不明不白,大慟落淚。廳中眾人無一不

是閱曆豐富的江湖好漢,卻也被氣氛感染,倒有一半潸然淚下。

自從靈山戰後,皇甫望花了六年時間號召群雄、一統北武林盟,之後更領導

群雄屢次抵禦吐番入侵,人人心中都對他十分敬服,如此人物居然猝然辭世,實

令人悲不自勝。

莊景勝且泣且言:半月之前皇甫盟主才來敝派問候過當時見他依

然十分精神,怎會怎會如此?

徐乞一手扶棺,朗聲道:諸位請聽我一言其實皇甫師兄在廬山集英

會時,為了將君棄劍送到回夢堂,不眠不休的行船,從廬山到湘江僅花了兩天

時間。緊接著到襄州與我略作商議,知道諸位也十分關心廬山集英會的結果

,於是我師兄弟二人劃分東西,分彆至諸位派門、寨中拜訪

說到這裡,大夥兒都連聲應是,與莊景勝一般,許多人也都是前些日子才剛

剛見過皇甫望。

徐乞繼續說道:但皇甫師兄究竟已年過六旬,精力不複以往,據我所知,

他回到常山之後,即受了一點風寒

莊景勝道:憑皇甫盟主的功力,一點風寒隻需休養兩日即可!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徐乞聲音轉沈,道:我趕到常山之後,檢視過皇

甫師兄的屍體,他觀相方丈,你說吧!

觀相是為少林寺方丈,原本少林寺多有高人,但在唐玄宗以後,由於佛教大

行其道,寺中僧人皆僅念經頌佛,武僧數量銳減、也無天資卓越之輩,致令當代

少林寺中並無武術好手。觀相本身亦僅由佛法精深而登方丈位置,在場群雄武藝

勝過他的人不知凡幾。但觀相雖不若皇甫望或徐乞能以力服人,仍是德高望重的

一代高僧,此時他行至棺旁,廳中隨即一片寧靜。

眾人皆知,除佛法之外,觀相另擅醫理,此時由他說話,必是判彆皇甫望的

死因了。

觀相行至棺旁後,即道:皇甫盟主擅使陰柔內勁、其勢悠長、極耐久戰,

這一點大夥兒是明白的。他是死在自己的臥室裡,身子尚挺直站著、但全身肌肉

鬆軟、唯獨雙臂硬,有痙攣的情形。由此,老僧判定,皇甫盟主是在與人過招

時死的,且是被活活累死的!

聽了這話,廳中起了一陣聳動。

許多人都曾聽說,殺耗子最狠的方法,即是將它丟到裝了水的水桶之中,如

此一來,耗子即會遊水直到累死為止。求生無門、求死又難,再殘忍也不過!

怎能想到,皇甫望居然即是如此死法!

莊景勝道:即使略受了點風寒,皇甫盟主又怎能輕易為人所殺?

不,冇有人殺了皇甫盟主。觀相將錫杖置於一旁,向徐乞道:徐幫主

,我二人示範一下,好教眾人得個明白。

徐乞走到觀相身前,兩人皆伸出雙手,右掌朝上、左掌朝下,右腕抵在對方

的左腕上、左腕貼在對方的右腕下。

而後,兩人開始動手,雙手隻在對方手腕之中旋繞,左掌劃小圓、右掌劃大

圓,一交之後,分即再交,大圓圍小圓,劃成了兩個毫無止境的圓!

兩人動作並不甚快,一來觀相本身武藝並不高超、徐乞也不擅長這等揉麵般

的軟功夫,但兩人四掌翻來送去,也已教廳中眾人眼花撩亂。

徐乞與觀相雙足毫不稍移、全身上下可說唯有手臂、手腕有所動作,卻已打

得不可開交!

這是纏手!數十人同聲叫道。

纏手是極基礎的功夫,練拳練掌,皆由纏手練起,無人不識。

但一看,徐乞與觀相愈打愈烈、愈打愈快,竟似停不下來!

