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毫萬鈞歸元氣,拳出東海挾風雷
西壩鎮臨江而建,頗為繁榮,渡口碼頭上,船隻力夫往來不絕。
河水中立著幾座三丈來高的大水車。
附近有座酒樓,乃無雙城所建,比水車更高一倍。
此時,無雙城少主獨孤鳴,還是個十五六歲的樣子,與護法釋武尊,就在樓上閒談品茶,俯瞰整個碼頭。
釋武尊頭頂有一層短短發茬,臉型較長,身穿赭紅色僧衣,體態精悍強壯,手持茶杯,憑欄眺望,忽然道:“又有三個厲害高手來了。”
獨孤鳴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隻見一根毛竹沿江而下,毛竹上站著三個人,靠近渡口之後,就跳上岸來。
這三人,一個是烏發白衣少年郎,濃眉大眼,兩頰瘦削,一個是黃衣胖子。
還有灰衣漢子,站在最後麵,頭頂戴了一件鬥笠,看起來像是剛從竹林下來的枝條,編織而成,青綠一片。
鬥笠遮臉,甚為低調。
大毛竹浮力甚強,不通武藝者,隻要稍加練習,也能借之渡河,本來不足為怪,何況西壩鎮高手眾多,幾乎人人習武,近日來的又俱是江湖成名人物。
三人這番表現,一點也不起眼。
獨孤鳴便心生疑惑,悄然詢問。
“我看那黃衣胖子冇頭腦,灰衣漢子不高興,也就那少年郎,有些摸不準根底,大師,你從哪裡看出他們是高手?”
釋武尊原是無雙城武學世家烏家族人,年少時不知珍惜糧食,動輒掀桌,被長輩責罰,常常三天餓九頓。
後來他年紀稍大,心地倒慈和起來,拜入佛門,學習素齋,做了釋家子弟,為人十分穩重。
無雙城主一向覺得自家兒子頗為輕浮,尋常教習先生,教之不聽,因此特地請了有“浪子回頭”名聲的釋武尊,來做護法。
這二人果然相處極為投緣。
獨孤鳴雖然不能一改積習,倒也稍有長進。
“噓!”
釋武尊左手食指一豎,說道,“少主不可如此冒昧,隨意對客人評頭論足,你怎知他們聽不聽得見?”
獨孤鳴不以為意,卻見那瘦削的大眼少年,當真朝這邊看了一眼。
他暗自一凜,心思電轉,乾脆運起內功,遠遠的傳聲過去,笑著開口。
“三位兄台氣度不俗,風塵仆仆,遠道而來,若是未曾預定酒樓客棧,不如到我這樓中暫歇。”
“在下這樓裡也有英雄灶,所用食材俱為上品,可供往來豪傑施展廚藝,樓中分文不取。”
長生百藝,食為第一。
這是從女媧娘娘煮石補天的時代,就已經流傳下來的說法,天下鑽研新舊食譜者,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很多人為了創新食譜,雲遊在外,有時雖有靈感,身邊卻冇有適合搭配的料頭。
故而,普天下凡有些底蘊的酒樓,都會設立“英雄灶”。
酒樓後廚是自家人用來出菜,招待賓客的地方。
英雄灶則是專供那些過路高手施展廚藝,所供應的食材,往往比成品菜肴便宜不少,但也不至於完全免費。
獨孤鳴親口說出的上品食材更該價格不菲,他卻說分文不取,這是顯然是有點示好的意思。
小時候,他不知天高地厚,出行在外,也自以為身份高貴,喜歡胡鬨,有次去西湖遊玩,卻被一個怪人抓到,險些吃了他的腦子,駭得半死。
之後路過泰山東,聽到有人吹噓,村裡有個姓武的老農,有手無二刀法,爆炒活雞,從雞身取肉,從頭到尾不用第二刀,炒出來的肉金光滿屋,猶如鳳凰。
獨孤鳴心中好奇,派人去把老農叫來,給自己做菜,說到好吃有賞,不好有罰,態度十分輕慢。
那老農倒是個好脾氣。
不料那天,老農的二弟,正好回來看望大哥。
那武二弟,隻瞪了一眼,就叫獨孤鳴後來噩夢連連。
夢中,他好似變成公雞,大蔥,海參,大蝦,豬肚,鮑魚等等,被烹飪成十種名菜。
從那之後,他對陌生江湖人,便有一種戒惕,可有時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容易露出一兩句不夠禮貌的話。
他爹就教他一個辦法。
“你撒錢罷!”
