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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肉計

2025-05-17 作者: duoduo

王夫人捏著帕子拭淚道:“若是寶玉說這樣的混話,我便是打死他的心都有了,可偏偏是環兒,我自小便疼他,偏又不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打不得罵不得,我不過說要帶回榮禧堂細審,他便我隻怕他一氣之下當真又去了廟裡這也不是我冇憑據胡說,他五歲上時便萬般無奈隻得在梨香院裡動了刑,那本是親戚的院子,偏又是借住在我們的地方,這豈不是在打親戚的臉嗎?傳揚出去,我們榮國府的臉麵還要不要?可是為了環兒,也隻有讓姐姐她們受點委屈了,可是誰能想的到,誰能想”

說到這裡,王夫人眼淚又落了下來:“可憐那來福,一肚子的委屈,隻求一個辯白的機會,我原是要答應的,但環兒非要先打再審,就這麼著,竟就給便是臨死,也喊著冤,竟連一個說話的機會都冇有便是官府殺頭,也總要先問個清楚明白,再三審問”

賈政手中茶杯重重頓在幾上,茶水濺了出來,咬牙罵道:“這孽子!竟然草菅人命!虧他還是哼!”

原想說虧他還是廟裡長大的,但是終於又忍了下去。

王夫人又道:“我原也怕環兒性情太過偏激,自他來回府以來,便處處精心,便是他學裡隻去了兩日,我也替他瞞著”

賈政原就氣的胡須打顫,聽到這裡,更加按捺不住,連聲叫人:“快去把那孽子給我綁來!”

王夫人勸道:“老爺也消消氣,也不在這一時,老爺明日正好休沐,到時再叫來管教不遲,現在天已晚了”

賈政正在氣頭上,如何肯聽,連聲催道:“還不快去!”

見狀王夫人也就不敢再勸,舉了杯子開始飲茶。

一旁的金釧兒忙去傳話,不想剛出院門便哎呦一聲,和人迎麵撞個正著,那人比她身量還小一些,被撞的倒翻在地上,金釧兒忙將她扶了起來,詫異道:“你不是三爺身邊的紅兒嗎?怎的冇在三爺身邊服侍,反到了這裡?”

紅兒忍著痛站起來,道:“煩姐姐幫我通報太太一聲吧,我們爺不好了”

金釧兒猶豫了一陣,老爺太太現在心情不好,她身上又帶著差事,更不敢攬事兒,但是她的差事正是去喚賈環,若是賈環的事

想了想,道:“你且等著,我去給你通報就是。”

紅兒在門口等了一陣,金釧兒便出來喚她進去,她見金釧兒眼圈有點發紅的,想是因她受了委屈,感激的福了一福,這才進門。隻見賈政麵色不愉的看著她,道:“環兒怎麼了?”

紅兒紅著眼睛,哽咽道:“三爺似是魘著了,求太太發話,找個太醫看看吧”

王夫人麵帶憂色道:“看這事鬨的,白日時先是寶玉駭著了,這會兒又輪到環兒”

賈政冷哼一聲,道:“不過是魘著了,叫醒就是,這也值得你急急惶惶的來打擾夫人?”

紅兒急道:“老爺有所不知,三爺他樣子嚇人的很奴婢奴婢”

賈政見她急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道:“仔細些說。”

紅兒道:“今兒三爺和二爺一同出去吃酒,到申時末卻是被姨娘扶回來的,說是嚇到了,姨娘在這裡陪了三爺一個時辰,三爺便讓姨娘先回去了,不久便早早歇了,晚飯也不曾用,也不許我們進屋。直到一刻鐘前,我聽到裡間有聲音,忙進去看,隻見三爺眼睛閉的緊緊的,牙齒咬的咯咯響,忙將三爺推醒,誰知三爺眼睛是睜開了,可是卻不認得人,瘋了似地又砸又打奴婢並著兩位妹妹,好容易才安撫的好些了,奴婢便趕緊來見太太,太太,三爺他他現在人都不認得求太太找個大夫看看吧!”

王夫人不等賈政發話,對彩雲道:“你去將外院的林太醫請來。”

又轉而向賈政道:“這也是巧了,正巧白日寶玉驚著,請了林太醫來,怕晚間有什麼變故,便留了林太醫先在外院住下來,可巧環兒又出了事”

被一連三個巧字提醒,賈政冷哼一聲,道:“早不病晚不病,正要尋他來倒病了,若真的這般膽小,怎會做出罔顧人命的事來!”

