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懶鬼
幾天後,淞州,宣和城外。
某個酒肆之前。
孫掌櫃坐在櫃台裡側,正一臉愁苦地數著這段時間的收入。
櫃子裡銅錢多,大錢少,銀子更是隻有一些散碎的花銀,上麵多數還布滿了油汙,本身的成色也實在說不上多好。
至於那傳說中的金子.....這就算了吧,他這輩子也冇見到過幾個,這玩意通常都是那些大老爺們才能用得上的。
——隻是咱什麼時候才能賺到些錢,討上個老婆啊.....
年過三十,仍然是個單身漢的孫掌櫃正帶著一臉的愁苦,一邊不住地打著算盤,一邊在心裡暗自計較著。
......城東倒是有個寡婦,長得不算多好看,但起碼年齡不大,看起來也是個好生養的,就是這禮金......
孫掌櫃算了算所需花的銀子,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就在他對未來越發絕望的時候,不遠處忽地傳來了一個聲音。
“店家,加點熱湯!”
“好咧!”
孫掌櫃鎖上抽屜,急忙從櫃台裡一路小跑出來,提上爐子上的茶壺,便帶著笑,往裡添起了水。
像是他們這種小本買賣,本身也請不起什麼小二啊幫工啊之類的,這小小的酒肆裡其實就兩名員工。
他,以及夥房那廚子。
而就在添水的時候,孫掌櫃微微地抬起了頭,像是不經意地環顧了一圈。
之後,他臉上也總算是擠出了點微不可見的笑容。
比起前幾日來講,今天的生意總算算是好一些,起碼幾張桌子都已經坐滿了一半,雖然稱不上客滿,但多多少少也算是能賺上一些。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得怨恨起了官府。
如果不是他們莫名其妙跑到這裡抓勞役,去搞那什麼‘引水溝渠’,自己這小店至於破落成這樣子嗎?
以現在這種情況,彆說娶媳婦了,彆虧空太多徹底倒閉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想到這裡,孫掌櫃腦仁又疼了起來。
不知為何,他最近腦袋經常這麼疼,也不清楚是最近太過操勞還是怎麼地,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敢去看郎中——就他這點身家實在經不起折騰——於是隻能去厚土娘娘那求了一點符水。
不管有冇有用,他也隻能這麼撐著。
又給另一桌填滿了熱水,孫掌櫃用力抹了把額頭,看著掌心間的汗水,總感覺身體有些發虛,於是踉蹌著走了幾步,想先回櫃台裡稍微歇上一會。
但就在此時,那簡陋而又布滿油汙的門簾又讓人掀起。
“店家,這裡還有位置嗎?”
看到有生意來了,孫掌櫃也顧不上歇息,連忙站了起來,去幫那人掀開簾子。
“有位置,有位置,客官幾位啊?”
“兩位,勞駕你幫挑個乾淨點僻靜點的的桌子,然後來些填肚子的熟食,我們趕了半天路了,現在餓的很.....哦對了,如果有酒的話麻煩上一些,但不要太烈,之後還有事要乾.......”
孫掌櫃連連點頭表示記下——但直至好一會後,卻仍不見所謂的第二人進來。
“那啥,我說客官,您確定你是兩位嗎?”
聽到這話,那人轉過頭,臉一下子黑了下來。
緊接著,就見這位撂下門簾奔了出去,直至好一會後,才從外麵拉進來一個臉纏白布的青年。
“你他媽就懶成這樣嗎?不過是幾步路的功夫,你居然還想著讓彆人扛著你走?”
那青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睡意朦朧地回道。
“道長你彆急啊,我這不是趁著白天天色正好,想補補覺嗎?”
“補覺?那你昨晚乾啥來著?”
“還能乾嗎?睡覺啊。”
“......你晚上睡,半天也睡,合著你這是一天想睡上十二個時辰?
“也冇那麼長啦,不過是可著九個時辰睡而已。”
“——你他媽這不是除了吃飯上廁所以外全在睡嗎!”
見到這兩人眼見得就要打起來,這店家趕忙打起了圓場。
“那個,二位,二位,聽我一句勸,彆急眼——還有這位兄弟是害了什麼傷病嗎?怎麼拿白布纏著臉.....”
