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話 浴血神龍潭~之五
晴天,閃雷。
是雷嗎?一般閃電都會呈現樹枝狀的不規則分叉,這道光卻是如柄劍般、由天空一線直貫入地,逕直打在神龍潭中。雖近在咫尺、且光芒蔽日,卻冇有閃電的震憾感。等了半晌,亦不聞雷聲。
是打雷嗎?
昊光初現時,原已力儘重傷倒地、將要失神昏迷的道離重緋四人,神智卻忽然清醒了,但第二反應,卻是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顫
他們感受到一股溫柔和善的氣息,十分遙遠、卻極親切它很真實、又如此模糊;似乎隻在身側,但從未真正接觸
是什麽呢?
這樣複雜又不可解的感受,都隻在光閃一瞬間接踵而來,完全冇有讓他們有厘清思緒的時間,在一個呼吸之中,光芒褪去,又是一股極其沈重的失落感隨之而來,彷佛失去了一樣非常重要的物事,於是,發顫了
究竟是什麽?是什麽從此逝去、再也無法尋回?
無法理解、卻又如此清晰,這道閃光,僅此一瞬而已,卻就此銘刻生命,不可抹滅。
然則,有此反應者,也僅止道離重緋而已。
其餘人等,皆隻為這突兀而來、倏忽而去的晴日閃光驚愕而已。
它快得似乎不曾發生、但雙目暈花卻又證明它曾經發生。
唯有於仁在,雖然雙眼也被這道光閃得視線模糊,仍自強睜向四方逡巡。
今日衡山上的意外已經太多!多到令他知道,這道光絕不尋常!
在神龍潭中轉了一圈,在視力完全恢複之前,於仁在即已發現這道光的不尋常處。
它不僅是打在神龍潭內!方向冇有錯如果不是誤算,它是分毫不差地打在業已斷氣許久的君棄劍身上!
須臾,在雙目又可清晰視物之後,他更發現,君棄劍身周已非清可見底的潭水,而是鮮明豔紅、聚而不散的鮮血。
林家堡眾的鮮血。
...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兮留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什麽?
令湘沅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
什麽?望夫君兮未來?不!我來了!我已經來了!
我就在這裡呀!
猛地睜眼、起身。
這是哪?周邊霧茫茫地,上身感受到烈火炙身的灼痛、下身卻有清泉流動的涼適。
仔細一看,身前確實有個人,一個正舉簫吹奏、芳齡二九的少女
不是璧嫻。
怎麽回事?我不是在衡山嗎?
你是誰?
正常人,都會先問這句話。
我是鬼、或者幽魂那類的東西吧。少女罷曲,應道。
鬼?綠燈籠?
但是,不對。終於看清楚了,這個鬼
說是鬼,她卻有著比錢瑩更高雅的氣質、比謝禎翎更溫柔的神情;雖比不上屈戎玉晶瑩透亮的肌膚、每每令人驚為天人的絕世容顏,但相較之下,卻顯得如此溫婉可人、易於親近。
彷如,並非第一次見麵。
彷如?
不!不對!我見過她!我見過這個女鬼!
隻是,何時?在哪兒見過?
我們是不是見過麵?魯拙地問了,魯拙得像男人在路邊搭訕女子。
女鬼聞言,頗感訝異,道:你還記得?好久的事了,當時,你還不過是個三四歲的孩子!而且你們才到半天,我就走了,根本無暇交談。冇想到你還能記得。
我三四歲時?
那個時候是
雲南,神木林外的小屋?
對!我想起來了!
你是才兩個字,又住口了。
因為他發現,連對方的閨名也不曉得。
女鬼淺淺一笑,道:你稱璘哥作段叔叔,對吧?你又是君兄的義子,就喚我湘姨吧。
璘哥?段叔叔?
湘?
仔細一看,女鬼剛剛用來奏曲的簫,是一管潔淨無暇的白簫
答案,出來了。
但湘姨兩個字至口邊,卻又喊不出來,因為她看來明明就隻是個與自身年齡相彷的姑娘家,甚至比李九兒、阮修竹都來得年少。雖然論彼此輩份,叫聲姨實不為過,但隻令人感覺把她給叫老了,反倒失禮。
思索須臾,終於應道:我可以喚你作湘姐嗎?
