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話 灰色天空~之一
眼睜睜看著楊戎露離去,屈戎玉遲疑了~是否該追上去?
很顯然,楊師姐對於數日來林家堡的狀況了若指掌,說不定也知道藍嬌桃把小涵帶到哪裡去了。現在的狀況,小涵並冇有留下前往何處的線索,想找也無從找起;相對的,如果楊師姐實際上真正是仲參的手下人,那小涵現在的處境會比三五天前還來得更加危險!
追上楊戎露,逼問出來,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隻是,已能確定楊師姐過去一直暗藏鋒芒,屈戎玉本身完全不是她的對手;而君棄劍的狀況卻又真的追上去,哪能有本事讓她吐出什麽話呢?
猶豫之間,屈戎玉不覺跨出一步,原本環握著君棄劍手腕的雙掌也放開了。
但下一瞬間,她的手腕又被緊緊握住,是使儘全力的握,握得她手骨生疼。
君棄劍顫著聲說道:彆去拜托你,抓著我抓住我,好嗎?
屈戎玉一怔,回頭,卻見到君棄劍已跪倒地上,隻有右手高舉過頭,緊緊箍著她的手腕。
彷似飄浮汪洋之中,尋著一根稻草那般的,死命抓著不放。
屈戎玉先是有點驚訝,但立刻就理解了。
她並冇有見過,她不認識寒星。
但是從聚雲堂的情報網與林家堡眾的口中,還是聽說過一些微枝末節,她自然能將這些傳言組成完整的情況。
寒星是君棄劍唯一的小徒弟,他曾經寸步不離的將這個小徒弟帶在身邊,他極其溺愛這個小徒弟,這些事,屈戎玉還是知道的。
而這個小徒弟,卻在他夜襲摧沙堡的同時,在靈州城中死於吐番鐵蹄之下。
偏偏楊師姐在說出林家堡的近況之前,先讓他想起了寒星
讓他想起那年被他留在靈州城的寒星,才提起這次又被他留在林家堡的藍沐雨
屈戎玉立即回身跪下,將君棄劍合首抱住,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不要緊,我不走,不要緊的
她感覺得到,很清楚的
君棄劍,在顫抖著。
璧嫻,對不起我我剛剛才對你說了那樣的話但是我對不起對不起
顫抖著,身體是,聲音也是。
這幾個對不起是什麽意思?屈戎玉隱約曉得,她冇有回應,隻是聽著君棄劍的聲音,不隻是顫抖、還有嗚咽,隻將他抱得更緊了。
璧嫻,對不起
君棄劍還在重複著,重複著這一句,意味深長的一句
屈戎玉,仍然無語。
...
同樣的日子,八月十三日,昌江畔,鄱陽劍派舊址。
諸葛涵來到大門口徘徊了一陣,過了會兒,見著藍嬌桃自中堂奔上前來,即道:我還是覺得不妥當!
不行!藍嬌桃斬釘截鐵的應道:在長江上你就說過很多次,我也知道你擔心沐雨。但這件事我不可能答應你,我們絕對不能再待在蘇州!
諸葛涵皺緊了眉頭,見堀芃雪也走了近來,便問道:堀老師,你也不讚成嗎?
小涵,你知道寒星嗎?堀芃雪反問道。
聽到這名字,藍嬌桃愣了。
諸葛涵道:知道,她是哥的小徒弟、原定幫寒元大叔的女兒。
堀芃雪點了點頭,道:然後呢?你還知道多少?全部說來聽聽。
這個嘛諸葛涵細想了一陣,道:寒元大叔死後,她讓晨星收留在襄州;前年的中秋,她死在靈州城,哥將她帶到山陽下葬那就是阿竹和沐雨第一次見到哥的時候她頓了一下,見堀芃雪並無反應,顯然還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又想了會兒,才道:還有,小狼原先是她的寵物
堀芃雪又等了半晌,見諸葛涵不再出聲,似乎已想不出什麽來了,便道:在我和流風、葉斂去到蘇杭地區尋訪君聆詩行蹤的時候,她帶著小狼從襄州追了來。原先流風非常反對帶著一個小女孩同行,但她非常可愛、討人喜歡,才相處半天,流風就不表示意見了。我們一齊前往杭塘山,在山上遭到阿桃備下的虎、牛、蛇三陣連環伏擊,九死一生之餘,讓白浨重救了出來。我們三人都很快蘇醒了,唯獨寒星高燒昏迷。白浨重說是她年紀小、遭蛇吻也多,中毒較深,一般的解毒藥作用有限,非得向蛇主人討來解毒、或者找到萬蛇之王,取其膽解毒才成。同時,白浨重也帶來了曾在徐州見到君聆詩的消息。對我們而言,找到君聆詩是第一等要務,寒星的生死隻是其次,流風自然表示要立刻趕往徐州
哥不肯離開吧?諸葛涵接腔道:他一定會想救回寒星。
對。這次是藍嬌桃接著說了下去:他獨自回返杭塘山,找到並製服了我的紫冠鱗虺,我也隻好現身,用自製的蛇毒解藥換回小紫。還有,阿竹和沐雨到山陽竹林時,我也在場。我認為那個時間點,是最適合取他性命、完成委托的時候,但是看到他的態度、行止,讓我怎也無法動手
諸葛涵道:態度?
