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奸出婦人口
李青書是黃昏時分回到太平客棧的,他在這裡有個套間,剛給自己泡了杯茶,門就被敲響了。
他以為是客棧夥計,開門一看,是安可欣——這就是李青書剛認識不久的紅顏知己。
李青書赴任之後,市舶堂給他安排的住處還在裝修,在此之前,他暫時住在太平客棧,由堂裡報銷。天青園那邊雖然也有住處,但距離太遠,不是很方便。
安可欣就是太平客棧的領班,不是道士,隻是臨時工。不過安可欣待人接物非常周到,但凡李青書有一點不便,不......
陳大真人話音未落,窗外忽有風起。
不是尋常的風,是自昆侖山巔卷來的朔風,裹著萬年不化的霜氣,穿廊過柱,直撲社稷宮正殿。殿中銅爐裡燃著的安神香被吹得青煙歪斜,一縷幽藍火苗在風中搖曳如刀鋒,竟未熄滅,反而越燃越亮,映得兩人眉目間俱是一片冷光。
李青霄抬手虛按爐口,那風便似撞上無形之壁,驟然散開,餘勢卷起他袖口一道銀線雲紋,如遊龍乍現又隱。
“這風來得巧。”他垂眸,指尖輕輕叩了三下紫檀案,“昆侖山的風,向來隻送消息,不送人。”
陳大真人冇接話,隻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非道門製式,無籙無印,唯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在玉身內蜿蜒盤繞,形如未睜之眼。
李青霄瞳孔微縮。
那是“未明符”,十代弟子中僅存三枚,齊大真人一枚,東皇一枚,第三枚,本該隨九代大掌教入葬金闕玄陵。可眼前這枚,玉質溫潤如生,金線鮮活欲動,分明是剛啟封不久。
“金闕今日午時,開了個‘閉門議’。”陳大真人將符推至案心,“七位平章大真人列席,三堂掌堂大真人列席,另有西域道府、昆侖道府、南洋道府三位掌府大真人列席——唯獨缺了你。”
李青霄笑了:“缺我,是因為我冇資格?還是因為我……不該在場?”
“因為你若在場,有些話就冇人敢說。”陳大真人目光沉靜,“有人舉證,南洋近三個月內,共發生十三起‘意外隕落’,死者皆為紫夫人舊部、陳劍南親信,或與二者有密信往來者。其中五人死於雷法,四人斃於劍氣,三人歿於毒瘴。手法各異,痕跡乾淨,但……”他頓了頓,“所有屍身丹田處,皆留有一枚極淡的白玉京印記——淡到需以太陰鏡反複照拂三次才能顯形。”
李青霄端起茶盞,杯中碧螺春浮沉未定,他卻已飲儘。
“白玉京的印記?”他放下杯子,指腹抹過杯沿,“那得是八境巔峰、凝練‘天心印’十年以上者,才能在瞬息之間,將印痕刻入他人丹田而不破其氣機。整個南洋,夠格的不超過三人。一個是陳大真人,一個是林紹信,還有一個……”他抬眼,“是我。”
陳大真人頷首:“所以他們冇指名道姓,隻說‘南洋輔理權柄過重,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尾大不掉?”李青霄嗤笑一聲,忽然起身,走到殿角那幅丈二《山海伏羲圖》前,伸手揭下右下角一方薄如蟬翼的素絹——絹上墨跡未乾,赫然是半闕《水調歌頭》,詞句淩厲如劍:
> “……問蒼天,誰執刃?白玉京中,萬骨壘作階!”
字跡未落款,但筆鋒轉折處,分明帶著齊大真人早年抄《道德經》千遍後養成的筋骨——瘦硬通神,力透紙背。
“這是今晨卯時,齊大真人自玉京飛書傳來的。”陳大真人聲音低緩,“她冇署名,隻在詞尾畫了一枚小印:‘萬妙’二字,篆如新琢。”
李青霄盯著那枚印看了許久,忽然轉身,從自己袖中取出一枚銅錢。
銅錢非道門製錢,也非市麵流通之物,乃是一枚南洋土產的“婆羅洲銅貝”,正麵鑄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青鸞,背麵卻無文,隻有一道淺淺刻痕——是用指甲生生劃出來的“一”字。
“這是張夫人當年塞給我的。”他將銅錢擱在未明符旁,“她說,若有一日我被人誣陷,便把這錢和符一起呈給齊大真人。她還說,齊大真人看見這個‘一’字,就會明白,我不是在爭權,而是在守約。”
陳大真人終於動容:“守什麼約?”
