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龍爭虎鬥金爪香,風雅鵝菜添文氣
武林名廚各有脾氣,向來也不耐煩聚在一起,安安靜靜的聽什麼廢話。
因此這場美食大比,並冇有什麼冗長的開幕致辭。
許多高手夜間就已經到了大比場地,熟悉灶台,洗煉鐵鍋,或換上自己帶來的廚具。
這日出時分,更是陸續有吃過早餐的名廚高手,朝這邊趕來,大比場地愈發熱鬨。
江南一帶極為有名的橫練高手,獅心門主,將滿頭金發隨意紮在腦後,虎背熊腰,身高八尺,隻穿短打,帶著幾個弟子邁入這片場地,目光隨意一掃,便咧嘴而笑。
“舉凡上乘菜色,講究色香味俱全,這片場地,剛一上來就給大家在香氣上設了個考驗啊。”
數百座灶台,都是典型的三眼灶,能放兩口大鐵鍋和一個小湯鍋。
灶台彼此間隔,皆在兩丈以上。
但江湖高手做菜,香飄數裡都是常態,霸道些的十餘裡之內隻能聞到一種香氣,其餘花草竹木,香氣都要被其掩蓋。
如今,數百座灶台安放在這方圓數裡之內,做菜過程中,香氣就會彼此爭鋒,如果被彆家香氣滲入到自家菜色之內,這菜也就輸了一半,不必比了。
麵對這種情況,有的高手本身做的是清淡菜色,以一股清淡道心,撐起明澈氣場,隔絕外人香氣,也就罷了。
可是,江南獅心門,是有名的橫練門派,門中以《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鐵布衫》《九頭獅子護身功》《獅心怒》,三大絕學稱雄一時。
號稱獅心門第一美味的“清燉蟹粉獅子頭”,雖然也是較為清淡的菜肴,卻是憑橫練功夫做出的味道。
要用橫練功夫撐起一股綿長氣場,隔絕其他菜肴的香味,這就有點太難為他們了。
“師父,咱們這豈不是開場就先輸了一籌?”
有個徒弟麵露憂色。
獅心門主虎目一張,喝斥道:“放屁。你當師父我冇有腦子,預料不到這種情況,不會早做準備嗎?”
徒弟被他一罵,反而驚喜道:“師父已有解法?”
獅心門主放下背上的大黑包裹,揭開黑布,原來是一個竹簍。
竹簍中,全是悉悉索索,螃蟹爬動的聲音。
附近好幾個方向上,其他門派的高手,僅僅是嗅到生蟹的氣味,便目光一亮。
“是常熟縣陽澄湖的金爪蟹!”
“這樣鮮活的味道,不會錯的,金爪蟹也分九品,這是其中的第一品珍饈,如今這個節氣,居然還有第一品的金爪蟹?”
幾名高手,低聲議論。
獅心門主哈哈一笑。
獅心門就坐落在常熟,門中神功內練筋骨,外壯皮膜,最需要一些橫練食補的方子。
外人以為,清燉蟹粉獅子頭,已經是他門中美味第一。
卻不想想,常熟最出名的是陽澄湖螃蟹,作為地頭蛇,獅心門真正的第一美味,自然也純是以陽澄湖螃蟹為主材做成。
“我們祖師二百年前,就在九空無界內養了一批金爪蟹,用秘方喂養這麼多年,總數卻實在有限,每年取出來的螃蟹隻敢做成蟹粉,拌在獅子頭裡麵,才能讓門派上下都品嘗到。”
獅心門主摸著竹簍,豪情感慨。
“今天恰逢盛會,也正是一個傳藝的好場合,你們幾個都看好了,我待會兒清蒸金爪蟹,功夫是怎麼運轉的,火候是怎麼拿捏的?”
自從當年無名在泰山上一場決戰,美食武林中,已很久冇有這樣的盛事。
多少人苦練半輩子的絕藝,等著一個最好的場合發揮出來。
這回朝廷和無雙城搭出一個台子,雖然是有他們自己的謀算,但四麵八方趕來的名廚,有很多,單純是奔著這場盛會來的。
隻有這樣的盛會,能刺激他們的廚心,讓他們有可能達到前所未有的個人巔峰。
世間廚藝,也隻有在這樣的赤誠比拚之中,才能繼續進步。
獅心門主拿出了常熟金爪蟹,各方高手也都陸續展露了絕活。
東莞的合歡派,便拿出了上品“女兒香”。
合歡派雖然名聲不好,但東莞的香料,卻是千百年前,就已經名揚天下的珍品。
隻不過,近年的東莞武林各派不爭氣,一時被合歡派蓋過風頭罷了。
女兒香,最初傳說是楊貴妃所藏秘方,是以沉香香料為主製成的寶物。
沉香燉雞湯,又是莞地名菜。
香料包剛剛放入湯中,還遠冇有到菜品成熟的時候,一股綿長香氣,已經不知不覺,侵入周邊數個灶台。
太原楚家掌門人,祖上乃是軍中高手,站在那裡便是一身英偉之氣,霸氣十足,眉頭卻緊鎖。
“刀削麵,豆麵抿尖,碗托,渾源涼粉,都是我山西名菜,我先做哪個好呢?”
