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門漸緊
邵鬱草草看完賬本,將重點謄抄完,交給暗衛囑咐務必原路送回依樣放好,以免被發現多生是非。
她忽然想起一事:“那張府錢袋和黑尋──”
“少爺放心。”一暗衛恭身應道:“錢袋早已暗中送回,黑尋也派了人跟蹤。”
邵鬱滿意點頭:“下次還帶你們出來。夠機靈。”
一群暗衛:“嘿嘿。”
美。
且美。
真美。
將軍誇了呢。
邵鬱一聲令下:“收工,回去!”
眾偽裝小廝美滋滋抱著東西滿載而歸──邵鬱把打架損壞的東西重買,悉數補齊了。
“──人呢!你家邵氏祖宗呢!”
還冇進門,東方沐的大嗓門就飄出門廊窗縫,恁高吼聾耳朵。
“東方少爺,喝茶喝茶。”小月頭痛緊勸,屋內隱約有茶盞碰杯沿的聲音。
邵鬱抱臂靠於門外,不急。
“喝什麼茶,把你們少爺找來!跑哪兒逍遙去了!”
下一刻,屋門驟然打開,一瓢滾茶連茶盞被暴躁甩出。
邵鬱:“......”摸摸鼻子。
這麼氣啊?心裡盤算著,早知道就跳窗了。
窗外有小販有攤子有街道,想來東方沐不會直接順著窗戶潑。東方府大門大戶出來的少爺,斷不會這麼冇教養。
“──你敢跳窗進來?”東方沐簡直她肚裡的蛔蟲:“想的美!也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門外。”
能跳窗進來就能跳窗逃逸,這毛病斷不能慣。
他東方沐還未到手的小金庫,長腿跟著邵鬱跑了可怎麼好。
隨著平地一聲吼,眼前登時冒出一張胭脂花裡胡哨的臉,橫眉立目,氣的五官險些移了位。
噗──
邵鬱實難忍住,掌不住了,扶著牆笑。
這是卸妝未淨?小月這次辦事不牢,怎不給個銅鏡?
“笑!”東方沐眼裡噴火,像要拆房:“還笑!你故意的!卸妝用的水是假的!怎恁越抹越花?”
邵鬱再次忍不住笑:“小月!過來,給東方少爺解釋解釋。”
“真不怪我!”
小月實在不忍解釋自己從不化妝,無辜擺起雙手,“這種東西找起來實在生疏,開始也不知該是什麼,是找那搭台的戲子借的。誰曾想那戲子咿咿呀呀唱了半天才回到後台,頭昏腦脹拿錯了。”
“把什麼東西給拿來了?”
怎恁還待東方用完才知是錯的?該打。
邵鬱內心笑噴。
東方沐一雙眼睛瞪的溜圓。
“把人家淨臉的水......”迎著雷霆萬鈞瞪視,小月哆哆嗦嗦又忍笑,表情很是一言難儘。
淨、臉、水、拿、來、了。
淨臉水,卸妝後淨臉的水。
後頭幾個字小月用的口型,未敢出聲。
“夠了!”東方沐忍了千百惱火,狠狠的閉了閉眼,再睜開:“我隻當是月姑娘好心辦了壞事。回府好生再擦擦就是。倒是你!東西拿來!休想再讓我白乾!”
小月炯炯轉頭,盯著她家將軍。
屋頂一眾暗衛耳朵都要貼到青瓦裡。
嗯嗯。
我們也想知道。將軍是用什麼東西唬住東方。
居然還冇有氣到甩袖走人。
心裡順便──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個不停。
“小月,你退下。”邵鬱道。
“是。”
人還來不及開門。
“不可!”東方如一尾靈活的魚,驟然瓢過去堵住門口:“月姑娘給我當見證人。你這次休想蒙混過關。一手給東西,另一手聽我豁出臉換來的消息,索性銀貨兩訖。我們心裡都乾淨。”
東方被坑怕了。
暗衛麵麵相覷,炯炯而視,開始盤算著幫他們家將軍。
中午都被誇了呢。
還想被誇。
一眾暗衛輕手輕腳跳下房,後背貼著牆,小心謹慎往窗戶挪。想幫他們家將軍逃出生天。
哐啷。
東方未卜先知,率先掃下了窗。
暗衛:“......”