嗯,無妨的。女鬼也自知外貌已停留在當年,微笑著答應了。
那麽,湘姐,我為什麽看得到你?甚至能與你交談?你不是
因為,我們很有緣。你記得嗎?過去,是不是常常夢到與我有關的事。
是的,我記得。但是,我們也僅見過那一次麵,怎能稱得上有緣?
不,我們並不是因為那一麵而有緣,是因為璘哥。女鬼說道:你記得嗎?你們在靈州見麵後,而後一同前往吐番。
是的,我記得。
在那段路途中,我告訴他,你將來會遇到諸多劫難,他便暗中將些許真氣過送於你,以期助你領會勁禦仙氣,好度災解厄。這些,你記得嗎?
是的!我都記得!但是,為什麽
與其說是鬼魂,我更像是他的附身靈。隻能躲在劍裡,他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無時無刻、無處無地。我隻是個很煩人的累贅罷了。湘姐笑著,淡淡的、苦苦的
累贅?
彆傻了,誰會把你當累贅?
我已經知道了、完全了解了!湘姐,就是天下第一靈劍:簫湘煙雨的劍靈!
但是,段叔叔總是貼身帶著簫湘煙雨,不僅離身一寸都不可能,更不允許任何人碰她一下、甚至連多看一眼都吝嗇!
看到湘姐,我徹底地明白了,段叔叔為何會如此珍惜她。但是,相反的,湘姐為什麽卻會離開了?
為何,湘姐竟會出現在我麵前?
為何,我過去會經常夢到簫湘煙雨?
湘姐我不懂!有很多不懂!但是我知道,段叔叔從來不曾把你當成累贅,從來不曾!
湘姐一怔,跟著,若有所悟地笑了。
冇有看錯呢,我們湘姐說道:也真虧得君兄,能教出你這樣的孩子。
看著湘姐,我想起了
我記得,我看過綠燈籠讓我見到了,你投身劍爐的那一刻
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脫口即問道:湘姐,我看過的,當年你看起來明明很痛苦、很悲傷。為何現在卻感受不到你有些許的怨懟?如果你是靈體、是鬼魂,我以為你會是個怨魂
或許,當年我的確感覺很委屈。但是這樣的說法,你能理解嗎?我當時感受不到任何痛楚、身體似乎早已不存在了,隻還保留著一種意識。
如果璘哥還需要我,即便隻是刹那也好,我願為他寄身劍中;
如果璘哥還能想起我,縱使僅有瞬間也好,我願為他化作劍靈。
你理解嗎?
這是種多麽深刻的思念。
不是言語,而是切身的感受,思緒也化為流水湧入心頭
湘姐,我,懂了。
懂得你的,心甘情願
不用問,我已知道,即使,再來一次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投身劍爐。
而後,生死相隨。
僅僅隻是,值得。
你,真的懂得呢。湘姐微微一笑,說著。
一怔怎麽?
我不是說了嗎?我是璘哥的附身靈,我知道他在想什麽、知道他需要什麽。而你,體內有著璘哥的氣息。
原來,如此。
因為我有段叔叔留下的真氣,可能不自覺的,湘姨有些許的意識也流了過來。所以我經常夢到你、感覺見過你
從一開始就這麽親切、這麽自然。
不僅僅是毫無見鬼的恐懼,因為你根本不是鬼;也冇有一點點被窺探心事的不滿,因為我曉得,你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兒。
段叔叔,你是何其有幸啊?
你也是一樣的呀。湘姐忽然出聲道:你也有的需要你的人們;你也有盼著你、願意為你犧牲一切的人兒你看不到,但是,聞得到吧?你,感受得到吧?那個味道。
聞到?是的,我聞到了!
這是,血的味道!
對了!我還在這裡!
我,還在衡山!
孩子,千萬不要重蹈覆轍了。湘姐淡淡地說著、竟有股離彆的哀傷:這是最後一次,我們,不會再見了。
什麽?什麽意思?
抬頭一看,湘姐的身旁竟又多出一道人影隻有影。
像在霧中,如此模糊、不可掌握,但,那身影明明白白是見過的!
段叔叔?
我說過的,你也懂得我是他的附身靈,他去哪兒、我便在哪兒。
生死相隨。
所以,這麽清楚地與你交談,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是嗎是這樣的啊。
湘姐,我,懂的。
你,想回去嗎?回到屬於你的世界。因著他曾對你有過的期許、藉由我殘留的些許意念
是的。我,要回去。
那麽睜開你的眼睛吧。你再不會見到我們了。
...
湘兒,走吧。
是的,璘哥。我跟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