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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話 襄州狼煙 ̄之四

2025-05-17 作者: 諸葛清

一招定勝負。

史丹尼等著太陽,等的是王仁政數日未眠之後,又於夜與李九兒、曾遂汴二人交戰,自必神凝雙目方可。

而這神凝雙目,便是史丹尼追求的勝機。

日出的那一刻,昊光輝煌,常人猶不可直視,何況數日未眠、精神痿縻之人?便這一瞬的雙眼難睜,即是他與阮修竹突出施以偷襲的最好良機!

但史丹尼從來也未曾小覷過雲夢劍派門人的實力,也並未打算這一擊即可全功,他隻將目標放在王仁政的右手。

使劍的那支手。

劍派門人若不能使劍,等於隻剩下了一半實力。以史丹尼、曾遂汴、李九兒、阮修竹四人之力,難道還敵不過半個王仁政麼?

一擊,成功;也一擊,大敗。

整夜下來,曾遂汴、李九兒皆刻意使王仁政麵西背東而戰,當黎明一過、昊日一出,立即改變方位,逼王仁政轉了身,一瞬間由所見皆、而直視陽光。

王仁政真的中計了,他一時被直射的陽光逼得睜不開眼。而汴九竹丹四人,也從兩方向同時攻上。

全攻他的右臂!

最先到的是四枚鐵釘,虧得王仁政修為頗深、聽音辨位也有所成,四釘無一中的;第二個到的銀絲鞭卻再次算準了他閃躲的方位,準準地將他右腕纏住。

跟著是史丹尼一掌打上了他的右肩、後頭阮修竹的長劍也刺進右臂

王仁政的右半身頓受重創,但也立即猛力反撲。

他先是在一個呼吸之間聚收了氣力,右臂雖然受創,卻非動彈不得,即以餘力握住銀絲便猛力回扯,同時趁此力道向右旋身擊出一掌,這一掌直接打中了史丹尼的下腹。

曾遂汴見此情境,也立即再行搶攻,他自然非常明白,這是打倒王仁政的最好良機!

但曾遂汴才跨前兩步,懵了。

他見到一抹銀光,削斷了阮修竹的長劍、砍斷了李九兒的銀鞭、再直朝自己麵門劃來!

如此快速、如此確實、如此不似一支受創之臂所能使出的劍速、劍力!

他急急退步,但終究慢了一些,劍尖掃過了他的右眉。

一劍過後,跟著是腳。

王仁政飛起右足,一眨眼間,便將汴九竹叁人踢飛出去!

也造成了如今晨府前庭的一番光景。

王仁政修為既深,彼一掌、一腳之力自然非同小可,即是拜在皇甫望門下、修習木色流養生道訣十餘載的史丹尼,捱了一掌,也站不起身!

曾遂汴卻看清楚了。

左手!

王仁政左手持劍!

史丹尼咳了幾聲,咳出了血,嘶聲道:怎麼偶明明見過你右手持箸

王仁政反手拔出了還插在右臂上的半截斷劍、抖落了銀絲鞭頭,道:我先問你的你是誰!?

他右肩傳來一陣一陣趼楦校遠超過了阮修竹所給予的劍傷疼痛。這褐發黃須的小胖子,掌力非同一般!

王仁政打定了主意,弄清身份之後,第一個要殺的就是這小胖子!

史丹尼冇有回答,他感受到了對方的殺意。

王仁政等了須臾,見對方殊無應話之意,即道:也教你死前得個明白我堂中上下,左手使劍的原隻有於師兄一人,其劍勢奇詭,也教吾輩望塵莫及。我自幼其實也慣用左手,隻是父執輩與祖母卻教我非用右手不可,長此下來,我也慣於右手持筷。但既有於師兄的先例在,再憑我的天賦,以左手習劍,自也易如反掌!

他媽的雲夢劍派!曾遂汴又咒了一句,同樣的一句。

...

同樣,八月十日的清晨。

君棄劍再次來到衡山。他掃視了眼前的擎天巨木林一眼,即跨步入陣。

走了一刻鐘,穿過擎天巨木林,跟著是玄甲亂石陣。

君棄劍仍自前行。這兩個陣勢與湘江四十六曲流、回夢竹林一般,是保護雲夢劍派本據地的陣勢,但河伯曾教他怎麼過,不難。

過了玄甲亂石陣,眼前即是一道拱門。

拱門有匾,書聚雲堂叁字。但匾又非匾,乃因這叁字隻是刻在拱門石中,並非外掛。

這也說明了這道拱門與聚雲堂一般,曆史悠久。

君棄劍進入聚雲堂,在前庭停下腳步。

這一次,聚雲堂上下門人見著他,冇有了驚慌,隻是漫然悠然地由四散而聚上前來。隨之,堂主於仁在與屈戎玉前後自中堂行出,來到前庭與君棄劍對麵。

但屈戎玉這次冇有跟上於仁在的腳步,她怔住了。

於仁在也將眼光飄向君棄劍身後,問道:這位是?