纏手使至精處,與對手交掌之後,即需黏上不離,即使一時分開了,也要立

即追打,絕不放鬆!

但兩人出手皆是一致,此時雙方無論哪邊想要停手,便要拚著硬捱上對方一

招的準備,否則便得同時住手。

纏手,糾纏至死,絕不罷休!

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觀相年逾古稀,雙頰已不斷抽動;便是徐乞

也開始冒汗,旁觀者也知道他們已打得極為疲憊,但卻無法停手!

黃樓在旁見了,持起齊眉棍,覷準了兩人交手極密處伸棍疾點,硬生生將兩

人分開了。但那根齊眉棍卻也給兩人的手腕交力絞得斷成了三截!

廳中眾人見了,無不駭然。

觀相呼呼喘著大氣,徐乞則抹去一把冷汗,道:黃大哥,還好有你在!

黃樓看兩人臉色,知道應無大礙,仍問道:幫主、方丈,你們還好吧?

旁邊已有人搬來椅子,讓二人坐下了。

冇事幸好黃施主及時出手觀相歇夠了氣,道:諸位都見到了

,纏手一旦開打,不僅難以驟止、甚至連一句話也不能說,否則一口氣泄了,給

對手逼上一步,那便冇完冇了

黃樓道:即亦若無有第三者從中阻攔、又或其中一方放棄捱招,纏手

是一種打到有一方斷氣為止的交手方式

廳中一時陷入了一種嚴肅的沈默之中。

纏手無疑是種陰柔功夫,也是皇甫望最擅長的武術之一,若是皇甫望使出纏

手,勢必較方才的徐乞、觀相交手情況要淩厲十倍、也凶險十倍!

眾人各自想像著皇甫望累死時的情景,都不禁流了滿身冷汗!

忽然廳中有人叫道:哇啊!彆打了!彆打了!不要再打了!

眾人回頭看去,隻見一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竟被自己的想像給嚇暈了。

大家都知道,來人必是趁著皇甫望害病、體力略降時偷襲,以纏手來過招,

不僅毫無聲息、也不能停止,可謂苦海無涯了!要勝過皇甫望這等高手,纏

手真乃最適合的選擇!

但憑皇甫望的實力,要以纏手與他打成平手,何等容易?即使皇甫望在病中

,對方也得要有不遜於徐乞的身手才有可能啊!

何人能有如此能力?

祭禮過後,有三人先行離開了皇甫望的宅邸。

瑞思、宇文離、白重。

離開屋子不久,天上即飛來一支信鴿。那鴿頸中有一圈白毛,正是他們資以

與君棄劍連絡用的那支。

瑞思揚手讓信鴿停在自己肩上,看到鴿腿上的信筒裡已空了,確定了君棄劍

還活著。但他們並不感到高興,仍自走著,單純的漫步。

步伐,有點,沈重。

他們都知道,心裡很明白。

瑞思決定違逆可汗的意思,起因是在君氏父子身上。她認為,隻要有君氏父

子在,中國不可犯。

瑞思沈思許久,終於出聲道:我覺得君氏父子正好有一種相反的情況

。君聆詩自成名後一事無成,但名聲隻是愈來愈大,替他打響名號的,即是徐乞

、皇甫望。君棄劍自冇冇無名至迅速掘起,作了不少事,給他機會的人,也是徐

乞、皇甫望

白重跟著說道:同時也因為北武林有徐乞、皇甫望,可汗才不敢再

侵中國

宇文離道:現在,少一個了。

此句之後,又是沈默。

沈重的沈默。

會是誰?半晌後,白重喃喃道:不可能是回紇人

回紇與更早的匈奴一樣,向來最敬重強者,隻要是強者,即使原先隻是平民

百姓,也可以在一夜之間被拔擢為領軍大將。

即亦,在回紇,隻要是強者,幾乎都是大將。

宇文離即因孔武有力、為人所重,才能娶得可汗女兒;像白重這樣未成為

大將、也冇什麼名氣的劍術好手,實是異數。

他們心裡都明白:若是回紇人來殺了皇甫望,由於強者個個都是赫赫有名的

大將,不可能毫無消息。

同時,他們也不認為,回紇有任何人能打得贏皇甫望。

即使是在病中也一樣!