“你這次彆想跑。”東方自認已夠嚴實,杜絕了一切邵鬱妄圖抵賴的退路:
“我知道你著急趕路。”東方瞟了一眼邵鬱烏青的眼底,“幾天都冇好好休息了?連夜趕路吧?是不是連和人彙合的時間都已定好?我偏不放你走。”
暗衛齊齊抓耳撓腮──這東方公子怎恁變壞了?
還我們純良好騙的東方公子來!
邵鬱揉揉眉心:“紫雲姑娘,還等什麼?還不進來?”
“你怎麼坑我?”東方沐嗷嗷抱頭蹲下。
生怕心上人看到自己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幸好珠釵繡鞋紗衣早除。否則可怎麼得了。
東方沐小聲咬牙切齒:“天殺的邵鬱,可害苦我了。該死。如此損友,要你作甚。”
小月險些笑抽。
暗衛扶牆捂著肚子悶笑,還需拚命捂住嘴,否則氣息被自家將軍聽到也是慘事一樁。
室內外一片靜寂。
哪裡有人。
“你又騙我!”
東方沐隻消不到半盞茶的時間,這才想起來今日十五,紫雲隨娘親上山拜佛,這會子功夫隻怕還在山上。
東方沐便恢複了之前的囂張氣焰,憤而拍桌子:“還不學乖!還想蹦躂!還不快快就範!”
“你想誰就範?”屋外朗聲響起女音,推門之人驚詫了東方。
東方沐捂著心口,內裡萬馬奔騰心力交猝恨不得罵娘,臉上卻堆著笑:“紫雲?當真是你?”
東方少爺先是一喜,隨後趕緊狼狽扯起袖角遮臉:“我,我......我跟鬱兒鬨著玩的,回府便會洗淨。”
噗──暗衛們齊齊倒地。
服氣了。
這下真服氣了,將軍年富力強,百煉成鋼,看這氣定神閒的勁頭就知道早有後手。
“我還當剛才在街上看錯了。”
來人一身紫衣,體態輕盈修長,明眸善睞,五官俊秀非常,卻不理東方,一張鵝蛋小臉看著邵鬱。
“原來真是邵將軍?”
“正是在下。給紫雲姑娘問好。”邵鬱揮手。
小月識相退下,貼心掩門。
“我看你這一路給我留了記號,還當你是有事找我。”紫雲徑自往前,自己斟茶,“──原來是見東方沐。跟我娘親拜佛都拜到一半。”
就知道你在坑我!
東方狠狠剜一眼邵鬱,邁著小米碎步往門邊挪,“那個,你們聊。你們聊。我去去就來。去去就來。”
“你彆急。剛才玩笑了許久。該說正事了。”邵鬱當真一點避開紫雲的意思都冇有,單刀直入問道:“馮馬有什麼貓膩?可套出了什麼?”
紫雲卻不肯輕易放過這茬,扭頭瞪視東方沐,警告的意思很明顯。
紫雲道:“──你看看人家的氣度胸襟,怎不學著些?白白聽你嗷嗷叫了半天,當真半分讀書人的教養都冇有。”
東方滿臉紫脹,又青一陣白一陣,甚是飲恨委屈。
仔細想想,似乎又怪不得邵鬱──自己怎得都分不清淘米水與淨臉水......啊呸,都怪邵鬱那個壞小子。
三人說了這會子話。有紫雲在,東方隻能噎下不甘,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
小月端著盆水站在門外,白乎乎一層,一名暗衛重新換成小廝衣裳,扣了門扉。
另一名暗衛小廝端著盆清水站在最後,洗二遍臉用。
規律三聲敲門聲後,小月忍笑問:“東方公子,淘米水準備好了,可還要?”
東方:“......”
邵鬱看著東方沐笑,含蓄至極。
東方滿眼含恨,飲血啖肉那般。
紫雲倒是滿目感激,還微微朝邵鬱欠身行李:“多謝邵公子體恤人意。”不致東方沐頂著這花臉直接上街見人──那般丟人現眼。畢竟東方府的少爺,也要臉麵。
“咳咳。”邵鬱摸摸鼻子,毫不心虛:“應該的,應該的。”
隻準備了淨臉用的水,卻故意未曾準備擦臉用的軟巾,小月進門之後,邵鬱見狀含笑點頭。
為什麼?等紫雲給東方沐遞帕子唄。
小月夠眼力見,東方沐自當該感激不儘。
小月邀功般眨眨眼睛,小碎步邁進去,生怕這“救命”的神水撒出一滴──當真一滴都不敢浪費。
洗不淨再找將軍拚命可就罪過了。
“啟稟少爺。”小月彎身行李,外人麵前該有的邵家教養半分不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囑咐掌櫃備好東方少爺慣吃的口味,一聲令下即可上菜。還特地叫了江南廚子隨時候著,想來紫雲姑娘的喜好忌口東方少爺自是爛熟於心,奴婢冇敢班門弄斧。東方少爺隻消吩咐便好。”
小月一席巧嘴,連紫雲都樂的含羞看向東方沐──你居然悄悄打聽我的口味?還知道什麼?還不從實招來?
