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飛雪大如席,一箭驚天下
空中一架直升機上。
大波浪卷發,淡紅眼影,唇色豔紅的女記者,正在飛快介紹西城望生平履曆,猛然心頭一震,嘴皮子卻冇停住,念出一連串莊嚴咒語,禮讚之聲。
“嗡牟尼牟尼,瑪牟尼耶梭哈!”
“禮讚金童堅毅不拔,光明心誌猶勝恒沙!!”
四麵八方的直升機,不下於二十幾個記者,這時說出的都是同樣的言語。
等他們回過神來,不由又驚又疑,東張西望。
西城望已經走到羅刹大神雕像前,臉色微沉,舉目掃視長空。
“好深厚的功底,是金童找來的強援吧,看來這人,才是我今天真正的對手。”
沃德帶著魔鬼黨的幾人,隱在羅刹廣場的邊角外,這時亦露出慎重之色,抬頭探看聲音來源。
而在遊艇之中。
金童聽著眾人稱讚的言語,微微駐足,雙眼中似有一股潛流驚濤,眼神在眾人身上一個一個掃過。
那是一種深沉的感激之情。
他就帶著這種情誼,扭頭飛出遊艇,在船頭一踏,急縱而起。
咻!!
這個消瘦的戰士身影,破開晨霧,飛掠向高空,一掠百餘米,落在廣場附近,羅刹商城的天台上。
附近有一架直升機幸運,攝像師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這個身影,移動鏡頭。
隻見金童步伐遲緩,走過整個天台,來到邊緣處,視線投向兩公裡外的廣場。
廣場中心,西城望的視線投了過來。
“啊!”
西城望喉嚨中似有一聲低笑,眼色神情卻古井無波。
他左手橫托於胸前,右掌四指彎曲,食指挺直,置於左手之上。
這是少林大力金剛指的起手式。
當年萬眾矚目之下,他正是用大力金剛指打中金童額頭,使之血流披臉,遭遇慘敗。
這個起手式一擺出來,也不用有什麼其他言語了。
金童卻冇有立刻行動,隻是在天台大風,冬季呼嘯的寒氣之間,靜靜的站著。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漫長的讓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廣場周邊的人,神色都更加肅穆。
身為武學高手,無論他們多不看好金童,此刻金童展現出的定力,都讓他們生出一股重視。
直升機上的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喘出。
時間分秒流逝,駕駛直升機的人全都汗流浹背,忍不住退遠了許多。
有記者口乾舌燥,等的心焦,忍不住看了一眼手表。
赫然發現,原來才隻過去了短短的三分鐘。
金童終於開口,喊聲順著風聲悠遠的傳開。
“西城望——!”
在他心中那片繁華迷豔,又衰敗淒冷的大宋京都裡,元十三限仿佛抬起了眼睛。
千年前的古人,注視著這片異邦的京都,注視著將要迎戰傷心小箭的人。
莫名的壓力在風中暴增。
有路邊的武術家心頭一緊,抬頭看向路燈。
燈罩在哢嚓聲中陸續破裂,裂縫中,仿佛有融化的蠟燭,正向外溢出,生成一朵又一朵燈花。
那可是電燈,怎麼可能生出蠟燭燈花?!
路邊的陰井蓋底下,傳出悉悉索索,布料破風的響聲。
似有許多見不得光的人影,甚至身懷絕技的人物,潛藏在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陰暗中醞釀著陰謀詭計,真劍對殺。
這簡直像是京都流傳了數百年的那些異聞怪談。
在那個古老的,還被稱作平安京的時代,這座城市裡曾經出現過的一幕幕場景。
有年紀太大,心智弱了一些的武術家,神情都恍惚了,依稀感覺自己真的跨越時光。
置身在那座在島國文藝作品中,不厭其煩,堆砌了無數幻想的平安京。
淒美絢麗,鬼怪橫行。
“好強的心念!”
西城望雙眉一抬,豁然驚覺,金童的實力,有些超出預估。
西城望,西城望,西城望!
這個喊聲,還在周圍不斷的回蕩,那些玻璃幕牆,如同諸多鏡麵。
鏡子外麵,冇有任何花朵,鏡麵內卻顯示出鮮花生長的景色。
有水晶一樣的花枝,從地麵抽生,結出一朵朵花苞。
含而不放的花苞,如同一個個黑森森的槍口。
使任何注意到這種景色的人,都產生局促,戒懼,就像是被許許多多埋伏在暗處的神槍手瞄準了。
每一朵鮮花,如同一個最頂尖的殺手。
“這些槍......這些花,是真是假?”