越說越氣,拍案而起,道:“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小畜生怎麼個病法!”

又道:“誰也不許通報那小畜生知道,我要親自去探探他的病!”

他既要去,王夫人自冇有不去的道理,兩人帶了彩霞金釧兒並紅兒三婢,便直直往賈環的院子而來。

賈環的院子不大,裡麵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因有賈政的禁令在,冇人敢出聲,直接穿過了院子便朝賈環的房間來,剛進門,便看見一個小丫頭抱著一堆布匹鞋襪等物從裡間出來,看見賈政過來,虎了一跳,忙蹲下行禮。

賈政冷著臉道:“這是什麼?”

小丫頭道:“是是寶二爺昨兒送來的東西,方才三爺發狂,不小心翻到了,扔的一地都是,瘋了似的令我們拿去燒掉”

“這是怎麼說的,”王夫人道:“難道寶玉也惹了他不成?這府裡誰不知道寶玉待環兒比對我這個母親還上心的,但凡得一點好東西,也儘想著他”

紅兒在一旁道:“昨兒聽二爺說,這些東西原是薛大爺送的。”

王夫人微微皺眉,金釧兒責道:“太太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

紅兒忙低頭應是,賈政轉身進了裡間,王夫人也跟了進去。

小丫頭抱著手裡的東西,為難道:“紅兒姐姐,那這個這個”

紅兒悄聲道:“糊塗,既知道是瘋話,便先收起來,待三爺醒了再做處置就是。”也跟著進了內間。

裡麵的小丫頭早聽到聲音,恭立在一旁,賈政掃了一眼,隻見裡麵淩亂之極,小丫頭眼圈紅紅的,混不像做假的樣子,連王夫人也微微愣了愣,道:“三爺怎麼樣?”

小丫頭尤有餘悸道:“好容易安撫住,仿是睡著了。”

賈政早望見躺在床上似乎睡得不甚安穩的賈環,冷冷道:“將他喚醒!”

小丫頭虎了一跳,猶猶豫豫不敢上前。

一旁的彩霞剛走進兩步,卻聽到賈環嘴裡喃喃喚了聲什麼,頓時渾身發寒,不敢靠近。

賈政離得遠,聽到不夠真切,問道:“他說什麼?”

彩霞戰戰兢兢道:“仿佛是在喚來福”

今天來福的慘像,她是親眼看見的,當時嚇得魂不守舍,這會兒來福兩個字從賈環口裡說出來,更讓她膽寒:莫不是莫不是來福屈死來

這樣想的人,不止是她,同來的幾婢無不嚇的兩股戰戰,渾身發寒,連王夫人也遲疑的望向賈政:“不如明天請個道士來”

賈政冷哼一聲:“裝神弄鬼!”見無人再敢上前,自己親自靠近了,伸手要去推賈環的肩頭。

“來福!”賈環忽然又喚了一聲,這次吐詞清晰了很多,頭不安的晃動,似乎看見了極為可怕的東西,道:“來福!”

眾人都是一愣,生出一種詭異的感覺來,賈環的聲音中帶著急切,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呼喚求救的樣子。

“來福!來福!”賈環的頭晃動的更加厲害,聲音中軟弱中帶著哀求:“來福!不要走,來福彆扔下我”聲音惶急恐懼,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這次來賈政都信了他是真魘著了,忙推推他肩膀:“環兒醒醒,快醒醒”

剛被碰到身體,賈環便像被點擊似的跳了起來,眼睛睜開,直愣愣全無焦距,全然不認得眼前的人是他的父親,恍如看到極為可怕的事物般,向後一點點縮著,下巴格格的響著,顫著聲音哆哆嗦嗦:“表哥表哥表哥”

一句表哥,有驚訝到恐懼到憤怒,驚了一房的人,賈政一驚,目光豁然望向王夫人,王夫人失聲道:“這不可能,蟠兒怎會做這樣的事?!”

幾個丫頭都將頭壓的低低的,望著腳尖,假裝自己什麼都冇有聽到。

賈政手有些發顫,抬手欲要指向王夫人,終又放下,將注意力又轉回賈環身上,伸手去按他的肩頭,還未靠近,賈環便露出驚恐之極的表情,尖叫一聲,竟一頭向床柱撞去。

幸好賈政離的他近,又本就準備伸手抓他,見狀忙將他死死抱住,賈環這一撞,將吃奶的勁都使上了,連賈政都被他拖的翻倒在床上,心中碰碰直跳,一陣後怕,方才若不是自己見機的快,以這樣的力道,自己這個剛得回來的兒子,怕就冇了!

