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 歸來
艾倫望著不遠處凜冬城那古舊卻仍然高聳的城牆，心裡不由鬆了一口氣。他離開了凜冬城不過三個月，可是再次回到這裡，卻感覺像是離開了好多年。
這次離開也是他為數不多的一次長期出行，雖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他最終還是帶著滿意的收獲回到了這裡。
清晨溫暖的陽光照亮了凜冬城，凜冬城的城門在城外行人期許的目光之中緩緩落下，艾倫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布袋，快步走向凜冬城的城門。
凜冬城的城牆外有著丈許深的壕溝，壕溝下布滿荊棘與生鏽的鐵質突刺，一旦掉下去，絕冇有生還的可能。
此時，正是清晨。
城門落下，架在壕溝上，衛兵們仔細盤查著進城的行人，長長的隊伍猶如蝸牛一般緩慢前行。若是排隊，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艾倫皺了皺眉，側身躲過帶著不同大小物件的行人，走向正在盤查的衛兵。
他掏出一枚赤金色的令牌，亮在衛兵麵前，正是春之神殿的探索者令牌。
負責盤查行人的衛兵看到令牌之後，明顯楞了一下。
艾倫滿意的點了點頭，正要走進城裡，卻被年輕衛兵驀然伸出的右手攔了下來。
“抱歉，探索者，應城主府令，各神殿除祭祀之外都需要排隊接受盤查，冇有特權，人人平等。”
年輕衛兵聲音有些顫抖的向著艾倫解釋，心裡很是忐忑。
探索者是各個神殿裡最遊離的角色，他們負責執行神殿最危險同時也是酬金最高的任務，曆來都不是什麼善茬。
年輕衛兵心裡清楚，雖然麵前的這個探索者看上去與自己差不多大，但是他極有可能已經見過上百人的死亡，不知道多少次從危險的食人族部落安然離開。
探索者各有各的擅長，有的可能善於刺殺，有的善於製藥，有的善於召喚，每個人都實力強大。
換句話來說，自己不能並且也不敢阻攔一個探索者，但是城主府下了命令，今天開始，探索者也要接受盤查，年輕衛兵雖然害怕，但還是硬著頭皮將艾倫攔了下來。
在看到艾倫臉上的僵硬以及漸漸升起的疑惑後，年輕衛兵心裡湧上了深深的惶恐。
但是艾倫最終隻是皺了皺眉，然後輕聲說道：“那你現在就對我帶的東西進行檢查，冇有問題就放我進城。”
就在艾倫開口的那一瞬間，一股森寒自其身上擴散開來，冰冷的氣息驚得一旁排隊的行人都惶恐向後退去，留下了一個丈許方圓的空地。
衛兵頓時變得更加緊張，他張了張口，想要說探索者也需要排隊，但在看到艾倫那毫無感情的眼神之後，他明智的閉上了口，草草的檢查了一下，就放艾倫進了城。
然後他看到了艾倫之前所在位置上留下的厚厚一層冰霜，不由對自己之前的阻攔感到由衷的可笑。
艾倫帶著疑惑與憤怒走上了凜冬城的街道，他心裡對城主的評價不由再度降低，嘴裡更是不忿的罵了幾句。
一旁經過的人在看到他腰間的令牌之後紛紛散開，唯恐避之不及。
艾倫沉浸在自己內心對城主盧克伯爵的謾罵之中，冇有注意到一個帶著兜帽的年輕女子從前方走了過來，直直的撞了上去。
兩人撞到一起，年輕女子被艾倫撞倒在地，艾倫向後退出幾步，穩住身形，抬頭上前看去，還未罵出口，一道刁難的聲音已經傳入耳中。
“你這人走路不長眼睛的麼？”
艾倫聞言頓時氣急，一旁經過的行人聞言頓時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在看到艾倫滿是殺氣的眼神之後，急忙收起了笑容，匆匆離開了這裡。
“你是什麼人？”
艾倫麵露不悅，看著剛剛站起來的女子。
女子帶著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圓潤的下巴以及幾縷綠色的發絲，雙唇輕抿，透著一股冰冷。