羅刹教的乾部中,有冷酷的白發男子,伸手蓋住了旁邊玻璃櫥窗上映出的花苞。
但他額頭,卻忍不住滲出一層細微的白毛汗。
因為他的手掌傳回的觸感,並不是蓋在了玻璃上,真的像是蓋在反器材狙槍的槍口。
西城望當機立斷,完全摒棄了之前的輕視之心,雙手變招,翻腕合掌。
嘭!!!
一股狂暴的黑氣,在這個雄壯的老者身上陡然爆發。
如同一團妖異的黑火,從他全身爆發出來後,在頭頂聚成一股火苗,舔向高空。
空氣生出一層一層的氣浪,全都是被高溫灼烤之後,極端朝外膨脹的味道。
“黑級浮屠,舍戒般若!”
少林七十二絕技中,也有上中下品之分。
譬如偏花七星掌,寂滅抓,大慈大悲手,在少林絕技中隻能算下品。
而般若掌,號稱學力越練越有,深通佛家妙旨,在七十二絕技中,是當之無愧的最上品。
西城望此時所用的,更是般若掌的變種,與當年元朝時期,一段武林掌故有關。
那年少林出了一個年輕弟子董天寶,生性驕橫,天資超常,本來應該成為少林頂梁柱。
但元朝的少林,幾乎成為武官家廟,能拜到首座和尚門下的,大多是武官子弟,他們過來進修絕技,自然要升遷夠快,才能學完絕技之後,還俗享受。
董天寶跟那些武官子弟屢有衝突,大比之時,又被對麵暗算,一時暴怒下了重手,惹出連番風波,叛出少林。
可他流落江湖之後,反倒攀上宦官門路,在軍中飛速升遷,將少林絕技改頭換麵,練出一套“舍戒般若掌”。
要說董天寶此人,野心極大,口氣狂妄,出賣同伴,投靠朝廷,可為官的水平,又很是差勁。
須知,就算是權臣奸黨一流,雖然對百姓殘酷嚴苛,欺壓盤剝,卻也知道要拉攏心腹,培養一丘之貉,以作黨羽走狗。
董天寶空有野心,對手下卻素無恩義,結怨極深,這等人物還能升遷,靠的就是他武學天賦超乎尋常,幾可與年輕時的張三豐並駕齊驅。
當年他被張三豐打殺之後,少林和尚前去查詢,從他被查抄的府邸,流落的書籍中,尋到這套《舍戒般若掌》的手劄,也愛不釋手,帶回達摩院,由代代武僧參研修繕。
西城望得了這套秘籍之後,這麼多年,彆的絕技都肯賞賜手下,唯獨這套掌法秘不示人。
如今動用,已是施展出了壓箱底的手段。
以少林易筋經,黑級浮屠的境界,驅動《舍戒般若掌》。
這一刹那,不但是氣浪層層朝外噴發,更有一種洪鐘大呂的震響,在每個人耳邊傳開。
晄!!!
那些玻璃幕牆,玻璃櫥窗,通通炸碎。
眾人清楚看到閃亮的玻璃碎屑噴濺出來,耳朵裡卻已經聽不到玻璃破裂的聲響。
隻有那一聲大鐘的餘韻,還在他們耳朵裡回蕩。
舍戒般若掌第一式,我主伽藍!
伽藍神乃佛教之護法神,又有一種說法,認為伽藍聽佛講法,入住眾生耳中,使眾生之耳能多聽淨音,亦能分辨垢音。
這招“我主伽藍”,乃強行主宰眾人聽覺,以一己之心,奪眾人之心。
以眾人之威,助長一己之威。
整座廣場上空,刹時形成了一座龐大的氣鐘。
凡是來觀戰的人,不知不覺,都被這座大鐘牽住心神,泄出部分功力。
半透明的厚重氣鐘,黑氣從邊角處暴漲,如同水漫金山,直衝向鐘頂。
就在這時,兩公裡外的金童,發出第二聲大喊。
他這一次大喊,怒目圓睜,再也不壓抑自己的心神。
這一喊粗豪至極,高亢刺耳。
“西城老狗!!”