“守她當年在蓬萊島斷崖上立下的誓。”李青霄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她發過血誓——此生絕不讓李家血脈斷在南洋。若斷,則她親自提劍斬儘天下偽道、假修、竊位者,哪怕踏碎三十六重天,也要把遺孤接回玉京祖廟,親手供上香火。”
殿內一時寂靜。
窗外風聲忽止。
簷角銅鈴叮當一響,似有遠客登門。
陳大真人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猶豫:“好。既如此,我們便不再等了。”
他袍袖一振,案上未明符應聲而裂,金線騰空而起,在半空中陡然暴漲,化作一條三寸金蛟,繞梁三匝,張口吐出七粒星砂,簌簌落於紫檀案上,排成北鬥之形。
“這是金闕七老的‘星判’。”陳大真人指尖點向最末一顆星砂,“他們今日議定,三月之後,將在鳳麟洲召開‘南洋整飭大會’,徹查南洋諸事。名義上是整飭治安、清查邪教,實則——”他頓了頓,“是要借會試之名,將你調離南洋,赴鳳麟洲任‘監察副使’,虛銜高位,實奪兵權。”
李青霄凝視那顆暗淡的末星,忽然問:“監察副使之上,監察正使是誰?”
“姚玄。”陳大真人答得乾脆,“小掌教親點。”
李青霄點點頭,又問:“鳳麟洲道府,如今由誰主政?”
“林紹信。”陳大真人眼中掠過一絲銳光,“他已被召回玉京述職,三日後返程,屆時將攜‘北辰令’赴鳳麟洲,接掌道府兵符。”
李青霄笑了:“那倒有趣了。林掌府前腳走,我後腳去;他掌兵權,我監政事;他管倭寇,我查內奸。一個正使一個副使,倒真像當年齊大真人與東皇初入北辰堂時的模樣。”
陳大真人卻搖頭:“不一樣。當年齊大真人是掌堂真人,東皇隻是首席弟子;如今你是輔理,姚玄卻是小掌教嫡係。這差序,比當年更險。”
李青霄不答,隻伸手拈起那顆末星。
星砂在他指尖微微震顫,倏忽化作一縷青煙,鑽入他左手腕脈——那裡,一道早已淡不可見的舊疤,此刻竟隱隱泛起微光,形如鎖鏈纏繞。
陳大真人瞳孔驟縮:“……青冥鎖?”
李青霄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暗青色咒印盤踞如藤,紋路深處,依稀可見“李”字殘筆。
“三年前,我在小世界崩塌前夜,親手撕開這道鎖。”他聲音平靜,“當時以為是洛神所設,後來才知,是齊大真人借她之手布的局。鎖住的不是我的修為,是我的命格——李家血脈,唯有承繼‘青冥鎖’者,才配入主白玉京。”
陳大真人默然半晌,忽而長歎:“原來如此。難怪她當年堅持要你入洛神門下……不是收徒,是認親。”
“認親?”李青霄搖頭,“是驗貨。”
他抬眸,目光如電:“齊大真人需要一個能活著走出小世界的李家人。因為隻有活下來的人,才證明他足夠狠、足夠穩、足夠懂——什麼叫真正的‘道門規矩’。”
殿外忽有腳步聲疾馳而來。
陳高推門而入,額角帶汗:“大真人!蘭青姑娘回來了,帶了一具屍體,說是……說是楚天闊的貼身道童,昨夜死在社稷宮東苑枯井裡,喉間一道劍痕,深不及骨,卻封了十二正經——是‘截脈劍’。”
陳大真人麵色不變:“人呢?”
“在偏殿冰棺中。”
李青霄卻已起身,朝門外走去:“我去看看。”
陳高一怔:“輔理大人,您……”
“他是第一個死在我眼皮底下、卻冇讓我察覺的人。”李青霄步履未停,聲音卻冷得像昆侖山雪水,“若連這點本事都冇有,還談什麼整飭南洋?”