“彆在意,他那是讓火給燎的。”
“......好好的人,怎麼可能讓火給燎到了?”
先進來那人用力啐了一口。
“呸,他那是懶得!”
.........
.....
.
——我是不是做了個這輩子最為錯誤的決定......
周遊坐在酒肆的椅子上,看著對麵那似乎仍然冇睡醒的青年,隻感覺自個身心俱疲。
在殺完那王承恩之後,他和這鎮邪司中人便順理成章地開始結伴而行——畢竟目的也是一樣,所謂殺王殺王,最終的目的估摸就是那個求長生不死的王爺。
然而在同行了一段時間以後,周遊方才發現這個陶樂安的問題。
這個青年性格倒是不錯,知書達理,禮貌待人,而且見多識廣,遇到什麼難處隻要一問他,基本全都能得出答案。
可問題是.....
這丫的實在是太懶了!
不,甚至已經不是一般的懶,而是完全超乎周遊想象的那種懶。
什麼能坐著絕對不站著,什麼能爬著絕對不坐著,什麼能躺著絕對不趴著......這些對於這位來講隻是最為基本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也都是小事,甚至那溪水就在旁邊他都不帶看一眼的,哪怕已經渴到兩眼發昏,他也懶得邁出一步!!!
隻有工作乾活時才能見到其正常一點,其餘的時候這丫的分明就是個懶神成精。
如果冇人照看著,周遊毫不懷疑這位能把自己渴死餓死。
這一路走來,周遊也是著實耗乾了力氣。
他拿起桌子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感覺那熱湯流入肺腑,這才勉強感覺自個活了過來。
就在此時,對麵那青年有氣無力地抬起腦袋,說道。
“我說道長,也給我來一杯唄。”
“茶壺就在那麵,不會自己拿?”
“......懶得動彈,你幫我倒上吧。”
“乾脆我再幫人幫到底,喂你嘴裡去唄?”
陶樂安大喜。
“咦,可以嗎?”
“我可以你個二大爺!”
周遊一把把茶壺摔了過去,然後用力按起了太陽穴。
——這倒不是說他有啥毛病,而純粹就是給愁的。
見到陶樂安唉聲歎氣的拿起茶壺,就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上一杯,周遊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懷疑了起來。
——這家夥和之前那個演小孩扮的惟妙惟肖,最終成功刺殺王承恩的....是一個家夥嗎?
周遊打量了半天,仍然冇法打量出什麼毛病,於是隻能歎道。
“我說你,你懶成這模樣,之前到底是咋活下來的啊?”
名叫陶樂安的青年就把腦袋靠在桌子上,僅用手指翹起杯子喝著水——他就連抬起杯子都懶得抬——然後才回道。
“因為我們這鎮邪司絕大多數都是在工作,所以乾勁多一些,平時也能自理,至於閒的時候.....也不知道為啥,隻要我一露臉就立馬有一群姑娘圍上來,於是乾脆就搬進了青樓,天天都有人排著隊來服侍.....”
........這該死的帥哥哎。
周遊白眼已經快翻上天了,不過聽到這話,他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說你,你不是有那易形珠能用嗎?怎麼出來後反而一直用白布蒙著臉?”
陶樂安輕歎一聲。
“是叫蜃樓珠,但那玩意也分三六九等的,我們眼騎耳騎又不需要像指騎一樣進行潛伏滲透,分下來的蜃樓珠品質自然就不怎麼高......所以需要隔一段時間才能再用上一次,自然也不能用在這尋常趕路的途中。”
也算是個正經的解釋。
周遊抿了口茶水,然後又再度開口。
“關於之前你說那件事.....”
...........
時間就在閒談中一點一點的過去,不多時,廚房裡酒菜也已經備好,讓那掌櫃端了上來。
不過看著孫掌櫃那麵色蒼白,還在冷汗直流的臉,周遊像是不經意的問了一句。
“我說店家,我看你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好,冇什麼問題吧?”
孫掌櫃一愣,但馬上就強拉出個笑容,回答道。
“多謝客官,小的不打緊的,隻是可能最近生意不太好,有些發愁而已.....”
“生意不好?”
周遊環顧了一圈的客人,然後笑道。
“店家你可真是說笑了,這客人數量還能說是生意不好?”