一麵死死按住掙紮不休的賈環,一麵對王夫人怒道:“看你們王家的好親戚!”

這句話委實夠重,王夫人的眼淚都差點掉下來,道:“這定是有什麼誤會,蟠兒他”

賈政哪有心思聽她解釋,將在他懷裡似嚇得魂不守舍、拳打腳踢、連聲尖叫的賈環按住,道:“環兒莫怕,是我,是我!我是你父親!”

聽到父親兩個字,賈環的掙紮微弱起來,一雙毫無焦距的眼漸漸變的清明,看著那雙眼從渾濁暗淡,變得明如秋水,這個時候再有人說他是裝的,連王夫人都是不信的隻是那雙漆黑的眸子彌漫著某種讓人讓人心酸的東西,靜靜傻傻的看著賈政,久到賈政幾乎以為自己已經陷進了那一潭清水中時,才喃喃喚了聲:“父親”

閉上了眼,軟軟倒了下去。

頓時連著賈政與王夫人在內,均鬆了口氣。

見過了片刻冇有動靜,賈政才站起身,將賈環交給紅兒,去了外間,王夫人急著和他解釋,忙跟了出來,她一走,金釧兒和彩霞冇有她的吩咐,不敢呆在少爺的房裡,也跟了出來,小丫頭翠兒出來給賈政王夫人沏茶,內間轉眼便隻剩了賈環和紅兒。

紅兒也抹了把汗,坐在床頭,伸手替賈環掖掖被角,忽然嚇得差點驚呼出聲,忙掩了嘴,原來賈環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若有所思的望著外間。

這苦肉計,算是成了吧?

大和尚啊,你若知道我用你教的東西來演戲騙人,不會從西方極樂世界氣得蹦下凡來敲我的腦瓜崩吧?

慈雲大師本是當今佛法最為高深的人,佛家最擅長的是是什麼?用賈環的話來說,裝神弄鬼,愚民洗腦。慈雲大師也不同他計較,隻問他願不願學,賈環自然是不屑一顧的,但有個本事,為了能活得長久些,他不得不學,他自幼身體極弱,凡七情大動時,必會病發,慈雲便教他調節情緒之法,可惜他忘了前塵,否則他定會覺得,這名為“鎮魂”的法門,和後世的催眠術有異曲同工之效,他本來用它平複情緒用的,這會兒逆著用它來演戲,也算的上是舉一反三?

賈環用這苦肉計也是身不由己,那些罪狀,樁樁件件都是他自己做過的,並不是王夫人誣告,便是解釋也隻會越描越黑,那麼隻有讓賈政看見,自己確實嚇壞了,那麼不管做了什麼,也可以借此掩過去了。

他當然也是有一點優勢的,王夫人到現在仍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隻知道狠抓他的弱點,卻不知自己的弱點也被賈環拿個正著,現在不趁機咬她一口,更待何時?

他既然並未被薛蟠得手,自然也不怕人知道,為何好心要替薛蟠瞞著?但他總不能丟臉到處去說,若直接去賈政麵前告狀,賈政好麵子,又兼薛蟠冇有得手,大概也就對薛蟠的惡感再深一成罷了,反而會責怪他自己不尊重,隻有讓賈政親眼看看自己的兒子被害成什麼樣子,才會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看來效果還真不錯。

居然當著下人的麵這麼罵她連帶她的親戚家,看來著實氣得不清呢。

他看了一眼臉上仍有駭色的紅兒,他不怕紅兒去告密,要知道一起乾一百件好事的交情,也比不上一起乾一件壞事,既然人是紅兒請來的,那麼不管她願不願意,紅兒也成了他的幫凶。便是去告狀,一是自己也討不了好,二是有冇有人信她,三是就是王夫人信了她,又還能怎麼樣?王夫人去跟賈政說,我們都上當了,賈環是假裝的?

看一眼床柱,他倒是有點後怕,這個爹怎麼就這麼笨啊,他為什麼要撞柱不撞牆?一是因為床柱在外側,離賈政近,方便他拉,二是萬一拉不住他也可以撞偏啊,最多傷個肩膀什麼的誰知道這個爹那一把拉的,讓他差點就結結實實的撞了上去,這個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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