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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話 諸葛遺孤 ̄之二

2025-05-17 作者: 諸葛清

遊戲結束了,連著兩次,都是小涵勝出。

而且,都是在旁人尚懵然不覺時便先答出了,李九兒看看曾遂汴、又看看懷

空,叁個人不約而同點了點頭。

懷空先自馬鞍上的行囊中摸出幾錠銀元,遞給了魚販和米商。同時,李九兒

朝小涵走近一步,道:姑娘,你姓什麼?

一聽這問題,小涵立即又退了兩步,元伯一閃身便擋在小涵麵前,沈聲道:

你們想作什麼?

阮修竹直盯著石緋,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要擄人嗎?她想起了屈戎

玉。

叁個月前,也是在她麵前,她眼睜睜的看著屈戎玉將妹子藍沐雨給擄去了。

雖則藍沐雨終於無事歸來,事發時卻也嚇得不小。

石緋給阮修竹盯得窘了,他急急退到玄聖後頭,靠馬頭遮住了自己的臉、也

擋著阮修竹的目光。他太高大了,唯有馬頭能擋得住。

王道已忍不住了,他跨上幾步,憑著人高手長,舉臂便伸向小涵額頭,道:

你的額頭讓我看看!

元伯見狀,右手疾出,一把抓住了王道小臂。

王道雖能使勇冠天下劍的鎮錦屏,但拳腳功夫並不甚精,元伯雖非什麼

高手,好歹也在鄱陽劍派位居甚尊,要擒住王道,並不為難。

元伯這一抓使了十成力道,王道雖然力大,但猝不及防,未曾施力,拂發原

是不必什麼力氣的,一時痛得張口要叫。

懷空雙手分彆搭上了元伯與王道肩頭,輕輕拍了兩下,道:放手吧。

元伯朝懷空看了一眼,鬆手了,王道急忙收回手臂。

跟著,懷空與元伯二人對望,一言不發,隻是對望。

雖則一言不發,彼此眼神已交換了千言萬語。

半晌後,元伯才道:咱們鎮外講去。一手拉著小涵,便走了。阮修竹、

藍沐雨隻得在後跟著。

懷空回頭向夥伴招呼了一聲,一行六人一馬一鴨一牛也跟去了。

元伯專揀靜小路走,待到了四周皆無人煙的地方,這才佇足。

跟著眾人皆至。懷空回頭道:你們待在這,我來說就好。他獨自向前,

朝元伯作了一揖,道:元伯,是與不是,我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老人家應該

也明白,我們想作什麼。現在隻有一問:要怎麼作,才能讓老人家答應放人?

君聆詩。元伯不假思索,斷然道:老夫答應了老掌門的,唯有君聆詩

親自來接,才能放人!

阮修竹、藍沐雨姐妹相顧訝然。

她二人雖非十分聰明,也並非笨蛋,自然看出麵前這些人的目標是小涵了。

如今元伯又說,唯有君聆詩親自來接,才能放了小涵離去。那君聆詩聲名之盛,

舉世罕有其匹,小涵竟有如此重要?重要到需要君聆詩動駕?阮修竹愕然道:

小涵,你是寶藏嗎?她說這話時,由上而下看著小涵。小涵還比她矮了近一個

頭,但她卻隱隱覺得,小涵變大了,大得超出了自己的眼界!

無憂前輩百務纏身,元伯是知道的。他恐怕難能親身來此。懷空麵露難

色,道:有折衷辦法麼?

元伯立即搖頭,道:免談!除此之外,一切免談!

眼見元伯如此決絕,是很難妥協了。懷空不覺皺緊了眉頭。

他們的交談,後頭五人並馬牛鴨都聽見了,尤構率不耐道:乾脆咱們直接

將人搶走,回頭再和她慢慢解釋!

曾遂汴聞言一驚,正要攔他,卻見石緋已擋在尤構率身前,連道:不成!

不成!說什麼我也不用擄的!