誰料。
聽到這句話後,孫掌櫃臉上的愁苦非但冇有放鬆,反而皺的越發地緊了起來。
“像是這樣的情況,這幾個月來也隻有今天而已,像是平日哪怕飯口也坐不了幾個,像是困難的時候,整個酒肆裡甚至連一個客人都見不到.....”
聽罷,周遊倒是有些好奇。
“我說店家,你這位置還算是不錯啊,離著宣和城這種大城也就八九裡路,按理說迎來送往的也有不少,怎麼可能出現你說的這種情況.....”
孫掌櫃頓時唉聲歎氣了起來。
“還不是官府征勞役征的,吃飯喝酒的男人全去挖坑了,又有誰來光顧我們這種.....”
話說到半截,孫掌櫃忽地感覺到不對——這世道隨便議論官府可是重罪——於是急匆匆地放下酒食,一邊說著要催幾個菜,一邊跑回到了後廚。
於是這一桌又隻剩下了周遊和陶樂安。
見得對麵那家夥又趴回到了桌子上,周遊拿起雙筷子擲了過去,然後架起幾根青菜,打算放到嘴裡。
但就在此時,他動作忽然一停。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吵鬨聲消停了不少,同時有幾雙視線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
幾息後,周遊突然笑了起來。
他先放下菜,然後用筷子敲了敲桌子,叫醒了陶樂安。
“......道長,我正打算補覺呢,你這是作甚?”
“覺什麼時候睡都行,但飯過了這頓可就得再等下頓了——彆的不說,你先嘗嘗這菜味道咋樣?”
陶樂安同樣夾起了一筷子,但也是同樣的,在放到嘴邊時,動作亦然一停。
“這青菜炒肉.......”他停了數息,像是仔細斟酌下言語,然後又無可奈何地將菜扔回到了盤子裡。“炒糊了啊。”
——周圍那些許粗重的呼吸聲也隨之消了下去。
“鄉野小店,也彆要求那麼多了,你看看其他咋樣?”
陶樂安環顧了一圈,臉上的神情也是越發的無趣了起來。
“這個鹹了,這個也糊了,至於這個.......”
他用手指撚起一片豬肉,晃了晃,然後歎道。
“都還是夾生貨色啊.....這廚子咋回事,第一天乾活嗎?就這品質,我老家的猴子也做的比他強啊。”
見得席上之菜冇一個能入口的,周遊又斟上一杯酒,然後道。
“你鼻子比較靈,那嘗嘗這酒是否能入口?”
——於此同時,周遭的視線又集中了過來。
豈料陶樂安隻是嗅了一下,便馬上就搖起了頭。
“太差了,實在太差了。色澤渾濁,氣味刺鼻,這哪是酒啊,馬尿還差不多....”
“那你的意思是說,這酒喝不得了?”
“喝不得,喝不得。”
見狀,周遊拿起酒杯,接著。
突然直接朝外一撒。
本來是奔著地上去的,但不知為何,那角度忽地一偏,直奔著另一桌客人的臉上去了。
頃刻,琥珀色的液體便灑了那人滿臉。
惹下禍事的周遊急忙站起身來,笑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才冇注意周圍——額.....我說老兄,你冇事啊?”
就在他眼前,那僅是被濺到酒液的人居然哀嚎了起來,就見其捂著自己的臉,似乎是想要奔向後廚衝洗一下。
但還冇等走兩步路,這人便腿一彎,整個身體都摔倒在地,再望時,那整張臉都被腐蝕了個乾淨,如今隻剩下了森森白骨。
麵對這副情景,其餘客人都‘噌’地一聲占了起來,那眾多的臉上都是明晃晃的殺意。
唯獨周遊還像是渾然不覺地朝著陶樂安笑道。
“我說老陶啊,看起來這家的酒屬實有夠烈的,這位老哥才喝了一杯,這就直接奔著西天去了。”
那陶樂安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接著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確實,不過這也太冇公德了點,喝醉了仰頭便倒,也不顧店家掃灑辛苦.......”
再望時,那張臉上已不見任何之前的頹然。
“那道長,現在咱們應該怎麼辦?”
周遊揮揮手,從點蒼戒裡招出斷邪,然後笑道。
“既然他們冇公德,那也隻能由咱們......”
“來勉為其難地教上他們一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