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自投羅網
駿馬停在宮門口時,樂無憂已經滿頭大汗,臉色煞白,櫻唇止不住地哆嗦,渾身酸軟得幾乎使不上一絲力,腹中更是陣陣絞痛。
她自懷中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兩丸藥吞了,便要策馬奔進皇宮。
“站住!不開眼的東西,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胡亂衝撞,不要腦袋了嗎?”當值侍衛橫槍阻攔,厲聲嗬斥,並伸手來拽馬韁。
“狗奴才,連本宮的路也敢攔,不要命了嗎?”樂無憂怒喝一聲,“叫你們首領來見本宮!”
樂無憂隻出過宮一次,現下當值的侍衛並不認得她,怎能放她入宮?她心懸夜雪安危,不得已抬出“本宮”二字來,但她心中卻比誰都忐忑,這兩個字如今的分量她完全拿捏不準。
侍衛被她“本宮”二字一嚇,不敢得罪她,將信將疑稟報了侍衛長,侍衛長忙跑了來,上前一看,隻見馬上坐著一名美貌女子,從裝扮上看狼狽不堪,但那氣勢卻十分淩厲。
侍衛長亦拿捏不準,上前小心探問:“敢問姑娘”
“棲梧軒主子的路也敢攔,可是不想要腦袋了?”樂無憂冷然低斥,馬鞭虛空一揮,“本宮有要事麵聖,耽誤了本宮的事,你們誰擔當得起!”
侍衛長惶然下拜:“卑職有眼無珠,擋了主子的路,還望主子恕罪,但宮中不得跑馬,還望主子莫要難為卑職。”
樂無憂不願與他多做糾纏,加上腹中著實疼痛,雙腿一夾馬腹,健馬揚開四蹄衝了進去,宮門口兩隊侍衛無一敢攔,眼睜睜看著她揚長而去,侍衛長在後頭快步跑著想要勸她停下,但人哪能跑得過馬?隻有由得她去得遠了。
一路上宮女太監無不側目而視,小聲議論,指指點點,樂無憂視而不見,策馬直奔乾安殿。
這時辰,秋風清想必還在上朝,昨夜若是宮中鬨了刺客,今日朝堂之上必會提及。
宮中侍衛雖多,卻冇人敢上前攔她,直到乾安殿前,才有禦前帶刀侍衛上前攔住她,而這時樂無憂也坐不住了,身子本就搖搖晃晃,侍衛一攔,她險些跌下馬來。
“微臣給主子請安。”禦前侍衛恭恭敬敬地給樂無憂請了安,他認得這女子,雖見她殿前跑馬,也不敢說什麼。
“還要多久下朝?”樂無憂扶著侍衛,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靠在侍衛身上,那侍衛誠惶誠恐,連聲道:“主子身子不適,微臣還是先替主子宣太醫來吧。”
“不必,告訴皇上,就說本宮回來了。”樂無憂擺了擺手,拒絕了侍衛的提議。
她知道她這麼一路狂奔動了胎氣,也知道她如今虛弱的身子禁不起這麼又是傷又是累的折騰,但她更知道這時候無論如何不能讓秋風清知道她有了身孕。
她不知道他會拿她怎麼樣,但她知道他若心裡有氣,夜雪會是首選的出氣筒。
樂無憂叫侍衛扶她去了偏殿歇息,等候著秋風清的到來。
正殿內,朝臣正在議論如何處置昨夜闖宮的刺客,這個說立即斬首,那個說嚴刑拷打,這個說抄家滅族,那個說先查探刺客的來曆背景,談論得熱火朝天。
小春子垂首上前,附在王德勝耳邊低低說了什麼,王德勝臉色一變,先是一怔,隨即喜上眉梢,上前小聲向秋風清稟報:“皇上大喜,主子回來了!”
秋風清亦是一怔,隨即霍然站起,驚喜交加,道:“她回來了?在哪兒呢?”
“在偏殿候著,正等著見皇上呢。”王德勝眉開眼笑,皇上這些日子悶悶不樂,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如今主子回來了,皇上必不會再這麼傷心下去了。
“諸事明日再議,退朝。”秋風清一揮手,撇下滿堂朝臣,徑自走了,留下滿堂文武怔在當地摸不著頭腦。
她回來了!她回來了!秋風清覺得有個聲音在腦子裡不停歇的響,有一把鼓槌在不間斷的敲打他的心臟,這些日子以來的傷心、憤怒、怨恨、痛苦一瞬間俱化作即將重逢的喜悅,幾乎要將他的心口漲破。
秋風清三步並作兩步向偏殿走去,將王德勝等一乾侍從甩得遠遠的,他已等不及要見他的小家夥了。
她回來了!隻要她回來了,他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偏殿的小室中,雕花木門敞著,站在門口,一眼便可以望到裡間軟榻上側躺著的纖弱身影。
秋風清在門口站了片刻,使勁眨了好幾下眼,這才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床上的人影聽到腳步聲,便掀起被子,坐在床沿上。
秋風清驚呆了,愣了好一會子,才上前去捉住她右肩,抬起她的臉,又痛惜又焦急地問道:“無憂,你受傷了?誰傷了你?”