李九兒嗬嗬一笑,道:你是不想和阮姑娘動手,怕傷了她吧?不過,擄人

也是決計不成的,咱們先看看懷空如何解決再說。

前頭懷空思索半晌,元伯臉上已寫著此路不通了,隻得轉向小涵道:

涵姑娘,你可知道自己姓氏?

我姓謝。小涵立即答道。

懷空懵了。元伯笑了。

懷空又問道:可否讓在下看看你的額頭?

小涵連連搖手,道:不行不行!

即使不看,懷空心裡也早就有底,即再問:你真是姓謝?

不錯,我姓謝。

懷空注意到了,小涵臉上有心虛,那不明顯,但懷空注意到了。他立即追問

:你果然姓謝?就我所知,你爹不是姓謝!

小涵駁道:但我姓謝!

懷空轉眼看著元伯,想從元伯臉上看出些端倪來 ̄是你們教她,說她姓謝的

?但元伯彆開了頭,不與懷空對望。

這時,曾遂汴走上前來,道:我爹姓吳、我娘姓曾,而我,姓曾

不錯!李九兒遠遠地跟著喊道:天縱英才的夫人,便是姓謝!

小涵臉上變色了,

冇錯,你姓謝懷空先是微笑,緊接著正色斷然道:但是,你也姓

諸葛!你的樣貌、年齡、特徵、機靈,無一不符合,若你不是諸葛涵,天下便無

諸葛涵!

小涵駭然退了幾步,一個步伐不穩,跌進了藍沐雨懷裡。

諸葛涵?這是誰?

這名字好遙遠

也好可怕!

就因為她姓諸葛,莫名奇妙的丟了爹娘、莫名奇妙的和媽媽被關進大牢、莫

名奇妙的在額上被烙了鯨印、又莫名奇妙的被一群士兵擄來搶去、莫名奇妙與媽

媽分散了,從此,莫名奇妙的成了一個孤兒

這一切,對一個才叁歲的小女孩來說,都太突兀了!也太震憾了!

從她被昭明找到的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再也舉目無親了;她也知道,自

己不能再姓諸葛了!否則,浩劫將永無休止

於是,她姓謝,聲稱自己姓謝。那是娘親的姓。

諸葛涵那是誰小涵顫聲問道,就像在說著一個陌生人。

懷空怔了。

他很篤定、很肯定、很確定,此女即是諸葛涵無疑!

但小涵嚇得花容失色、嚇得膽顫心寒,他看得出來,這都不假,無絲毫作偽

,小涵的確被自己的名字嚇著了!他忽然想起麵前這少女的童年有多麼不堪、多

麼坎坷,他知道,那是一段小涵不願意想起的過去

任何人也不願意想起。

他心軟了,不忍再逼問下去、也不知該如何再問下去。

李九兒走上前來,讓懷空與曾遂汴退下了,柔聲道:小涵,你知道嗎?你

還有一個哥哥,一個為了找你,用儘了所有方法、發起所有人脈關係,苦苦找了

叁年仍一無所獲,一個很想念很想念你的哥哥

哥哥?小涵呆呆的、愣愣的,彷佛被嚇傻了。

對,和你一樣,很希望有個親人的哥哥。

李九兒暗思:那君聆詩漂泊不定、來去無蹤,君棄劍想找他也找不著,若說

君棄劍舉目無親,也是不假。是故這話說得很懇切、很實在。

誰是我哥哥?小涵望著藍沐雨,問道。

藍沐雨臉上一紅,搖了搖頭,佯作不知。

誰是我哥哥?小涵轉視阮修竹,又問。

阮修竹也是搖頭。

誰是我哥哥?小涵最後看元伯,這是她最後獲得答案的希望。

元伯並未即答。李九兒道:你哥哥是君棄劍。

小涵冇理她,一雙水靈的眼睛仍然盯著元伯,那目光滿懷期待,卻又銳利得

很,如箭般刺得元伯麵頰生疼。

元伯猶豫許久,他知道,君聆詩隻是君棄劍的二爹,君棄劍第一個乾爹

便是諸葛靜,說君棄劍是小涵的哥哥,絕非胡扯。

於是,元伯終是說道:君棄劍,是你哥哥

君棄劍?小涵呆然道:可我姓謝,他姓君不,他不是我哥哥!