“在這天下,多個朋友總比多個對頭好,倘若冇有根本上的衝突,你又有點冒昧,那就撒錢。”
“錢就是敬重,錢就是赤誠,錢就是歉意。”
他爹說到此處,豪氣萬千,但又心頭一醒,對傻兒子補充了一句。
“你也彆真撒錢,用點禮物,用點食材。”
獨孤鳴此時便貫徹此道。
李存孝一聽還有這好事兒,一馬當先,就朝這邊走過來了。
少頃,李存孝和聶人王都被請到頂樓,上了香茗,幾碟糕點。
豬皇則是直接去了英雄灶,正要施展廚藝,做幾樣拿手菜。
幾人喝著茶寒暄幾句,聶人王一語不發,李存孝倒是跟對麵二人互通姓名。
江風過樓,四方清曠,時間點點滴滴流逝。
茶香飄逸,環境舒適的令人從骨子裡泛起一些懶洋洋的味道,悠閒到能夠欣賞鎮上的炊煙。
獨孤鳴也重新放鬆下來。
“哈哈,李兄,你看那邊。”
他往南一指,隻見鎮子南部,圈出一大塊地盤,先立了一座漢白玉石的牌坊,用紅綢遮住。
牌坊後麵,則是數百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搭涼棚,有的在運木料,有的在砌灶台。
“那裡就是我們這次英雄大會,比試廚藝的地方。”
“雖然還冇有徹底建成,但已經有不少江湖豪客前去閒逛過,待此次大會圓滿辦成,這裡將來又是一處武林盛景……………”
獨孤鳴說到此處,眉頭皺了皺,起身向南走了幾步。
原來,那紅綢白玉牌坊下,來了一群孔武有力的大漢,推著三輛板車。
板車上的東西,大如磨盤,用許多層油紙蓋住。
那些人正在自報家門。
“聽說無雙城將有一場英雄大會,邀八方名廚,共襄盛舉,我們天下會雄幫主,也有心見識當代高人,特地送來三車糕點,請江湖朋友品鑒。”
這幫人中氣十足,聲若洪鐘,話語傳遍整個西壩鎮。
話音剛落,他們就揭開那一層層深褐色的油紙,頓時,三股金光衝天而起。
嗡!!
天上諸多白雲,被染成金色。
金光氤氳,祥雲飄動,香甜的暖風,吹向四麵八方。
雖然冇有更多神妙意象,但這金光祥雲,聲勢之煊赫,就令許多江湖中人心生驚歎,紛紛趕去,想要一觀究竟。
李存孝鼻頭動了動,也嗅到濃濃的牛奶蜂蜜、堅果麥芽的香氣。
他起身走到欄杆處細看。
三塊磨盤大小的糕點,放在板車上,外殼有如金如玉的晶瑩質感,內裡則全是核桃、杏仁、葡萄乾等諸多堅果乾果。
這是當年雄霸仗義成名的一道點心,西域切糕!
當年大唐軍神李靖所創的《三分歸元氣》,對應的是糖、鹽、香料三種意境,少年愛糖,中年愛鹽,老年愛香料。
此三者,亦正是大唐美食之中,不可或缺的三味要素。
雄霸所練的《三分歸元氣》與正統練法,頗有不同,注重的不是對這三種要素的提煉組合,而是直接壓縮。
這種特色,讓他對許多中原菜式拿捏不到位,到了西域之後,發現“切糕”這種美食,真可謂天作之合。
在製作切糕的過程中,他利用三分歸元氣,不斷進行壓縮,大量的功力,結合到實物之間。
最後做出來的糕點,薄薄一片,也能有百斤之重。
但這糕點在他自己手上,又會如臂使指,形態柔軟,輕若無物。
“哈哈哈哈,居然能吃到雄霸的糕點,我劍貪今天倒要大飽口福。”
鎮子裡走出的大片人群,正交頭接耳,輕聲議論,誰都冇有貿然上前。
卻有一個紅衣高帽、麵相油滑的劍客,按捺不住,飛身而出。
他選中其中一輛板車,單手一探,就想抄起一塊糕點。
誰知,這一發力,他輕靈的身體竟如一根鐵樁,咚的一聲,杵回地麵。
劍,最初乃攪拌之物。
被上古先民用來攪拌湯水,戳刺湯中食物,試探是否熟透。
劍貪就是一個煮湯的高手,因貪心急切,等不得慢煮,因此練就一身熾熱內力。
此刻,他雙腳陷入地麵,土地競被燒化成些許岩漿,渾身熱力蒸騰。
呼!呼!呼!
所有人都能看到,這人附近的空氣,有扭曲上升之態,土地冒起青煙。
可那切糕,依然冇有被抬起來。
整架板車也被切糕鎮護,未被點燃。
“不是說一片切糕百斤重嗎?”
劍貪臉色大變,“若依江湖上流傳的說法,這一大塊,最多也不過十萬斤的重量,我單臂一晃,足可托起。”
“可現在......”
他口中低吼,再度發力,另一隻手也抓了上去。
然而,他搬運之力越猛,這切糕就好像越重。
“不可能啊,這切糕到底有多重?!”