是的,身後,君棄劍身後還另有一人。

那人款款一禮,微笑應道:小女子瑞思,見過於堂主。

這回,連於仁在都怔了,甚而聚雲堂上下皆不禁低聲議論。

瑞思來了!

一怔之後,於仁在轉視君棄劍,正色道:這是你的意思嗎?

君棄劍應:要看她的意思。

她?哪個她?

但瑞思則搶言道:不,這是我的意思!

李戎央靠到於仁在身邊,低聲道:師父,這廝必然也知道了那件事隻怕這是要交換條件來著。

於仁在點了點頭,道:君公子,此等大事,再一次確認也不嫌多。讓我再問一次:你知道你這麼作的意義嗎?

當然知道君棄劍的眼光飄移了一下,見著後頭屈戎玉輕抿下唇,端地一副有苦難言模樣,即輕呼了口氣,言道:聚雲堂誌在天下,堂中上下皆將才,唯苦無兵可用。若要論兵,江南在野最大的兵源無過二十一水幫聯盟。憑聚雲堂實力,要使二十一水幫聯盟俯首稱臣、唯命是從,想來無什難處。但養兵不免得耗用許多資金。但依晚輩投入回夢堂門牆半年所見,雲夢劍派並不富裕。

冇錯於仁在頓了一下,又改口道:不,說得很對!然後呢?

君棄劍續道:小子固無對敵聚雲堂之心,然於堂主不能儘信爾。小子自知必有所為,方能消除芥蒂。故今日順應其意,將瑞思引來聚雲堂

胡說八道!李戎央在旁冷哼一聲,道:剛剛瑞思明明說,是她自己的意思!這完全不能證明你不想與聚雲堂為敵!

瑞思向前走了兩步,與君棄劍並肩而立,道:於堂主,小女子有一事相告,堂主可願聞?

請!於仁在的態度相當壑然。今天不管是君棄劍的決定、還是瑞思自己的主意,堪稱林家堡財庫的瑞思來了,卻是事實。這對聚雲堂太有幫助了!

瑞思說道:在小女子而言,世事本無是非、無正邪,唯有對錯而已。而這對錯又非一般之對錯,乃事後之對錯。譬如那北周尉遲迥,首先發現了楊堅有不臣之心,起而討之。以人臣而論,這尉遲迥固然是個大忠臣。然則以曆史觀之,楊堅稱帝之後,卻建立大隋、掃平四海,結束了持續叁百餘年的南北割據時代,其功實不下於秦皇統一戰國結束亂世。對百姓而言,結束戰亂便是天大的好事。那麼說來,尉遲迥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楊堅,究竟是作對、還是作錯?

今我回紇亦有佞臣赤心,慫恿回紇藥羅葛移地健可汗進軍大唐謀利。然小女子滯唐亦有數載,先識君氏父子身負濟世安民之才、又見回夢堂一心守護神州、複有聚雲堂承力取天下之能,此皆回紇所不能及,故小女子一向反對回紇進軍大唐。今若回紇打來中原,打勝了,那赤心便是對的、小女子免不了淪個賣國通敵之名;要打敗了,小女子是對的,赤心便是不則不扣的佞臣。但身為回紇人,卻不忍見回紇同胞喪師葬身於異鄉。故以最好的辦法,一向也隻是使中原強大,無論在野、在朝,隻要建立出使回紇不敢輕舉妄動的勢力,即是上策。

合理,很合理。於仁在點頭道:所以你協助君棄劍重建林家堡、今日又欲使我聚雲堂取得天下,皆欲使回紇製肘、赤心成佞而已

是的。

於仁在笑了笑,跟著問道:那麼,條件呢?

天底下冇有不勞而獲的好事,談條件,是很正常、也很正當的。身為林家堡財庫的瑞思,絕對有立場、有資格與聚雲堂談條件。

條件會是什麼?若在十天之前,於仁在很難論定;但時至今日,又兼君棄劍與瑞思一同前來,那便很明顯了。

必是欲帶回屈戎玉無疑!

瑞思瞄了君棄劍一眼,斷然應道:冇有條件!

聽到這句話,君棄劍卻冇有反應。

真的冇有嗎?在楊戎露眼中,瞎子是君棄劍,可不是於仁在或李戎央!

他們都注意到了,君棄劍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

冇有條件之後,原該是四人相對無語,是觀察彼此臉色的時候。

不期然,於仁在身後卻傳出了一個聲音、一句話:你又來作什麼

李戎央立即回頭了,因為這話出自屈戎玉口中。

但於仁在冇有回頭,君棄劍仍無反應。

李戎央才一回頭,即見眼前綠影飄過,再凝神細看,即見屈戎玉幾步衝前,一轉眼即已逼到君棄劍麵前,伸手緊抓著君棄劍的衣襟嚷道:你又來作什麼?你到底在想什麼!我我和爺爺救你回來,不是為了讓你再來找死的呀!

我在想什麼君棄劍語出遲緩,但一字一句都清晰:你會不知?

屈戎玉怔了一下,但雙手並未放下。因為她感覺到,君棄劍輕輕扯了她的紗衣袖擺兩下。

這動作很小,在君棄劍而言,隻是屈起指頭夾住紗袖角拉一拉而已;在旁人而言,這動作卻被屈戎玉的紗袖擋住了,看不到。

這動作是什麼意思?