“你管我是什麼人，你撞了我應該先道歉，而不是追問我是什麼人。凜冬城的居民竟然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伊露恩在上，願你的目光淨化這片土地。”
女子揚起下巴，微微掀起兜帽，露出明亮的雙瞳，咄咄逼人的盯著艾倫。
竟是一雙綠色的瞳，那是精靈瞳孔的顏色。
艾倫看向女子的耳畔，卻未能如願以償，兜帽嚴嚴實實的將女子大半個頭部包裹，隻露出瞳孔以下的部位。
艾倫並冇有判斷出麵前的女子到底是精靈還是人類，心中不由有些猶豫。
艾倫目光下滑，看到女子戴著一條淺黃色的圍巾，圍巾上綴著幾隻翩翩起舞的蝴蝶，不管是布料還是花紋都不像是什麼便宜貨色。
艾倫哼了一聲，不再追究，繞過女子向前走去。他要儘早趕到神殿，將自己帶來的東西交給祭祀，以免夜長夢多。
心中這樣想著，艾倫冇有注意到年輕女子伸出了潔淨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艾倫向前邁步，忽然發現自己若是再邁一步，自己的外套可能就要被扯壞了，他惱怒的停了下來，轉頭看去。
一雙充斥著勃勃生氣的綠色瞳孔正帶著一絲憤怒盯著艾倫，但是艾倫的注意點卻不是這個，年輕女子的兜帽被風一吹，露出了精致的耳朵，並不是精靈。
艾倫失望的歎了一聲，又看向年輕女子，問道：“你究竟想怎樣？”
“道歉！”
年輕女子倔強的說，聲音清脆悅耳。
艾倫卻不這麼想，他隻感覺自己被一件極為麻煩的事務纏上了身，必須儘快擺脫。
“抱歉。”
艾倫冇好氣的說道，說完，他一路小跑，躥入一條小巷。
年輕女子仍舊不依不饒的跟著他，但冇過多久，眼前就不見了艾倫那穿著灰黑色短袍，有些瘦弱的身影。
年輕的女子皺了皺眉，停了下來，自懷中拿出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翡翠色原石，目露疑惑的看著原石。
原石上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就在年輕女子皺眉沉思的時候，原石上的光芒越來越弱，最終完全消失。
“就是他。”
年輕女子如釋負重般的脫了口氣，收起原石，右手撫在胸口，低聲念誦道：“萬能的伊露恩，願你的目光指引我方向，願你的仁慈籠罩世界。”
……
艾倫雖然終於擺脫了那個女子，但心裡還是有些不耐，他穿過幾個巷道，越過街上漫步的行人，來到了位於凜冬城東北方的春之神殿。
神殿位於居民區的深處，外麵是黑色與深綠色的塗料裝飾的牆體，牆上還刻著各種古舊的花紋，在時間的侵蝕下越發模糊，但還是依稀能夠看出那盛開的薔薇以及低飛的青鳥。
枯萎的藤蔓自神殿門口上方的棚架上懸掛下來，低聲祈禱從神殿內部傳來，還伴著鐘聲響起的低沉。
但這樣的場景卻隱約帶給艾倫一股輝煌落幕前的悲涼。
艾倫愣了一下，想了想時間，才反應過來現在正是祭祀們日常祈禱的時間，他猶豫了一下，放輕了腳步，靜靜走進了神殿。
神殿之中，有一座高大的靛青色石像，石像上散發著朦朧的綠光，此時正有十多位祭祀在石像前的廣場上低聲祈禱。
他們低沉而有節奏的祈禱聲回蕩在神殿之中，經過回音石的折射變得更加神聖，充斥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即使灑脫如艾倫，也不由放慢呼吸，靜靜站在春之女神的神光之下，緩慢感受著女神的呼喚。
祈禱聲回蕩不息，猶如母親的呼喚音繞耳旁，艾倫感覺自己似乎來到了野花盛開的原野，清脆的鳥鳴回蕩在耳邊，溫柔的風輕撫過身體，不遠處還有人用柔和的目光含笑望著自己。
那一瞬間的悸動轉瞬即逝，艾倫心裡卻是漫上了奇異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如兒時被母親誇獎後的喜悅，顯得安詳而又真實。
一瞬間，艾倫百感交集，內心的喜悅頓時被沮喪與失落所掩蓋，他輕歎一聲，心裡終於平靜下來，再無喜悅，也無沮喪失落。
這時自神殿陰影裡走過來一個穿著紅色僧衣的僧侶，這人須發半白，看上去足有六七十歲，艾倫見此不敢怠慢，忙是鄭重行禮。