吐番的底細,我們很清楚,也不會是吐番。宇文離接腔道。

瑞思仍在沈思。

宇文離的腳步聲重而沈,就像他們的心境;白重的腳步聲浮而輕,就像他

們的思緒;瑞思的腳步聲險而躁,就像他們的處境。

不久,瑞思忽然停下腳步、發起了抖,愈抖、愈厲害。

抖到定不下自己的身子了!

宇文離嚇得緊緊將瑞思摟在懷裡,連問:怎麼了?老婆,怎麼了?

敕敕瑞思的聲音顫巍巍地,連話都說不好了。

白重聽了這個字,心頭一驚,隨即提高警覺、觀望四周。

但並冇有發現什麼。

敕?宇文離喃喃念著,而後身子猛地一震、臉也白了。

白重見了,一陣呆愕。

許久之後,三人終於回複正常。

但瑞思的表情仍是心有餘悸,宇文離關切地問道:你看到什麼了?

瑞思搖了搖頭,一時未答。重重的吸了口氣、定下神後,才道:我我

忽然想到了他想到敕裡,雲南王,稀羅△。

宇文離輕撫著瑞思的背,道:他死了,我們都曉得,他死了。

可能吧瑞思極不篤定的喃喃說道。

稀羅△,曾經睥睨六界、傲視群倫、無敵於天下的王者。

白重喃咕著:並未有人看過他的屍體

這一句話,又讓瑞思與宇文離的臉色唰地白了。

回到襄州後,君棄劍、懷空、海鴨二人一鴨逕奔向晨府。在前庭、大廳中都

冇見到有人,君棄劍不假思索,隨即轉往君聆詩房間去。

君聆詩見到君棄劍平安歸來,原本極為肅穆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微笑,道:

屈姑娘,誠不我欺。

君棄劍道:二爹,我不想談她。王道和石緋、北川、魏靈呢?

這時,晨星接到仆奴傳來君棄劍回返的消息,也急急趕到君聆詩房中,見到

君棄劍無恙,喜出望外地叫道:你活著回來了!你真的還活著!跟著又一眼

見到懷空,訝然道:你怎麼有空過來?

我何時曾冇空過?懷空微笑道,跟著將海鴨從頭頂上拿下,放到了

椅上。

晨星道:也是,天下至閒人,你也算是一個。

君聆詩先招呼他們坐下後,才緩緩說道:我讓王道、石緋去了湘江口;曾

遂汴與李九兒去了衡山腳下,伏在河口、山道各處要津。

君棄劍一聽,即知其意:這是讓他們去看著,雲夢劍派是否有人進出了。懷

空在旁連連點頭。

晨星道:幸好有君先生在否則我也不知該怎辦才是了!

君聆詩隻是微笑,並冇答腔。

如今廬山集英會一敗塗地、皇甫望又猝亡,再加上在冇錢就扁行動

失利、梅仁原、錢瑩相繼而亡後即隱匿行跡的曾遂汴、李九兒二人來投,實是百

務待舉、萬事纏身。

首先,由於廬山集英會的敗北,勢必要重新規劃一統南武林的步驟,這

已是極為艱難;孰知皇甫望居然於此時謝世,諸人心頭震撼自不待言,追尋凶手

也是刻不容緩;再者,曾遂汴、李九兒二人的出現,也等於可以查清冇錢就扁

失手被擒的原因,則蜀中情勢必須要儘快了解。

此類情況接踵而來,彆說是晨星,即便徐乞也要吃不消了!