這般嬌羞怯意,邵鬱知道自己該退了,便道:“兩位慢用。我有事先走了。回頭有事飛鴿聯係。小月你告訴掌櫃一盞茶的功夫上菜便好。”
一盞茶的工夫,總該夠二人眉來眼去,親來親去,洗臉擦臉了。
體貼關上門,邵鬱把空間留給了裡頭那兩位。
兩位暗衛小廝笑嘻嘻過來,等著被誇。
“乾的不錯。”邵鬱言簡意賅。
“謝少爺誇獎!”小廝嗓門恁大。
“我說的是小月,乾得不錯。”邵涼涼糾正。
暗衛打扮成的小廝:“......”
小月捂著嘴笑,一雙杏核眼都樂的眯成了縫。
再說屋內。
東方沐占了少許便宜,還收獲香飄飄的手絹一方,心情飛上了天。
半晌。
夾菜中東方沐恍然醒悟,心中警鈴大作──邵鬱跑了!他的金庫何時兌現!
太過專注想事,東方沐手中竹筷吧嗒一鬆。
“做什麼!”紫雲滿臉埋怨,踢了東方沐一腳。
新換的衣裙被菜油滴上大半,位置還很是尷尬。正中當胸。
“你故意的!”紫雲揪著東方耳朵轉著圈擰。
“彆啊,疼疼疼。”
東方沐被揪的嘴歪眼斜,風流全無:“手下鬆些,鬆些,耳朵要掉了!”
樓下小二又聽得屋內驚天動地。
“你聽我說──誤會!我冇想摸你胸啊!隻是要幫你擦擦而已!”
好事八卦的暗衛們卻無暇聽牆角取樂,卻早已策馬揚鞭跟在邵鬱馬後,喝著滿口冷風跑在官道上。
兩道樹葉從黃轉綠,春末夏初之際,雲驄四蹄如風,踏碎了春日最後幾撥厚厚的落葉。
*
“公子,你等等我啊!”
一小廝跟在背簍男子身後,撐著膝蓋彎腰第十五回喘氣。
“再等就追不到鬱兒了!”
男子腳步如風,輕盈如燕,實在聽膩後頭人三不無時喊慢些慢些,到底收住了腳步,無奈回頭。
小廝嘖嘖讚歎,邊喘氣邊天馬行空,他們家軍醫紫契就是俊,跟那戲文裡頭唱的一般,臉頰白皙五官清秀。
若是個女娃──正好和邵將軍是一對。兩人都是天仙一般,如此甚配。
可惜,他們家邵將軍死活不成親,也不知是在等哪個天仙下凡,哐當一下砸他頭頂。
紫契道:“邵鬱他那個破爛身體你也知道,晴日還好,遇到涼風雨紛紛的鬼天氣,隻怕又要誒喲鬨腰痛,你還不跟緊些!”
“可是我們本是偷摸跑來的,不好好呆在駐營裡這般火急火燎趕路,恐怕見了麵也需先罰二十軍棍以儆效尤。”小廝苦口婆心。
跑的嗓子都要冒煙了,好歹給個功夫喝口水潤喉嚨可好?
“軍棍?”紫契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副將隻怕此時要拆房罵祖宗,頂著雷霆萬鈞替他管營,早吩咐讓我逮人回去。到底要看看,誰該罰二十軍棍!他自己立的軍令,倒是頭一個違背溜走。”
那般咬牙切齒。
小廝名叫七寶,七寶打了哆嗦,瞬間改了主意──紫契公子看著斯文白淨,氣性怎恁如此大?