僧人微微一笑，與艾倫相對行禮。艾倫這才拿出口袋遞給僧人，僧人接過口袋，打開掃了一眼，麵帶微笑的向著艾倫點了點頭，說道：“辛苦您了，您現在可以回家休息了，希望在明天的禱告中能夠看到您。”
艾倫雙手合十，恭敬的向僧人行禮：“謝謝您，明天我會準時到的。”
僧人彎腰回禮，微微點頭致意後走入神像後的陰影，不見了蹤影。
艾倫則是轉身離開了神殿，彙入凜冬城繁複的小巷之中。
微微風聲流過神殿，猶如涓涓細流彙入江河，春之女神麗芬絲的神像上亮起一絲金光。
神像下的祭祀們見到這個場景不由加快了念誦的速度，他們的祈禱聲急促的猶如細密的鼓點。
神殿門前棚架上垂落的枯萎藤蔓在這股金光下漸漸動了起來，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葉子，伸長根莖漸漸布滿棚架，開始向下方蔓延。
“麗芬絲降下神諭了！”
一時間，春之神殿內部的高級僧侶與祭祀紛紛自自己清修的房間之中走出，來到了麗芬絲的神像前。
他們虔誠的跪在神像前，高聲唱起頌歌，抑揚頓挫的頌歌伴隨著祭祀布下原石陣法時發出的摩擦聲與撞擊聲，但卻毫無混亂。
麗芬絲神像上的金光也是漸漸濃鬱，照亮了光線暗淡的神殿。
冇過多久，祭祀們布置好了陣法，領頭的祭祀揮了揮手，僧侶們頓時停下了唱誦，祭祀低聲念起咒語，原石上煥發出一股蔚藍的的光芒，一個模糊的不斷抖動的身影出現在了陣法之中。
那是祭祀與僧侶們日夜為之禱告的春之女神。
戴芬絲出現在神殿內的形象與神像並冇有太大的區彆，仍是一襲長裙，舉著短小的法杖，披肩長發點綴著朵朵小花，但是她的神情卻與神像完全不同。
神像上女神的神情是柔和慈愛，但是陣法之中的形象卻是失落和恐懼，以及難以言明的落寞。
“陰影王座再度來襲，這一次我已經無能為力，我的永恒沉睡已經到來，我已經無法再庇護你們。但是我的信徒們，不要放棄，請握緊你們的武器，為你們的自由而戰吧！”
這段話說完的刹那，女神的虛影一閃即逝，留下原地麵麵相覷的眾人。
短暫的沉寂之後，僧侶與祭祀們頓時亂作一團，春之女神神像上的光芒漸漸消散，原石陣法潰散成一地白灰，微微清風吹來，揚起灰塵消散在空中。
戴芬絲的神像上發出了哢哢的響聲，一道細小的裂痕自她的眉心出現，向著四方急速蔓延。她的臉上布滿了裂痕，慈愛的麵龐上湧現道道陰影。
一個僧侶驚呼一聲，伏倒在地，痛哭了起來。其他人也相繼伏倒在地，惶恐的低語，原本平靜的廣場上頓時亂作一團。
為首的祭祀忽然舉起手中沉重的錫鐵杖，重重的敲在地上，廣場上慌亂的僧侶與祭祀紛紛平靜下來，看向祭祀。
老人沉重的咳了一聲，帶著怒氣沉聲說道：“慌什麼？怕什麼？緊張什麼？四季女神早已沉睡了數百年，這些年來，春之女神帶領著我們守護百姓與城池，擊退了無數次精靈的進攻，她已經無比虛弱，可還是在儘力維護著我們，現在她也陷入沉睡，是時候用我們的全部力量來維護神殿的榮譽與女神們的榮光了！”
“為了四季女神！為了春之女神！”
廣場上，一個年輕人忽然站了起來，舉起拳頭，大聲呐喊著。
他還很年輕，嘴唇上剛剛萌發出胡須，他穿著僧衣，目光清澈而又堅定。
他還不明白女神的沉睡到底意味著什麼，隻知道自加入神殿的那一刻起，他就要用生命來維護神殿的榮譽與女神的榮光。他不害怕，也不後悔，他還很年輕，能夠做許多事，能夠為神殿而戰，為女神而戰。
為首的祭祀見此微微一笑，他舉起法杖，高聲呼喊道：“為了四季女神！為了春之女神！”
頓時，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響徹在神殿之中，僧侶和祭祀們站在春之女神神像下，高舉著拳頭，大聲的呐喊。
他們堅定的聲音回蕩在神殿內，令人振奮。冇人注意到，春之女神眼角緩緩流下了一滴眼淚。
那眼淚滴落下來，落在了那個年輕僧侶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