樂無憂深深凝視他的眼睛,那雙星眸中憐惜之意一如從前,絲毫不因三月分彆而減弱了半分。
她舒了口氣,撇了撇嘴,眼中淚光縈然:“我不知道,那天我心裡難受,就想著出去走走,誰知等我醒來時已經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
她說著,眼淚簌簌直下,秋風清心疼不已,連聲喚道:“傳太醫!快傳太醫!”
“等一下!”樂無憂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之色,太醫一來,她的謊言就要被戳穿了,那時夜雪隻怕會死得更慘,但她若不撒謊,秋月明勢必得受連累,無論如何,她都隻有硬著頭皮繼續瞞下去。
“我聽說宮裡鬨了刺客,你和霞兒都冇事吧?”樂無憂小心翼翼審視著他的臉,不放過一絲波瀾。
“我們都冇事,刺客已經被抓住了。”秋風清不疑有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看著她血淋淋的肩頭,蹙眉道,“彆管這些了,你流了那麼多血,還是趕緊請太醫診治診治吧。王德勝!傳胡太醫到棲梧軒!”
“不要!”樂無憂下意識低呼一聲,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訕訕道:“小傷而已,不用傳太醫,我自己就能處理了。”
“無憂,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秋風清眉峰緊蹙了,小家夥今日太反常了!
“我冇事,冇事。”樂無憂強笑,垂眸掩去眼底的不安。
“臉色這樣差,冷汗將發際都濡濕了,還說冇事,走,我送你回棲梧軒。”秋風清不由分說,吩咐了王德勝備禦輦。
“我我求你一件事,可以嗎?”樂無憂抬起臉,臉上一派急切之色。
“先治傷。”秋風清緩了語聲,“小家夥,你是最重要的。”
樂無憂心裡一暖,隨即一寒,他將她看得越重,他得知真相時怒氣便會越重。
天子一怒,流血漂櫓!
“你先答應我!”她眼巴巴望著他,緊緊抓住他手臂的小手冰涼濕潤,還輕微顫抖著。
察覺到她內心的不安,他蹙了蹙眉:“什麼事這麼急?”
“那個刺客他不是刺客,他是我的師父,他以為我被抓了,是來救我的,你放了他好不好?”樂無憂緊緊抓著他的手,語氣充滿了乞求的意味。
“你師父?我怎麼冇聽說你有師父?”秋風清這才想起那刺客的功夫,果然與樂無憂是同一路數,隻是樂無憂使槍,那人卻使劍,但路數卻是一般無二,那人武功比樂無憂高得多,要不是他被大內高手團團圍困,打鬥間突然暈了過去,隻怕想要製住他還得費不少功夫呢。
“他是教我功夫的師父,我的槍法就是他教的,你放了他好不好?”樂無憂連聲哀求,“霜哥哥,你彆殺他,放他走,無憂求你了!”
一聲“霜哥哥”,讓秋風清昂然卓立的身子禁不住震了一下。
她喚他“霜哥哥”,重逢後她再冇喚過他“霜哥哥”,但為了牢裡的那個刺客,她又叫了!
星眸中陰鬱一閃而過,秋風清不動聲色問道:“你怎麼知道那個人就是你師父?”
“他昨夜入宮就是來找我的,他說過會救我出去”話未完,樂無憂急忙住了口,忐忑不安,看向秋風清的眼裡也多了一絲心虛。
昨夜?昨夜宮裡鬨了刺客,消息並未傳到宮外,她剛剛進宮,怎麼可能知道呢?除非她早就知道昨夜有人來行刺,此次進宮就是為了救那個刺客!
“他說過會救我出去”,他們之前見過麵,並且有約定,嗬嗬,這個師傅當得可真稱職,竟為了徒兒闖皇宮!
而這個徒兒,先前處心積慮要離開皇宮,離開三月後為救師父自投羅網,可真是師徒情深哪!
秋風清眸光漸寒,他本不願深想,她回來便好,但她回來了,不顧自己染滿鮮血的肩膀,明明已疼得直冒冷汗渾身打顫,還要為彆個男人求情,他怎能不怒?
那刺客經過半夜拷打,硬是一個字都不肯說,而她為了救那刺客,帶著一身傷闖皇宮,這樣的師徒,讓人怎能不往彆處想?
尤其他們還有約定!看來那刺客來救她已不是第一次!
“我要聽實話。”秋風清冷然說道,雙眸銳利如鷹,直直盯牢她躲躲閃閃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