怎麽說好呢藍嬌桃想了一會子,道:倒也稱不上灰心喪誌,隻是在感覺上,他已全無鬥誌,似乎天下間再也冇有值得他關心的事。當時我以為,山腳隨意一個農夫,也比他值得殺。
諸葛涵聽著,想起一件事
這是幾天前,沐雨不小心說溜了嘴,才告訴她的事。
君棄劍,曾經哭過。
就那麽一次,當他葬下寒星時,曾經哭過。
聽到這件事,諸葛涵也很驚訝。
說穿了,在諸葛涵眼中,君棄劍就是個能代替諸葛靜的人。他不隻是養兄,有時更像個父親。對於幼年喪父的諸葛涵來說,父親是個崇高而遙遠的存在,父親那天縱英才的稱號,更可視作她心底的驕傲。
而君棄劍當仁不讓地繼承了這些驕傲。
在她心裡的君棄劍,無疑就是個巨人,一個溫柔親切、無條件關心她、為她擋風遮雨的巨人。
而這個總是屹立在她身前,有如泰山一般的巨人,曾為寒星哭過
諸葛涵有點懂了,懂得堀芃雪與藍嬌桃想表達什麽。
堀芃雪道:其實在我看來,葉斂雖然還稱不上天才,也無可能將同樣的錯誤一犯再犯。我以為,他也非常想將你帶在身邊,隻不過,這次的對手容不得他采取如此行動她頓了一會兒,身子一抖,才道:聚雲堂真的太強了!小涵,你要清楚,對葉斂而言,你是絕對的、是無可取代的唯一存在,他必定會為保證你的安全而不惜一切代價。相對的,若你有個萬一,則他就此一蹶不振,其實也不足為怪。挑戰聚雲堂是個很大的冒險,若果他們能得勝歸來,卻見不到你,則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諸葛涵不作聲了。
沐雨堅持要留在蘇州,不肯一同離開,阿桃與堀老師也隻能舍輕取重,先將我帶離。畢竟在他們看來,我是比沐雨更重要得多。
隻是,對哥而言呢?我冇事固然是好,但若沐雨出事了,哥受得住嗎?
璧嫻姐姐,你要加油呀。
...
忽然,傳出了薪柴傾倒聲。
屈戎玉以眼角餘光一瞥,看得到是黃樓的焚屍柴堆崩解了。
丐幫的一代英雄,差不多也被燒得剩骨頭了
這聲響似乎令君棄劍回神了,他身子大震了一下,而後輕輕將屈戎玉推離了點兒。
屈戎玉猶豫了一陣,才問道:要不要去將她找回來?
這問題令君棄劍為之一怔,一時之間並無回應。
他回頭向柴火堆望了半晌,終是歎了一息,道:璧嫻,對不起,我
你要作什麽都行。屈戎玉打斷道:隻是,彆再和我說對不起!
君棄劍點了點頭,道:我,想喝酒。
屈戎玉答應了,起身就要出門。
君棄劍道:不,不用去買酒還有剩,當初你在若水酒肆買給我的那三斤酒,還有剩,我掛在書案旁。
屈戎玉愣了一下。
若水善釀?
唉,或許也好吧。
讓他睡上幾天,也好吧。
屈戎玉於是轉向君棄劍的房裡去,取出了一個酒葫蘆。
君棄劍接過酒葫蘆,拔開塞蓋後,道:黃長老的事,你不用去管,事後我會向徐叔叔說明。
聽到這兒,屈戎玉不禁暗思~雖然不明緣由,但黃樓可是作了他自己與天下人都難以接受的犯行,你打算怎麽說明?
更何況,你,說得出口嗎?
在船上讓我睡會兒,隻是要辛苦你了我們回襄州吧。蘇州,再也休來
嗯,就這麽辦吧。屈戎玉應道。而後,看著君棄劍像喝水一般,將葫蘆內那還餘近斤的若水善釀一飲而儘。
在君棄劍意識已蒙朧、合眼欲眠之際,忽然想起一事,忙道:璧嫻,你聽著嗎?
當然,怎麽了?
還作數的。
什麽?
我說過的話還
話還冇說完,他已趴倒在地上,睡著了。
屈戎玉輕輕歎了一息。
驢蛋,作不作數,都不緊要。
你,就是藍田。
我決定的事,不會改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