不妥不妥。若是女兒身,和將軍成了一對,莫不是將軍要日/日跪搓板?縱為男子身,也太凶了些。
七寶此時瑟瑟發抖──他猛然想起回回將軍身子不爽/利了,要紫契進去看診,帳篷之中少頃便是哎喲誒喲哼疼之聲──紫契使得一手好銀針。
怎恁那般凶殘。
想必用針時溫柔些都不肯,怒目金剛一般,躲遠些為妙。
“你還不快些!”前頭又催。
噢。
七寶緊溜幾步,卻小心與紫契保持了十米距離。
“走近些!與你說話還需要喊。”
七寶卻是不肯,原本倒騰蠻快的雙腳反改成小米碎步。
紫契:“......”
紫契轉身,才要摸出銀針嚇唬嚇唬七寶催促他快些,手還未探進口袋,忽一個流光飛鏢乘著破風聲從背後飆來。
“公子小心!”
七寶眼神驟變,身形快如閃電,拔出腰間配劍迅疾而來。
七寶既擔著暗衛一職,該出手時身手反應自然皆是一絕。
但該打屁時八卦且囉嗦,與某兩兄弟耳濡目染,秉性傳染。
那飛鏢於半空中與薄劍火光迸射,淬出流光,叫囂著釘在了路旁一棵樹乾上。
“何人用鏢亂射?還不拿命來?”七寶什麼都好,還有一弊即嗓門過高。
紫契掏掏耳朵,晃了片刻腦袋走近蹲下。
方才飛鏢就是這個方向飛出。
蘆葦叢裡,一名紅衣女子全身濕透,手腕腳腕脖頸皆是重重勒痕,身旁散落碎石麻繩。
不遠處就是水塘,以及一路水漬、被壓伏的蘆葦。
女子眼睛一時睜一時閉。
看來時日無多的模樣。
紫契便發散思維:“──姑娘可是遇了壞人?被人綁住手腳勒住脖頸投河?”
“公子你跟她那麼客氣乾嘛?”七寶拔下那飛鏢:“嗬,孔雀膽。劇毒。公子莫靠近,小心!”
尋常人家的女子,誰會碰這類毒物?
“她脈象虛浮忽快忽慢,瞳仁微散。”紫契醫師本色,悠悠道:“想來腦中正幻象交替,可能誤將我們當成仇家。她這一鏢,想是用儘了全身最後力氣。報複將她投河之人。”
七寶湊近,小聲嘟囔:“我們又不是她的仇家。隨便就被扔飛鏢好冇道理。常人早被釘死。況且方才是誰嚷嚷著要趕路趕路?見到美女就走不動路了?”
紫契:“......”
少頃。
“啊!”七寶抱著頭逃竄:“少爺!少爺!彆動銀針!七寶知錯了!您讓小的乾什麼都行!隻求此番就此勾銷。”
被紮一次要口眼歪斜半日,之前有人親身淒慘經曆,讓眾兄弟很是知道除卻邵將軍,還有誰惹不得。
便是紫契惹不得。
“......快去通知大家──”那女子時醒時睡,顫顫巍巍道:“有詐,不可深入──”
“停!”七寶抱著半邊腦帶,轉移話題道:“公子你聽,那妖女在說胡話了!世間所有美男子都是一樣的,而不美的人卻各有各的不美。那妖女大概是糊塗了把您當成了她的某位美男同伴。”
噗。
七寶自己先忍笑,不管是否奏效,隻求莫要執念紮我就好。
紫契咬牙:“等下再收拾你!”
“好說好說。”七寶連忙作揖。
“你再說一遍。”紫契收起銀針,走回去半蹲:“什麼有詐?什麼深入?”
那女子滿臉潮紅,呼吸急促,像是倒了好幾口氣,才緩緩道:“那葉子,馮──”
後半聲戛然而止。
女子頭一歪,已經昏死過去。
紫契:“......”
七寶:“......”
*
兩側風景如梭後退,一行人已行至翠林之中,頭頂顏色總算從黃變綠,青翠一片甚是養眼。
小月驅策加快,和邵鬱並駕齊驅:“將軍,邵冼遣人來報,他已接應三皇子入住當地客棧。我們一應買好的吃食細軟也早已送過去。您是先行歇息,還是直接去客棧?”
邵鬱從方才東方那處客棧出來就一直蹙眉煩躁,此刻未答一言,隻是踢了一腳馬腹,甩了下韁繩:“駕!”
雲驄愈發興奮,揚高馬頭嘶鳴一聲,將小月遠遠甩在後頭。
小月:“......”
這東方少爺,到底交代了什麼?怎的將軍如此煩悶?
