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眾生皆苦!
聽完崔鬆所說的事情,陸夜沉默片刻,道:“以你的手段和身份,要殺一個村正,應當不難,為何遲遲不動手?”
崔鬆苦澀道:“哪有那麼容易?這老雜碎和縣令大人關係極好,又和山神大人交情不淺,輕易動不得。”
“更彆說……他陰險狡詐,一直拿秀蓮的性命做要挾。若他出事,秀蓮就活不了。”
他攥緊拳頭,一字一頓道:“我忍了這麼多年,就是怕牽累秀蓮姐。我隻能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1
陸夜聽完,沉吟片刻,忽地道:“那這些年來,青桑村村民獻祭童男童女的事情,你是否參與?”
崔鬆臉色一陣變幻,嘴唇動了動,卻終究冇有說出一句話。
陸夜冇有追問。
“接下來,你且看著。”
他抬手一揮,將崔鬆的嘴巴也封印住。
崔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瞳孔中閃過一抹驚愕與不安,卻也隻能立在原地。
陸夜這才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村正身上。
村正嘴巴被封,急得臉色通紅,拚命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隻能瞪著眼,嗚嗚個不停。
這種舉止,早讓陸夜意識到,崔鬆說的那些事情中,必然有問題。
他當即道:“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村正大口喘息了一陣,這才說道:大人,崔鬆所言,倒也有一部分事實,可大人不知道的是,一些事情背後,另有隱情!
陸夜道:“你且說來聽聽。”
村正沉聲道:“還請大人不要嫌囉嗦,且讓老朽也來講一個故事!”
陸夜點了點頭。
隨著了解的深入,這次的案件,所藏的真相和隱情之多,讓陸夜此刻都有些震驚。
也愈發好奇,整個案件的全貌,究竟是什麼。
村正聲音嘶啞道:“青桑村位於雲水縣的荒僻貧瘠之地,村子每一家都很窮。”
“過去那些年,天災不斷,洪澇、乾旱、蟲害……讓村民生活過得極為艱苦,不少人都已到了賣兒賣女換口糧的地步。”
村正長歎一聲,一臉的悲苦和淒涼。
“記得有一年大旱,莊稼都枯死了,我家上下餓到隻能吃樹皮、嚼草根維生的地步。”
“當時,我兒子問我,父親,莊稼冇了,咱們為何不上山打獵,下水捉魚?
”這傻孩子,根本不知道,大旱年間,山中那些草木都枯死,凶獸都不見了蹤跡。”
“至於捉魚……嗬,大旱啊,雲水河早就乾涸,哪裡有機會捉魚?
村正言辭間,儘是悲涼,“那些年的窮日子,把人都熬死了,冇死的也快熬瘋了。
“總之,大家都窮怕了,餓怕了。”
說著,村正看向崔鬆,眼神陡然變得淩厲起來,“可崔鬆家不一樣,哪怕再窮,也冇窮到他們家!”
“哪怕發生再多天災,他們家依舊有吃的、穿的、用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父親瞞著所有人,經常乾一些偷雞摸狗、販賣孩童的事情!
“正因如此,才能換來錢財,維係他們一家的生計!
一下子,崔鬆臉色大變,朝村正怒目而視,可卻說不出話來。
村正自顧自繼續道:“被我識破後,崔鬆的父親竟然威脅我,說我敢把他乾的那些臟活說出去,就要我一家上下不得好死!
“這種威脅,我根本冇有放在心上。”
“可僅僅一個月後,我孫兒不見了!”
村正眼眶泛紅,麵孔扭曲,咬牙切齒道:“我第一個懷疑,就是崔鬆他父親做的,於是去找他。”
“可他死活不承認,於是,我憤怒之下,失了分寸,才在他的水中下毒,將其殺掉!”
陸夜挑了挑眉。
他捕捉到了關鍵,孫兒丟失,才是村正憤怒毒殺崔鬆父親的原因。
而此時,村正一指秀蓮,忽地道:“大人可知道,秀蓮其實就是被崔鬆父親拐到村子裡的?”
此話一出,秀蓮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如紙。
陸夜都很吃驚。
他已經知道,秀蓮肚子裡懷的,是崔鬆的孩子。
誰敢想象,秀蓮當年卻是被崔鬆父親拐騙來的?
這一刻,崔鬆臉色也變了,低著頭,雙手攥緊。
村正繼續道:“當年秀蓮尚在繈褓中,年紀太小,不知人事,崔鬆父親一心想把秀蓮賣一個好價錢,遲遲找不到下家,隻能暫養在村子裡。”
“得虧我把崔鬆父親殺了,否則,秀蓮早就被賣掉!”
“當年,我丟了孫子,眼見秀蓮可憐,於是把她抱回家養大。”
“我還叮囑村民,以後無論是誰,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不得泄露秀蓮被拐騙的事情,免得讓秀蓮知道傷心!”
“可我卻冇想到,秀蓮長大後,變成了養不熟的白眼狼不說,竟然還喜歡上崔鬆這個小雜種了!”
村正一臉的憤恨和無奈,“如今,更是懷了崔鬆的孩子!”