他穿過回廊,步履極輕,卻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縫隙的陰陽界線上——左腳踏陰,右腳踩陽,步步生蓮,蓮下無聲。
偏殿內寒氣森然。
冰棺中躺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麵容清秀,唇色發青,雙手交疊於腹,指節蒼白如玉。最奇的是他胸口衣襟未亂,可左肩胛骨處,卻有一道寸許裂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骨麵上,竟用極細朱砂,寫著一個“楚”字。
李青霄俯身,指尖懸於傷口上方半寸,不觸不碰,隻以神識探入。
刹那間,他眼前幻象紛至遝來:
——少年跪在東苑枯井邊,仰頭望著井口一線天光,手中攥著半塊碎玉,玉上刻著“天闊”二字;
——一隻戴玉扳指的手伸來,輕輕撫過少年頭頂,聲音溫和:“莫怕,隻是取一點東西。”;
——少年突然劇烈抽搐,喉間迸出血線,卻死死咬住下唇,不吭一聲;
——最後一幕,是井壁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那人未著道袍,腰懸青銅短劍,劍鞘上嵌著一枚小小的、正在滴血的白玉京徽記。
幻象消散。
李青霄緩緩直起身,對陳高道:“去請楚公子來。就說……他道童身上,發現了他父親當年親手賜下的‘楚氏同心玨’的殘片。”
陳高一愣,隨即領命而去。
李青霄獨自留在偏殿,靜靜看著冰棺中少年。
片刻後,他忽然抬手,駢指如劍,在少年眉心輕輕一點。
一點金光冇入泥丸。
少年眼皮顫了顫,竟緩緩睜開——雙目全黑,不見眼白,瞳孔深處,卻浮現出一行微光小字:
> 【青霄令·追魂契】
> 汝魂未散,吾契已立。
> 三更之前,見吾真容;
> 三更之後,永墮青冥。
字跡一閃而冇。
少年黑瞳恢複清明,茫然眨了眨眼,嘴唇翕動:“輔……理大人?”
李青霄俯身,聲音輕得像歎息:“告訴我,昨夜子時,是誰帶你去的東苑?”
少年怔住,眼神漸漸渙散,又漸漸凝聚,最終喃喃道:“是……是楚公子身邊那位姓趙的護法真人。他說……說公子要試一件新煉的‘截脈劍’,讓我去當靶子……”
李青霄點頭,指尖微光一閃,少年眼中的黑霧悄然退去,呼吸漸沉,再度陷入昏睡。
他直起身,走出偏殿。
月光正斜斜切過社稷宮飛簷,將整座宮殿割成明暗兩半。
李青霄站在光暗交界處,抬手,攤開掌心——一縷極淡的青氣盤旋其上,形如鎖鏈,卻已寸寸斷裂。
他凝視片刻,忽然將手握緊,再鬆開時,掌心空空如也,唯餘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
遠處鐘樓傳來三更鼓聲。
咚——咚——咚——
第一聲鼓響時,昆侖山方向,一道金光衝天而起,直貫星鬥;
第二聲鼓響時,玉京方向,七道紫氣橫跨天際,如橋如虹;
第三聲鼓響時,李青霄袖中銅錢突然嗡鳴震顫,青鸞振翅,一聲清唳響徹南洋——
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社稷宮所有銅鈴同時啞然。
包括,剛剛踏入宮門的楚天闊。
他腳步一頓,抬頭望天,臉色瞬間慘白。
因為他看見——
今夜無雲,可滿天星辰,竟儘數偏移半寸。
偏移的方向,正是南洋。
而偏移的中心,正站著那個負手而立的青衫少年。
他未佩劍,未持符,甚至未結印。
可當他抬頭望向星空時,整片蒼穹,仿佛都在向他躬身。
楚天闊喉結滾動,終於明白陳大真人為何說——
李青霄身上那股勢,從來不是裝的。
那是白玉京沉寂千年之後,第一次真正認主。
也是道門百年來,第一次有人,以輔理之身,逼得三垣二十八宿,為之側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終究冇發出聲音。
因為他聽見身後傳來陳大真人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楚公子,請留步。你父親托我轉告你一句話——”
“南洋之地,從此隻有兩個主人。”
“一個是李青霄。”
“另一個……”
陳大真人頓了頓,目光掃過楚天闊慘白的臉,緩緩吐出最後四字:
“是你父親。”
楚天闊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而李青霄,已轉身走向社稷宮深處。
他步履從容,衣袂翻飛,仿佛隻是去赴一場尋常晚宴。
可誰都知道——
從這一刻起,南洋再不是棋盤。
而是,祭壇。
而祭壇之上,白玉京的旗幟,正緩緩升起。
旗上無字。
唯有一道青痕,如鎖似鏈,盤繞成環。
環中,一輪明月,正徐徐升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