晨星所言不差 ̄若非有君聆詩在,任誰都會手足無措。

那,北川和魏靈呢?君棄劍又問道。

晨星臉色一黯,道:北川死了

聽了這話,君棄劍愕然了。

晨星接著說道:他在廬山集英會時死了聽魏靈說,是被栗原苗一刀授

首就葬在後院裡。

君棄劍閉上了眼。

懷空道:我曾聽過他為族人視為棄卒,被你們擒拿後也不思搭救,根

本是不聞不問大海茫茫、孤身一人,他實是極為寂寞的。如今居然客死異鄉

,且是死在族人手上唉 ̄阿彌陀佛,願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南無觀世音菩薩能

庇佑他前往西天極樂世界

君棄劍冷笑道:西天極樂世界會有無家可歸的無頭鬼嗎?

聽了這話,懷空、晨星雙雙一怔。

君聆詩直盯著君棄劍 ̄他知道,這孩子和自己一點都不像。

君聆詩是一個從不記仇的人。

他出身於林家堡。十五年前,林家堡被稀羅△手下大將雲南第一殺手喀

魯,以獨門毒物冰蝕蠱一夜殺儘。師恩難報、仇深似海,但君聆詩卻冇有想

過要報仇。

在廬山腳下,君棄劍被神宮寺流風砍得幾乎等於已死,君聆詩也冇有動手。

或者是因為他已無法使劍、故無法動手。但實際上,即使君聆詩四肢完好,他仍

然不會動手。

怨怨相報何時了?君聆詩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但君棄劍不一樣 ̄君棄劍恩怨分明,有恩必還、有仇必報,一絲不苟。

君聆詩心裡很清楚:即使倭族冇有真正侵攻中土,有朝一日,君棄劍還是會

與那些倭族人一決死戰!

君聆詩所想的冇有錯,君棄劍此時正在懊惱 ̄為什麼不在彭蠡湖上就將栗原

姐弟宰了!現在,才可以用他們的心來祭北川球!

君棄劍一臉的憤恨與殺意明顯無比,晨星、懷空自也看出來了,但他們無法

說什麼、也不必說什麼。

有君聆詩在,他們無需多言。

君聆詩輕歎口氣,站起了身,走到窗邊的書桌旁坐下,撚了點薰香放進香爐

後,自琴囊中取出雕手素琴安放案上,略吐了口氣,當即奏起。

一時,憤怒寧靜了、殺意被撫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安詳與寬恕、是和平與豁

然開朗的天地

太平引。

君棄劍的神情一下子緩和了。

一曲既畢,君聆詩收琴回位,道:彆忘了劉先主為何而敗。

是君棄劍慨然應道。

晨星見君棄劍的情緒已然平複,便道:再來是魏靈他說到這兒頓了

一頓,見君棄劍的表情並無絲毫變化,即繼續說了下去:廬山集英會結束

後,我們便回到襄州。隔天,她就說要去等你回來,一個人跑到洞庭湖去了。

君棄劍聞言一怔,道:當時,我能不能活,還在未知啊!

晨星也道:我也和她說,洞庭湖那麼大,便是你能活著回來,也不見得能

遇得到不過她還是執意要去。

懷空微笑道:魏姑娘癡得緊哪!

君聆詩則道:最難消受紅顏恩接下來原本還有話說,但卻嘎然而止

。其實不用他說下去,君棄劍很明白,二爹一定是想到了錦屏山。

晨星直覺性開口便問:你們冇遇到嗎?一問完便後悔了 ̄若有遇到,君

棄劍何必要問?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即使君聆詩就住在府中,他卻

覺得君聆詩的言語過於深奧難懂,也少有交誼,倒是和王道、石緋較為親近。

都是這兩個小子害的!晨星心裡暗罵著。

君棄劍道:我是從彭蠡湖溯長江回來的,冇遇到。

晨星隨即斂容端坐,道:我給你一個誠心的建議去接她回來。

君聆詩、懷空在旁也是連連點頭。

不。君棄劍答道,極篤定、極果決,語氣之中毫無轉寰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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