他還冇有想出名堂,沉香雞湯的氣味,已經侵入他周圍,令他臉色變了又變,抓起一把麵粉到鼻尖嗅了嗅,麵粉中都已經有了沉香氣息。
楚掌門大歎一聲,索性棄賽,站在旁邊,靜觀其他高人的菜色。
黃龍紋的馬車停在數裡之外。
代表朝廷而來的文隆王爺,外貌十分年輕,白麵書生的模樣,一手掀開車簾,欣賞眾人做菜。
“哈哈,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這天下英才何等之多。”
文隆王爺笑意盈盈,隨即搖頭。
“但楚兄就這樣罷手,也真是可惜了,山西能上台麵的大菜很多,尤擅用醋調味,木耳蒜苔過油肉,蝦醬豆腐,醋澆羊肉,蔥燒台蘑。”
“還有上黨臘驢肉,大同兔頭,晉城燒大蔥,鵪鶉茄子。”
這王爺說起各式菜肴,如數家珍,顯示出很渾厚的美食功底,真可謂一尊老饕。
釋武尊已來到馬車邊,笑道:“楚掌門是軍中後裔,就愛吃些麵食,不然不墊肚子。”
文隆下了馬車,舉目望去,隻見不遠處的竹林中立著一根碩大鐵柱。
獨孤劍聖盤坐在鐵柱頂端,手上抓著一個小陶罐,仿佛老僧入定。
“看來劍聖已經開始烹調,小王不能太過落後。”
文隆單手一招,馬車側麵窗簾掀開,從中陸續飛出案板、菜刀、食材、陶瓷托盤,都懸浮到他麵前,驟然停住,穩如磐石。
釋武尊看到各類食材分量,立刻認出主要食材:“鵝?”
文隆點頭:“古來最文雅的菜色,莫過於鵝菜,劍聖之菜,必然儘顯武道風華。”
“我便附庸風雅,且為這一場麒麟大宴,添三分文氣吧。”
古來文人墨客之中,有“四愛”之說。
王羲之愛鵝,陶淵明愛菊,周敦頤愛蓮,林和靖愛鶴。
王羲之愛鵝,是喜歡觀察鵝的體態,認為鵝聲好聽,嗯,他竟然能覺得鵝叫聲好聽,也是很少見的愛好。
但同一時代的愛鵝名流之中,有很多人,愛的就完全是鵝肉的味道了。
北府軍將領劉毅,就曾因為宴席上冇有吃到一盤“子鵝炙”,耿耿於懷。
前秦宗室大臣苻朗,竟然能吃出盤中的鵝肉,是來自黑鵝還是白鵝。
到唐宋之時,達官貴人之間已經很流行拿鵝送禮,鵝類大菜琳琅滿目。
元朝皇家偏愛天鵝,特地立法禁止民間捕獵,並將天鵝炙,列為國宴八珍之一。
到了本朝,民間流傳有一種說法,認為隻有用上鵝肉的,才是上等宴席,用雞鴨之流,不過是中等宴席。
文隆要做的,是一道“盞蒸鵝”。
先為整鵝脫骨,然後將生鵝肉切成細絲,一定要連皮帶肉。
鵝皮鵝肉之間不可分家,每挑起一片鵝肉絲,必有一小條鵝皮相連。
而且這鵝肉,從頭到尾,肌理部位走勢各不相同。
文隆一頓快刀亂斬之下,卻保證每一塊鵝肉,都是橫切。
刀刃與鵝肉紋理,恰是垂直角度。
如此,再用薑蒜、韭菜末、茱萸鹽水稍加醃製,以內力調控其中溫度,內功如風,五指為風竅,透碗而入,在碗中吹過片片鵝肉,風勢隨之變化。
釋武尊用肉眼都能看到,碗中時而有氣流正旋,時而有氣流逆旋。
過了片刻,文隆將陶瓷盤倒扣在碗上,碗中氣流成嗚咽之聲,初時如洞簫,而後如吹笙。
這已經是在開始蒸肉了。
十強廚道,玄鳴神掌。
玄是指黑暗、封閉之意,是指烹飪過程中不可開蓋,不同於炒製。
嗚,指的正是風聲高低呼嘯,喻指這是一套以熱風烘蒸的廚藝手段。
文隆雖是皇室,卻與山東武二乃君子之交,引為知音,渾身絕學,正是從武二那裡學來。
數百道菜肴,有先有後,有些大菜,明顯已經邁向成熟,有些菜的製作,也已經步入正軌。
接連有名廚高手棄賽,做了路人,也接連有小門小派的頂梁柱,憋足了一口氣,奮力爆發。
轟!轟!轟!!
場上隻見一團團氣焰,從正在烹飪的男男女女身上,爆衝而起。
各式各樣的精氣香味,產生連連轟鳴,猶如一條條大龍巨蛟,從鍋中騰飛,在半空爭鬥。
天空忽明忽暗,剛剛出的一番晴朗藍天,被攪的白雲聚合,雲色增厚。
電閃雷鳴之間,龍蛇蛇影,水晶大魚,獠牙野豬等諸般影像,都在那些烏雲縫隙中奔騰來去。
相互衝撞,翻騰,撕咬。
廚道中毫不留情的戰鬥殺伐一麵,越來越彰顯出來。
李存孝的目光,早已投射在這裡,欣賞著每一處細節。
他能感受到,九空無界正在接二連三的被觸動,層層漣漪,終於彙聚成了足夠明顯的波瀾。
這一圈光陰波瀾,蕩向遠處,蕩到大江之上,掠過萬千浪花。
蕩入樂山大佛體內,直入淩雲窟深處。
遠處似有低吼,一團凶邪的火焰,在黑暗深處豁然亮起。
轟隆隆隆,火焰在燃燒,在暴漲,火焰的中心,頭角尖銳,紅眸利齒,四爪猙獰的麒麟凶獸,現出影蹤,狂奔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