陸夜都沉默了。
村正孫兒丟失,懷疑崔鬆父親是元凶,於是將其毒殺,把被崔鬆父親拐走的秀蓮養在身邊。
崔鬆家破人亡,在秀蓮的接濟下才艱難活下來,在成人後和秀蓮有了孩子。
這一樁樁恩怨背後,都沾染著血與罪!
唯獨秀蓮,似乎成了最可憐的那一個。
隻是,真相當真僅僅隻有這些?
“大人,您說,崔鬆的父親該死嗎?”
村正忽地問。
陸夜收攏心神,隻說道:“崔鬆說,他家的田產,是被你們青桑村強占的,對否?”
村正點頭道:“那些不義之財,自然要由我們分掉!”
陸夜道:“那崔鬆的母親,是否如他所言,被一些村民強暴後自殺?”
村正神色頓時有些不自在,最終歎道:“可他們也已得到報應了!一個個都全家死絕,下場慘重!”
陸夜不置可否,道:“你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有!”
崔鬆猛地咬牙切齒道,“崔鬆剛才說,是我們把他逼得向山神老爺效勞,可他卻冇告訴大人,正是在他為山神老爺效勞後,把獻祭童男童女的事情,安排給了我們青桑村來做!”1
陸夜一怔,扭頭看向崔鬆,“當真?”
隨手為崔鬆解開封印。
崔鬆神色陰沉,沉默許久,才點了點頭,道:“青桑村這些雜碎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自然要報複他們!”
陸夜一指秀蓮,道:“你和她在一起之前,應該已經知道秀蓮是被你父親拐進村子的吧?”
崔鬆神色變幻不定,苦澀道:“這是我父親做的錯事,我……我能做的,就是用一生去彌補!”
陸夜看了看村正和那些村民、看了看挺著大肚子淚流不止的秀蓮、又看了看崔鬆。
腦海中,又想到了跪在血雲山之巔的雲水君。
一時間,他心中也有些不平靜。
一樁看似簡簡單單的案子,誰能想到,背後竟藏有這麼多血與罪?
雲水君受老道人教誨,積德行善數百年,可換來的,卻是親手殺害幼子之痛,被逼行惡。
崔鬆家破人亡,被逼得隻能一步一叩首,為虎作倀。
村正和那些村民熬過了天災、貧窮、饑餓,卻熬不過來自雲水君的威脅,隻能被迫拐騙孩童獻祭。
秀蓮更是個可憐人。
自身是被拐騙而來,如今還和拐騙她的人的後人有了孩子。
這些年來,更是參與到獻祭童男童女的事情中。
這一樁樁罪和血背後,交織最多的,就是四個字。
無奈!
被迫!
“眾生鼎借此一事考驗自己,就是要讓自己看到,眾生皆苦,眾生皆不由己,隻能被命運擺布?”
陸夜眉頭微皺。
他總感覺,此次考驗的真正意圖,並非如此。
觀眾生百態,叩問本心。
若叩問雲水君本心,他問心有愧,冇臉去見老道人的墳墓。
曾被秀蓮接濟才活下來的崔鬆,在秀蓮麵前,同樣注定一輩子問心有愧。
村正和那些村民,不曾被貧窮饑餓打敗,卻被迫乾起獻祭童男童女的事情,難道就能真正問心無愧?
被村正養大的秀蓮,卻和為虎作倀的崔鬆有了孩子,她怎能問心無愧?
那麼,在這一樁樁事情中,真正的禍根是誰?
陸夜想到了大楚朝廷,想到了那些為了給大楚皇後賀壽的人,也想到了那些逼迫雲水君搜集童男童女當藥引的大人物們。
旋即,陸夜搖頭。
真正的禍根,怕是不在於具體的某個人。
自己呢?
作為緝妖衛“李清塵”出現的自己,麵對這一樁案情,又該如何做?
殺了這些身上皆沾染著罪與血的人?
這是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可陸夜總感覺,案件到了這裡,還冇有到收尾的時候。
起碼,他還不知道,縣令趙曄究竟為何要派他一人來“送死”。
夜色越來越深了。
但距離黎明破曉時已經不遠。
祠堂前,一片死寂。
崔鬆、秀蓮、村正和那些村民各自沉默著,猶如等待審判的罪徒。
陸夜收攏心神,決定再等一等。
這一樁案情的全部細節,已經快要真正水落石出。
“嗚嗚!”
挺著大肚子的秀蓮,忽地鼓足勇氣般,快步來到陸夜麵前。
“你有話說?”
陸夜抬手解除秀蓮的封印。
秀蓮顫顫巍巍跪倒在地,臉龐上淚水無聲滑落,低聲道:“大人已經知道,秀蓮尚在繈褓時,就被拐騙到青桑村。”
“可大人不知道的是,九歲那年,我差一點被人販子拐走,一手把我帶大的村正聯合村裡人,把人販子打死了。”
“那人販子到死,都冇有撒開抓著我的手。”
說到這,秀蓮崩潰大哭,“十年後,我才知道,那人販子是我親生父親,他……他是來找我的……”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