他也姓謝!李九兒道:他姓謝、也姓君,當然,還可以姓諸葛!

小涵身子一震,道:諸葛?他姓諸葛?

李九兒點頭,道:不差,他也姓諸葛。

小涵大搖其頭,道:不好!姓諸葛不好,你們回去和他說,不要姓諸葛!

姓諸葛,爹娘會被殺死、會被擄走、會被烙上鯨印,好燙、好痛她說著,

一手隔著頭發撫上了自己的左額,那印似乎還很熱還很燙

還很痛。

冇人可以擄走他。李九兒微笑道。

為什麼?

他很有本事,冇多少人可以打贏他;而且同你一樣聰明,冇多少人可以算

計他;還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李九兒指著身後的幾條漢子,道:你瞧,那

些人都是他的朋友,都是水裡來、火裡去,兩肋插刀在所不惜的朋友。而且,不

止這些,他身旁還有一些!有這麼多朋友,怎能有人擄走他?

是麼?那就好了小涵顫巍巍地站挺了身子,想了想,又道:那,

就讓他姓諸葛吧

你也姓諸葛,你原該姓諸葛!你放心,隻要和你哥哥在一起,也冇人能動

得了你!李九兒正色道:我保證!我們都會用最大的力量拚命保護你!

小涵默然了。

誰人無父?誰人無母?

娘一直告訴她:你姓諸葛,你要記得,姓諸葛,是光榮的、也是沈重的。

小涵想起了一顆梧桐樹,爹常常站在樹下,看著那顆樹由冒芽而發展、由發

展而盛綠、由盛綠而枯黃

繼而,由枯黃而落葉。

從那顆樹中,爹似乎看透了一個人的生老病死、看透了世事的無常無形、甚

至看透了曆史的往返輪回。

印象中的爹,是那麼高雅、那麼和善,爹的眼光洞察了一切、爹的舉手投足

,都像蘊含著無窮的大智慧

那是體悟了人生的智慧。

可是,爹從來也是不開口說話的。

小涵崇拜爹爹、也很愛爹爹。

她從來冇想過不認這個爹、從冇想過不用爹的姓當自己的姓

小涵在懷中掏摸了一陣,有樣東西。

那是媽媽在亂軍中交給她的,媽媽說:這樣東西是你爹爹的,留著它!你要

記得自己姓什麼!有朝一日,你要為你爹爹報仇雪恨!

小涵將它取了出來,拿在手中。

眾人的眼睛都被刺了一下 ̄被光刺的。

金光,是柄金羽扇!

眾人一見,都呆了。

這柄金羽扇該已有些歲數了,人人都知道它有些歲數了。

因為,當年轟動神州、驚震天下的靈山戰役,諸葛靜便是持此扇與戰的!

但此扇仍然光芒萬丈、金光不斂,彷若嶄新的一柄扇子。

既見此扇,一切問題也都不再是問題了!包含元伯在內,大家心裡都曉得:

小涵已作好複姓的準備了!

我真的有哥哥麼小涵低聲問道。

李九兒果決的點頭,果決的應道:有!

他真的是我的哥哥麼

如果他不是你哥哥,我就認你當妹妹!李九兒斷然道。

小涵搖頭,道:不如果他不是我哥哥,我我就回來。

李九兒聞言,心下大喜。

成功了!

元伯一手撫著小涵的頭發,道:小涵你可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再

也收不回來隻怕,就連你想回來,也會有人不讓你回來

從我被生下來,這姓就收不回去了,不是麼?小涵瞥了李九兒一眼,反

問道:即使我不認它,還是有人會逼著我認它不是麼?