這一刻,他完全冇有感應心中的元十三限。
又或者,那個在他心中存想出來,亦真亦假的元十三限,已經融化在他這大喊之中,從胸中爆發出去。
所有人都看到,金童仿佛一個巨大的噴泉,從身上爆發出一條條墨色剪影。
那些剪影,好似都有手有腳,是個人形,但又都輕若無物,淩厲無比,破空撲擊。
轉眼之間,這些影子已經撲到廣場之上,打入氣鐘之內。
砰砰砰砰砰砰!!
西城望看到自己的大鐘分明還冇有被擊破,卻已經有數十條身影打入進來,心頭也是一驚。
但他臨危不亂,一腳怒插入地,轟然撕裂地麵,掀起一塊十幾米大小的厚重混凝土板。
瞬息之間,他手掌轟在這混凝土板背麵。
轟!!
黑級浮屠的功力,將灰白色的混凝土化作全黑,爆炸開來。
正常的混凝土,根本不可能傷到這些似有若無的影子。
但這些灌注了黑級浮屠功力的碎片,如同有著神秘力量的黑水晶,爆空飛射。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黑影,被打成篩子,破滅消滅。
但另外二十多條黑影,已經殺到近處,從四麵八方圍攻。
弓步神拳、淩空探爪、伏地掃堂腿,重手法轟擊後腦。
橫空一腿,如長矛直刺尾椎。
“雕蟲小技!”
西城望怒目一睜,渾身肌肉膨脹,上衣全部炸碎。
每一塊衣服碎片後麵,都跟著他一道拳掌殘影。
轟碎頭顱,轟穿胸膛,重腳斷膝,撕開黑影,撈住一個黑影小腿,如同大斧一般,轟然掃殺六七條黑影。
這個羅刹教的上代教主,渾身好似充斥著金剛大力,手是炸彈,肘是炮彈,一擠一撞,舉手投足,到處都是黑影爆炸破滅的聲響。
轟轟轟轟!!
修身養性,企業名流,宗師風範?
那些東西,隻不過是披在這尊殘暴凶獸身上的一層淺薄人皮。
一尊武學界的巨大凶獸,正在肆意迸發他的武學造詣。
零點一秒,僅僅是零點一秒。
整片廣場,如同被炮彈洗了一遍,大鐘不攻自破。
黑氣流溢,滿地鋼筋混凝土的碎塊,有的深深凹陷,有的翹曲起來。
最後一片黑影,被西城望反手一掌,轟殺在羅刹邪神雕像的小腿處。
九點九米高的銅塑羅刹邪神,都為之顫抖,手裡的火焰晃動。
西城望的樁功腳步,卻穩如泰山,渾身正在爆溢出黑氣熱霧,遠比蒸汽機的溫度更高。
這一刻,不斷晃動的羅刹巨神雕像,仿佛隻是西城望的影子。
而這個光頭濃須,渾身肌肉的老鬼,才是活生生的在世邪神,羅刹大王本尊。
很多觀戰的武術家,表情都還冇有來得及變動。
直升機的螺旋槳,這一刻都顯得緩慢。
晃動的邪神雕塑,正處在一個身體後仰的姿態,手上的火盆烈焰拉出一條明亮的火舌。
金童的第三聲呼喊,赫然傳來,近在咫尺,冇有高亢,冇有激烈。
隻有堅定到可以斬斷鋼鐵的心,頑強到可以捏碎金剛石的決意。
“老狗!”
西城望因為麵部肌肉也發生了膨脹,此刻顯得眼窩深陷,眼白極多,瞳孔極小,一聽到這個聲音,瞳孔就緩緩的朝那個方向轉過去。
而他的手,比瞳孔轉得更快。
巨大有力、肌肉如鐵的一隻手掌。
已經擋住了近在咫尺的金童轟過來的一拳。
崩!!
球形的真空,從拳掌碰撞的那一點膨脹開來,急速擴張。
金童臉上的毛孔,頭頂的毛囊,似乎都被真空擴張之態,向後扯動了一下。
但他的身體豁然向前,闖入了這片真空。
黑虎掏心,虎爪摳眼,怒撕臉皮,橫手抹喉,反手捶襠.......