劍貪發出不甘的吼聲。
人群中,有些名宿本想出手,見狀不禁敲了退堂鼓。
天下會的那幫漢子昂首挺胸,臉上帶著傲氣的微笑。
酒樓上,釋武尊神態凝重,輕歎一聲。
“劍貪天真了,他隻知切糕貴重,卻不知,這切糕的重量,其實可以隨時變化!”
三分歸元氣被深度結合在食物之中,一遇外來者的心念,自然就會產生反應。
來者發功越猛,切糕就會越重,最後單獨一片,若萬鈞,也是有可能的。
獨孤鳴輕喝一聲。
“天下會的意思是不是,隻要有人能動這切糕,便可免費分發?”
天下會有人拱手道:“正是。”
“好,我來分糕!”
獨孤鳴陡然騰空,一腳蹬在欄杆上,勢如鴻鵠穿雲。
空氣被他的身影,撞出一團巨大雲霧。
眾人隻覺天上一聲炸雷般的響動,獨孤鳴已到了那三輛板車前。
他也不去管劍貪,自己選中右邊另一輛板車,一腳鏟出,膝蓋往上一頂。
咚!!
切糕金光大盛,一時晃花了眼。
待金光消隱,眾人再看,隻見獨孤鳴雙腿筆直的站在板車前。
那副身姿,真是挺立如修竹,嘴角抿直,不苟言笑,好一副大家風範。
群雄之中,有那眼力老到的,卻輕聲道:“這個......怕是有點痛哦!”
酒樓上,釋武尊麵露憂色,看了看少主的膝蓋,正要飛身去幫忙。
誰知,獨孤鳴眼中露出憤憤之意,手上捏了個拳架。
這個手勢,乍一看猶如螳螂拳的勾手,但隻是曇花一現,食指中指等,就全曲縮起來,收攏成一個平平實實的拳印。
深海之中有大蝦,彈爪如雷閃。
獨孤鳴冇有去過深海,但他曾經在夢中,變過那樣的蝦。
彈爪如雷,轟出丈許高的浪頭,轟穿樓船底板,易如反掌。
但這隻蝦,卻被一個昂藏大漢,回以一拳。
那是模擬大蝦的拳法,卻已經超勝於大蝦之上。
同等力道,那漢子一拳就把大蝦打成了一隻紅殼熟蝦。
野蠻淳樸的烹飪之法,至極的山海珍味,都被封鎖在蝦殼之內。
十強廚道,山海拳烙。
獨孤鳴對這拳法,隻學到了一招,但這一拳瞬閃,如攜帶雷電,橫擊在切糕之上。
轟!!
那切糕猛烈一震,側麵凹陷進去,迸射出幾個拳頭大小,晶瑩如玉的碎塊。
劍貪忽然出手,把那幾塊碎糕抓在手中,閃到一旁。
“哈哈,多謝獨孤少主。”
這人也不講什麼臉麵,先抓到了糕點,便狠狠地嗅了幾下。
切糕雖然凶威赫赫,但雄霸的廚藝毋庸置疑。
這幾塊糕點的香甜馥鬱之氣,著實令人口舌生津。
獨孤鳴冇有理會他,隻是站在那裡,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想不到,連暗藏的拳法都使出來了,也隻打下幾塊碎屑。
這少年的拳頭,現在五指通紅,刺撓的疼,根本無法再打出一拳。
“不錯的糕點啊。”
李存孝走到板車前,伸手隨意的戳了戳切糕。
金玉般的切糕外殼,被他戳出一個個指洞。
獨孤鳴站得近,視角又剛好,才能注意到這一點,臉色驚異。
“李兄,你......我剛才那打雷的拳頭......”
“你那也叫打雷?”
李存孝嗤笑一聲。
大唐武道,要練到意念生電,打出疾雷破山之威,哪一個不是百萬錘煉,念如天刀。
獨孤鳴剛才的拳法,根本隻是純粹的在模仿某個高手的運動路徑,借助內力臨時的激蕩,模擬出了一些閃電狀的亮光罷了。
“你們這邊的人,還真是有意思,對自己的功力,總是不求甚解,也不怎麼愛惜。”
“竟然把含有自身功力的菜肴送到我麵前。”
李存孝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忍不住越咧越大。
他最近是閉關剛出來,就被祖師爺一腳踹飛出去,讓他知道天高地厚,然後又拎著他,如拎一隻可憐的小老鼠,拜會深不可測的楚老前輩。
所以,他才謹慎,乃至有些拘謹。
但其實在大唐,大家練武之人都是比較奔放的。
竟然有人有這樣的膽魄,把自己的功力送到麵前給他吃,李存孝的本性,便有點抑製不住了。
“好個雄霸,你很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