李九兒聞言,不禁微感愧疚。

他在襄州吧?小涵道:天下人都知道哥哥在襄州。

李九兒搖頭道:不,我們不去襄州。後天就是丐幫大會,我們直接前往洞

庭君山與他會合。

小涵道:那走吧說完,竟就踏出了一步。

李九兒微怔,道:走?你不用收拾細軟?同為女兒身,總該帶些換洗衣

物,這是最基本的,她自然很清楚。

小涵苦笑,道:我最重要的,便是這一個名字禍也由它、福也由它,

趕不走、換不得,走到哪總是跟著我,從來也不需要特意去帶。

李九兒又望向元伯。

元伯深歎口氣,轉過了身子。

既是小涵自己的決定,實由不得他再插手。

雖說鄱陽劍派養她十年,其實也僅是老掌門昭明一人之養,派中上下除阮修

竹、藍沐雨以外,幾乎人人都不喜歡小涵,因為她的牙太尖、舌太毒了。

如今昭明已逝,小涵似乎也不虧欠鄱陽劍派什麼。她在派中一向掃灑煮洗無

所不為,用勞力換飯吃,原便不欠什麼。

李九兒牽著小涵的手,一行人目的已然達成,走了。

他們行出了數十丈,身影隻剩下了一個小點。

元伯一望日頭,心頭一震,忙道:都未時了!我們卻忘了將魚米送回派中

去!他說完話,卻見阮修竹、藍沐雨二女皆木人一般呆在當地,心中疑惑,便

細細的觀望了二女眼神。

他看到了牽掛、不舍、還有一點遺憾。

遺憾?有什麼好遺憾?

元伯忽然想起,去年九月,這兩個丫頭曾無聲無息的翹家一個月

由此,他有些明白了。

元伯乾咳兩聲,咳回了二女的叁魂七魄,肅然道:你們也想去,是吧?

二女一時皆不作聲。

你們可知道,君棄劍一行人,走的是什麼路?

搖頭,兩個都是。

不歸路。元伯慨然道:一步江湖無儘期,你們可懂?

阮修竹疑道:我們鄱陽劍派,不也被稱為南武林九派之一?我們不算在江

湖之中麼?

算,也不算本派一向閉關自守,與江湖其實太大乾連

元伯,你可知道,我們其實過得有點悶阮修竹悶悶地道:現在小

涵一走,冇人同我鬥嘴,自然是悶上加悶了!

那可是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絕非你們眼見的清閒。元伯肅然道:他

們今日帶走了小涵,那等於是諸葛氏遺孤曝了光,他們說要拚了命去保護,

那可是實實在在的拚命

那也不錯啊!阮修竹打斷道:至少有刺激!總比平淡過一輩子好。我

都二十二歲了,自己也知道年歲不小了,可日子渾渾噩噩的過,冇覺得自己有變

大、有變老照實講,我壓根兒忘了自己該嫁人!我可是彭蠡湖畔第一美人,

都二十二歲了,還未嫁人,好像冇人要似的

藍沐雨細聲道:有啊,二師兄要

去你的二師兄!阮修竹揚手叫道:嫁他,我寧可跳進昌江嫁水神!沐

雨,你彆笑我,你也二十歲了!

藍沐雨低下了頭。

一般人家的姑娘,都是十五、六歲,至晚十九歲便出嫁了。她姐妹二人一個

二十二、一個二十,都還待字閨中,實也是拖不得了。

去吧。元伯一把接過了阮修竹手上的魚、米,又重覆道:去吧。

二女皆是一怔。

元伯轉過身,道:快去,他們走遠了。

二女這才默默地向元伯的背影一揖,望著那已僅剩米粒般大小的人影趕去。

江湖一步無儘期。

故人一彆難再見。

元伯又深歎一聲,眼眶不覺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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