屈戎玉難掩愕然地抬頭望著君棄劍,才發現數月不見,他長高了不少

你長高了呢。君棄劍卻搶先說了這一句,而後瞄了於仁在一眼,旋即又露出一個微笑,道:我自然知道,河伯救我,並不是為了讓我死在此處;相同的,河伯教你養你,也絕非讓你成為動亂天下的工具!

聽聞此語,於仁在也笑了,冷笑。

李戎央則皺眉喝道:什麼叫動亂天下?顯然你還未搞懂

不懂的是你!君棄劍打斷道:於堂主,那消息想必你已經收到了罷?

於仁在仍自冷笑,皮笑肉不笑,應道:喔?你知道了?

君棄劍道:阿桃與我說過,襄州一直隻有一位聚雲堂門人在進行盯梢,此人必是貴堂佼佼,此無須疑,但問題是,他要如何與衡山本據地傳遞消息?瑞思飼鴿,以飛鴿傳書,而衡山則多鷹隼

於仁在收起笑容,問道:君公子,你今日怎麼不裝傻了?莫不是你已有了決定?

我說過,這要看她的意思。君棄劍說著,即低頭轉向身前的屈戎玉道:璧嫻,你的意思如何?

屈戎玉一聽,傻了

驢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不不對

驢蛋,你在說什麼?你在作什麼?而我我又在作什麼?

河伯善相,天下皆知。君棄劍說著,同時將屈戎玉抓著他衣襟的雙手輕輕撥下,再拉著她的小臂將她引到身左,而後續道:勝我者,唯玉爾,這一句話,從來也無人懷疑。你知道、我知道、聚雲堂也知道,如果你繼續待在林家堡,對聚雲堂就是無比的威脅,聚雲堂起事之前,無謂如何必須先打下林家堡、將你搶回去才成。你早就看出這一點,所以一戰之後,便自己離開林家堡,轉而棲身太湖水幫,甚而在李戎央找上太湖水幫時,毫無猶豫即決定回返聚雲堂。隻要你待在聚雲堂,林家堡就未必遭殃;隻要你待在聚雲堂,你可以有很多辦法使聚雲堂不急著向林家堡下手。為了不使聚雲堂、林家堡鷸蚌相爭,你決定行使拖字訣

胡說!李戎央才吼出兩個字,欲要衝上,卻被於仁在伸手攔下。君棄劍則毫無搭理,伸手入懷,摸出一根琴弦,又道:你將焦尾琴上的細弦解下,使其成為缺弦之琴,雖則有撼,卻可避免重演回夢堂、丐幫互鬥,那一遭玉石俱焚的局。我知道,你比我、比二爹,都還更要顧念怎樣才能保全林家堡

夠了屈戎玉萎然而言:你都知道,你明明都懂,為什麼還要來?為什麼要一而再的來送死為什麼要來說破我的局

話聲滄桑、語出淒涼,若有責怪之意,但她卻將臉緊埋在君棄劍肩上。

君棄劍歎了口氣,道:今日不妨開門見山於堂主,貴堂欲一窺回夢汲元陣之奧妙,那是一定的了;逐鹿中原也是勢在必行。而前者,璧嫻自然是關鍵;後者,有她也可利事七分。但不知貴堂選前、選後?

於仁在隻冷冷一笑,卻不回答。

君棄劍即轉向身旁的屈戎玉道:璧嫻,你聽好:仲參不樂見林家堡與聚雲堂各使拖計,已派人前往河北,傳授景兵慶一套集澗湧泉大法,讓聚雲堂得以獲取回夢汲元陣的好處。但這卻必須要有曾在回夢汲元陣中修練之人的功力為橋梁,方才可行。普天之下,曾進過回夢汲元陣的人,也僅餘你我與元堂主叁人,而這之中,最好對付的人便是你現在我在這兒、瑞思也在這兒,明眼人麵前也不須說假話。你願不願成為聚雲堂稱霸天下的橋梁?林家堡與聚雲堂是戰、是和,都由得你決定!

一開頭,屈戎玉也有點聽怔了。

集澗湧泉?那是什麼東西?

但後麵卻很明白,也很簡單。

君棄劍是挑明了講,要戰,他現在就不會再留手,立即便與聚雲堂開戰;要和,瑞思便可馬上開始替聚雲堂起事籌資。

屈戎玉還未回答,卻聽於仁在說道:君公子,我堂內尚有八人,你就這麼有信心以一敵八?

君棄劍則隻肅然應道:當然冇有信心。但後生也說過這麼一句話:對於打上門來的敵人,我從來也不會有所疑慮!而於堂主同樣也說過:我這一條命是璧嫻救回來的,我自然該還給她。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難道不夠好嗎?難道要後生眼睜睜看著你們將她變成廢人,這才作數?

於仁在為之一怔。心裡忽爾響起一個詞。

壯士斷腕?

他這是視死如歸來著?

屈戎玉也終於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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