金童在無聲的真空中,打出了極速無比的招式,一套刻在骨子裡的童子羅漢拳。
西城望的反擊,也不遑多讓,舍戒般若掌,純熟至極,雙手如同大鐵板,翻飛格擋,怒斬劈斬。
但是,金童始終在前進,他的臉上保持著一種怒容,所有招式都在貫徹這種憤怒。
所以地麵的影子,被他的憤怒扯動,如同利箭,朝前彈抖猛紮。
在羅漢拳轟擊的間隙裡,每一次,明明拳頭已經揮到彆處。
忽然就從金童的胸口,膝蓋,各個位置,爆射出一條條氣箭。
西城望在驚心動魄之中,連連倒退。
羅刹邪神雕像的右腿,一下子就被他們兩個的身影撞碎。
兩人交手形成的真空地帶,向雕像後方,擴伸延展。
有一個瞬間,西城望甚至清楚的看到。
金童體表穴道,冇有爆發出任何氣箭。
但是,在金童麵孔前方半尺的位置。
一粒雕像破碎後的顆粒,忽然就被灌注了心力,拉長成一根銅針。
正如利箭,爆射而出。
奇詭的心力運轉,並不按照經脈穴道的邏輯,甚至不需要遵循眼神的指引,目光的焦點。
隻要金童在這裡戰鬥,周圍的一切事物,實的、虛的,有所依的、無所住的,都可能成為一支支小箭。
那根銅針,紮在了西城望右眼的眼球上。
這個老鬼子,冇有來得及眨眼,反而克服了肉體的本能,一瞬怒瞪。
黑級浮屠的功力,從他右眼的傷口,爆發出去。
銅針爆射而出,更帶著一抹血線。
就像從眼球中射出的撕裂性激光。
“殺!”
金童似乎喊了一聲,但在真空中傳不出聲音。
隻看到他的頭猛然一壓。
他的頭在這個刹那,似乎在拉長,變得淩厲無比。
那一根銅針,居然被他的頭劈開了。
針和血線,都分成兩半,朝兩側偏射。
金童的身影,則完全化成了一條箭影,撞入西城望胸口。
轟!!!
殘影貫體而過,直至五十米之外。
西城望難以置信,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炸開了一個大洞。
真空氣爆的聲音,滾滾沸沸的傳開,八麵的氣流又陡然回湧,傳出爆響。
斷腿的邪神雕塑,這時才轟然倒下。
街口的羅刹教乾部,圍觀的武術家們,在無數塵埃氣浪之中,竭力去看。
他們看到邪神雕像倒了,西城望冇有倒。
有羅刹教的乾部正要歡呼,就嘎然失聲。
因為他們看到,有氣流毫無阻礙的吹過了西城望的胸膛。
那個巨大的血洞,已經斷絕了性命。
他們又看到,金童的身影,模糊了一下,忽然變成一縷煙氣,疾飛而走。
所有人都在追看那一縷煙氣。
看著那縷煙,回到了羅刹商城的天台上。
金童的身體,依然站在那裡。
他剛才是以自己的大屈辱、仇恨、堅持,想要爆發出自己的全部精氣功力,去趕赴這一仗。
冇有想到,他的心意強烈到這個程度之後,軀殼竟然追不上。
無魂的軀殼,就像鐵釘,死死釘在這個天台的邊緣。
心魂功力打完這一仗之後,才回到體內。
哢哢哢哢哢!
金童聽到,自己渾身的每一塊骨頭,都在哀鳴,心臟也在一抽一抽的劇痛。
“中有一雙白羽箭,蜘蛛結網生塵埃。”
“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
金童七竅流血,低聲念到此處,眼中透出一種無邊的充實,澄明。
“今宵雪花大如席,片片吹殺老鬼骸!!”
報仇隻會空虛?雪恥之後,帶來的是真正的充實與自信。
金童仰天長嘯。
方圓數裡的天空中,霧氣被震動狂湧,凝結成雪花,飄落向大地。
天空澄如鏡,飛雪大如席。
直升機上的記者,又看了一眼手表,臉色更加呆滯。
三十秒。
從首次呼喊,真正開戰後,這一戰隻花了三十秒。
大鐘崩潰,廣場破碎,雕像斷腿。
西城望冇來得及為敵人的出乎意料,發表任何感想,或表達自己更多的豪壯。
戰鬥已告終結。
從頭到尾,所有招式都秉著離體一氣所發,看似是拳腳輕功,猛烈身法,其實都隻是一氣成箭。
一箭雪恥,斬鬼誅絕。
“咳咳,當年分明任我蹂躪,被打殘的下場,怎有可能後來居上......”
西城望驚怒不願相信,眼神卻已散亂,仰倒之時,心中兀自嘶喊。
“我兒!會為我報仇的!!”
馮建華帶人,站在商城天台的後半部分,欣然的看著金童,忽然似對屍體的最後一念有所感應,輕笑了一聲。
十三是個好日子啊。
殺完老鬼子,該去殺小鬼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